427.

從超市出來時間尚早，距離午休還有一段時候，兩人沿著操場散步，慢慢悠悠地溜達到領操臺下，臺上陽光正好，是個適合曬著太陽小歇的地方，沈梔身輕如燕地向上一蹦，穩穩站住，轉身在臺邊坐下，紮開盒酸奶。

陸璟之還在想著剛才食堂裏簡彤說的事，沈梔半天沒吱聲，他耳邊只有酸奶盒被吸得滋啦滋啦響的聲音斷斷續續。

轉頭看去......他在這兒一層想一層深琢磨得心事重重，她自得其樂地哄著自己還哄得挺高興——雙手在兜兒裏插著，手心大小的酸奶盒頂在屈起的兩膝之間搖搖欲墜，喝一口，就得控制好全身平衡低頭去嘬一下，她嘬得歪一下正一下，還要時刻控制著酸奶不掉下去，連喝帶玩，倒是哪也不耽誤哪。

剛還慌著了，這會兒想開得倒挺快。

他唇角微挑，看著她光潔飽滿的額頭再陽光底下泛起層柔軟的淺金色，手心倏地有點癢，想摸摸她智慧的大腦門，擡眼掃過四周來往過路的人跟附近無處不在的攝像頭，只好有些遺憾地壓下了念頭。

“別想了麽，都已經這樣了，想再多也用不上。”

沈梔又成功喝到一口，顫顫巍巍地擡頭坐直，看向遠處跑道上無數躍動的身影，還反過來安撫他，“我剛琢磨了一道，感覺其實他走了更算是件好事，青城之內沒人可以威脅到我什麽了，青城之外不出國門也沒有了。”

“他走得遠遠的，夢愛怎麽做就怎麽做吧，隨便他覺得是真是假，只要別想著回來核實一下......就行了唄。”

道理他都明白，決定她也說得雲淡風輕，可是有些事，過得去不等於放得下。

陸璟之看著她，“不想讓他把欠你的還回來了？”

“想啊，怎麽不想。”沈梔沒猶豫也沒扭捏，只是輕輕籲了口氣，“但這不是計劃趕不上變化麽？”

“所以趕不上就算了吧。”她低下頭又去叼吸管，短發隨著動作滑落擦過頰邊，又被風輕輕撩起，向著他的方向送來淡淡的花果香氣，她含住吸管嘬弄，聲音變得模糊又綿軟，“和他不死不休拼個兩敗俱傷，不值當的。”

兼得更好，但倘若不能也沒關系，她已經不會再為了這種選擇猶豫不決了。

陸璟之和她心裏那些難平的憎怨相比，孰輕孰重，她早在不知不覺中有了抉擇，想想才發現，原來答案已經那麽清晰，她不再願意為了那些縹緲的過去把他拉進她的怨懟裏了，讓他跟她同仇敵愾，日思夜想地考慮著怎麽替她了卻過往，把那些人虧欠她的一點一滴全部報覆回來。

那些曾經對她來說不逐一奉還報仇雪恨就會永遠堆積在那裏成為一個不能觸碰的角落的東西，在和他在一起後的天天月月裏，已經一點點地，在她毫無察覺的時候軟化變淡了。她不想再讓他為她憂心，也不想讓他替她難過，她想和他好好的。

他讓她願意去相信，有他在身邊，那些她久放不下的東西，會隨著日久天長慢慢散去，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在過去跟未來裏，因為他，她決定選擇未來。

陸璟之心頭一動，眼神剎那間變得柔軟，正想開口，沈梔忽然“啊”地一聲——

“掉了掉了要掉了！！”

她膝蓋上的酸奶一歪，眼看著就要向下滾去，陸璟之手疾眼快一接一托，力氣沒控制好，吸管裏剩餘的幾滴酸奶被擠壓得灑了出來濺上手背，他甩甩手又給她遞回去，但就這麽短短一瞬，剛醞釀起來的溫柔氣氛被風吹散，他嘆了口氣，眉心微擰，語氣卻還軟著，不見生硬，“......手拿著。”

“不要。”沈梔幹脆拒絕，手在兜裏插得穩穩當當，“冷死了！”

說著還把膝蓋並好朝他那頭伸了伸，“放上來放上來......”

陸璟之無可奈何，只能把還剩小半罐的酸奶又給她擱上去，剛放穩拿開手，遠處突然就傳來一聲大喝，“——領操臺下頭，那男生女生，倆人幹嘛呢！”

一聲暴喝，喊得以兩人為圓心，直徑十米範圍內的人統統朝領操臺這邊看了過來。

沈梔終於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捏住了腿上的小方罐，循聲擡頭看去，就見一個矮銼身影正邁著大步往這頭過來，她瞇眼仔細看了看，忽然笑了，低聲喃喃，“正愁找你不著呢，自己倒趕著往上送過來了......”

來人是周錦，那個跟兩人立下賭約到上個學期末誰輸誰滾蛋的現高二年級教務主任。

陸璟之也看清了，正要站直起來的身體又閑閑向後靠回領操臺邊，兩人一坐一站，誰也沒動，好整以暇地等著這位主任走到跟前血訓他們一頓。

正好訓完以後，大家把賬算一算。

沈梔現在人已經在A-10了，倘若說期末出成績時還因為有這個學期開始時的初測驗不確定分班，現在課都已經正式上了一周了，她考進A班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周錦敢來，周圍在場的同學做證，剛好把上個學期的賭約清一下，該兌現的兌現，該滾蛋的滾蛋。

他們的賭約早就已經傳得全校皆知，討論帖現在還掛在學校論壇的匿名板塊首頁飄紅，再加上周錦上個期末時自以為勝券在握大肆宣揚，許娓娓昨天還說，帖子裏有好一票人等著看熱鬧玩命@他，直言打臉問他什麽時候離職離校。

領操臺位於高一區和高二區中間的相交點上，來往的學生年級不限，認出雙方來的人不少，這樣前排近距離看一中風雲人物現場打臉的機會實在少見，人潮紛紛駐足，三五成群地擇選著好位置等著看這場午後好戲。

周錦人還沒走到跟前，領操臺附近的陣仗就已經讓他敏銳地感覺到不對勁兒了......

