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8.

六個人兵分兩路，姑嫂妹夫一家子三拖一帶個外人季大眼走近路從南門出發去醫院，陸璟之陪著沈梔去東門傳達室一探究竟。

中午那茬還沒過去，沈梔該說的話都說了，耐著心好好解釋了一番仍然沒換來想要的結果，這會兒餘怒未消，一馬當先走在前，雙腿倒得飛快，一言不發地把某人甩在身後，連個正眼都不想給他！

沈梔剛才指桑罵槐借蘇老師之名諷刺他，這會兒又氣哼哼地存心擺臉色給他看，陸璟之卻沒什麽特別反應，他知道她打得什麽主意，無外乎想氣他一頓好理由充分地跟他掐個架，再順理成章地掰扯一下為什麽就是死活不同意她提出的想法。

可越是知道原因，他就越是耐得住性子，反正他腿長，沈梔走快他就走快，沈梔走慢他就走慢，也不追上去說什麽，就這麽無動於衷地保持著一定距離，默默跟著。

他在後頭處變不驚地，叫沈梔一斜眼就能瞥見側後方一道泰然自若的瘦長影子，她本意是想氣他的，結果反倒是自己越走越暴躁，到操場正中央時，她倏地一停，臉一拉，回頭兇神惡煞地對他道：“我不用你陪，你別跟著我，我自己去！”

天太冷，她臉頰鼻頭都被凍得發紅，這副皺眉瞪眼的模樣還不如面無表情來的有震懾力，不僅不夠惡狠狠，反而奶兇奶兇的，和她想要表達的情緒差的天南地北，再加上被靜電摩擦起來無風亂舞的發絲，看起來就像只炸了毛的小動物......

陸璟之壓著嘴角忍笑看著她，臉上一絲表情也不帶，眉梢微揚，不疾不徐道：“行，那我不陪你了，你自己去吧。”

沈梔這口氣噎的上不來下不去，聞言看都不再看他，扭頭就往校門口走，可身後的影子亦步亦趨，依然在後面跟著，她走沒幾步又回頭，“你不是叫我自己去麽！還跟著我幹什麽？！”

“我哪跟著你了？”陸璟之還是那張沒表情的臉，口氣一本正經，可眼裏的揶揄出賣了他，“我也去校門口不行麽，那不然......我先走？”

邊說還真的越過她走到前面，徑直朝著東門方向走去。

沈梔這個恨，盯著他背影半晌，趁著月黑風高路燈遠，攝像頭照不清楚臉，惡向膽邊生，助跑沖過去照著他腘窩一踹，然後狠推了他一把，眼看他腿一彎朝前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栽倒，可算覺得出了口惡氣，跑到他前面頭也不回地往傳達室去了。

......

天寒地凍，室內外溫差大，傳達室從窗戶到門，玻璃上都蒙了層白霧，從外面看不見丁點屋內情況。

沈梔拿餘光向後瞥了眼，陸璟之已經跟上來在臺階下站住了，她轉頭敲門進去，就見保安大叔正在對外窗口前的辦公桌邊喝茶聊天，她禮貌笑笑，直奔主題，“您好，我就是沈梔，剛聽見校園廣播說要我過來傳達室......”

她表明來意，大叔之一回手一指，往她進來的門邊示意了下，“喏，有人找你。”

順著他指來方向回頭，沈梔這才發現屋裏還有另外一個人，正站在角落裏伏在桌上寫著什麽，是個中等身材的年輕男人，體型稍微有些偏胖，衣著樸素整潔，只看背影完全不熟悉。

沈梔想不起自己曾經認識過這樣的人，正要試探著打聲招呼，那男人拿著寫好的東西回過頭來了，沈梔看清他的臉登時就是一楞，怕自己記錯了他名字，頓了好幾秒，才猶豫著叫出口，“......蔔光？”

***

一中對外來社會人員尋找聯絡本校學生這類事情向來核查嚴格，蔔光填了表簽過字，又和沈梔面對面被保安大叔盤問核實比對過各種“供詞”，才總算被放行出來。

蔔光來得意外，沈梔跟陸璟之誰也沒想到等在東門的居然是他。又耽誤了那麽久時間，蔔光特意跑來一中找人也絕不會只是順路而已，醫院是鐵定去不成了，沈梔做主在學校附近找了家飲品店，打算和他有話坐下慢慢聊。

去飲品店的一路上，蔔光來回反覆感慨個不停，“......我本來這幾天是陪我媽過來隔壁市串親戚的，想想離青城挺近，就想著過來碰碰運氣，沒想到真的能找到你們！還正好就趕上你們在學校了，太巧了真是，居然真的就這麽巧！”

他看上去高興得不行，滿臉的激動溢於言表，又喋喋不休感嘆了半天，陸璟之除了一開始朝他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一路始終也沒說過話，沈梔倒是有心想說點什麽，奈何一直沒找到機會，直到三人坐下，她借著點單的機會才無縫接過話頭來，盡量試著緩和旁邊這位少爺帶來的冷硬氣氛，溫和問：“你怎麽會想到來找我們？”

陸璟之一雙眼清清冷冷黑白分明，不聲不響地註視著誰的時候，總會讓人有種莫名矮了他一截的感覺，何況這會兒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冷淡態度......

蔔光坐在他對面，正要笑著回話，猝然和他對了下眼神，就被他看得陡然從驚喜中回過神來，忙在隨身背包裏低頭翻找起來，邊找邊說：“你倆那天從收容站走之後沒多久，我就收到筆直捐，完了沒幾天又來了一大批寵物糧，那些天也沒多少人去做義工，去的也都是我一早認識的幾個朋友，我就想......那麽大手筆，除了你們，也不會是別人了！”

陸璟之還是沒說什麽，沈梔?不置可否，正好熱飲送上桌來，她推了一杯到蔔光跟前，剛要再開口——

“有了！”

蔔光終於找到要找的東西，從包裏掏出一沓單據似的紙張來，隔著桌子給他們遞過來，眼神灼灼，“這些是這段時間你們那筆捐贈的用途，能留下票據的我都留了，留不下的我都打了明析！全都用在給生病的貓狗治療上了！有的治好了，那只渾身是傷當時還搭出爪來的三花，你們記得吧？它現在就活蹦亂跳的，跟只小老虎一樣，成天上躥下跳，還會逮耗子了！有的沒救過來，就......”

他無能為力地扯了下嘴角，話沒說下去。

沈梔楞了楞，沒想到他翻了半天居然是要找這個給他們看，她扭頭朝陸璟之看去，陸璟之也正沖她看過來，兩人對視了眼，他從蔔光手裏接過了那沓單據，一眼一頁地翻看起來，沈梔趁這會兒功夫，把從見面開始就盤桓在心的疑問說了出來，“那......你是怎麽知道我們在一中、又怎麽知道我叫什麽的？”

沈梔記得清清楚楚，她和陸璟之當時都沒留下電話姓名，連那批寵物糧她都是匿名買的，蔔光能準確無誤地找到學校來，才是讓陸璟之心存警惕半天不發一言的原因。

蔔光剛剛激動過頭，直到聽她問了才想起來還沒解釋過這個，聞言趕忙道：“就是十一快過完那時候！有個攝影師拍了你在江邊的看燈的照片發上微博了！當時火了好多天呢！這個你......你知道吧？下面評論裏有人說你是哪個學校哪個班叫什麽的，我想著錢是你們捐的，就記下來了給......”

他不說的話，沈