但歷來沒聽說過老師怕學生的道理，他腰板又挺了挺，步子邁得更開，直到走近能清晰看到領操臺上那一男一女兩個學生的臉盤模樣，他心裏突地“咯噔”一下，頓叫不好......

可眾目睽睽之下，再想若無其事地走開已經來不及了，倆人也不先出聲，就隔著不遠不近地一段距離直勾勾地看著他，周錦心說今天出門沒看黃歷，倒了黴了碰見這倆災星，怎麽自己眼就那麽尖非得往這頭看呢？還是說沒準兒這倆倒黴玩意兒就是故意招他過來的......

他心思千回百轉地過了個來回，旁光一乜，忽然看見兩個瞧熱鬧的男女生中間距離沒過半臂，精光四射的小眼一轉，登時有了主意，腳尖方向一改，直接朝著那兩人過去，邊走邊指，大聲嚷嚷，“剛老遠看見的就是你們倆！別動！說，哪個班的！校規校紀裏怎麽寫的，男女生交往保持距離......”

他一路嚷著趕著兩個禍從天上來的學生走了，留下周圍看熱鬧的噓聲陣陣，沈梔兩人但笑不語，有好事的比他們倆還不依不饒，對著他走遠的背影扯開嗓子叫，“周主任！您罵錯啦！剛才您離著老遠點的不是他們兩個！您回來，我們看見了，我們告訴您是誰！”

在領操臺周圍成片的哄笑聲裏，周錦心中大恨，腳下生風，走得頭也不回。

......

苦難的開學第一周，總算在周五中午由沈梔陸璟之這對在學生中間口耳相傳的“一中之光”帶來了點題餘卷後放松時的談資。

午休即將開始，沈梔酸奶也喝了個精光，把空盒扔進垃圾桶，她拎著剛買的筆芯跟陸璟之一起回教學樓。

A-10跟A-1之間差著層樓，到四樓樓梯口兩人就不再同路，沈梔和他擺擺手正要拐進去，A-10的班主任剛好迎面出來。

“老師。”沈梔跟她打聲招呼，正想繼續往裏走時，她的新班主任擡頭一看見是她，立刻叫住——

“哎，等會，先別走，沈梔，我正要找你。”

沈梔腳步一滯，上了半層樓的陸璟之也是一頓，微微回頭朝下看來。

A-10的班主任姓林，臉上架副黑框眼鏡，性子也是最普通常見的那一種教師性格，有些古板，不茍言笑，但盡職盡責，唯一和大部分老師不同的是，她古板得有點過了頭，成績不論，只喜歡悶頭苦學的踏實孩子，像陸璟之這樣恃寵而驕仗著自己成績拔尖就為所欲為的學生，在她這兒反而不大得寵。

眼下見自己叫住沈梔，連上了半層樓的那個都跟著一塊回了頭，頓時就有些不滿，她眉頭一皺，扶了扶眼鏡，把沈梔往裏帶了帶隔住樓梯上的視線，再開口，語氣比起剛才，不滿顯而易見，“我班會上說的內容你都當成耳旁風了是不是？我有沒有說過在學校裏要註意自己的交往行為？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沈梔知她本性如此並非刻意針對，一聲沒吭地悶頭認了這頓無妄之訓，林老師見她態度尚且可以，總算微微氣平，想起叫住她的本意來，“對了，我剛要跟你說，王主任吃飯那會兒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告訴你一聲，午休時去他辦公室一趟。”

王守民找她基本上不會有什麽好事，沈梔想了下，試著跟班主任打聽，“那......老師，王主任沒說有什麽事嗎？”

“沒有。”林老師搖頭，又看看手表，她說，“行了，這會兒也差不多了，午休馬上開始了，你抓緊去吧，別耽誤下午上課。”

沈梔應了聲，看她走遠，轉身下了樓。

靠近行政樓的一側出口，陸璟之已經在門邊等她了，她猜到了剛才那番對話他應該就在樓口杵著一字不落地全聽見了，他身上獨有的那股特殊又熟悉的薄荷洗衣液的味道即便被樓口吹來的風稀釋，刮到她鼻尖上也能聞得一清二楚，她一邊聞著一邊挨訓，就知道他沒上樓去。

只是事情走一件來一件，剛決定了放下件心頭大事讓顧成沂在外面自生自滅隨便死活不管他了，教室還沒回去王守民又找她。

尤其她最近也沒犯什麽需要守民專程找她去辦公室的錯，連剛過去那兩次測驗考成績都穩穩當當地讓林班主任也對她無從挑剔，難道是上學期留校察看的處分到日子了？可是她記得也還差幾個月了.......

凡事沒底，難免叫人意亂心煩。

沈梔思來想去也不知道到底可能是什麽事，要不是時間對不上，她就差以為是周錦前腳被群嘲得落荒而逃後腳就找他告狀去了......

她邊走邊想提不起速度，陸璟之放慢步伐就她還要走幾步停下來等一會兒，她一步三晃的，午休鈴都打了還沒走過一半操場，陸璟之一路沒說話，這會兒終於回過頭來叫她，“別自己楞想，快點過去看看，到了就什麽都知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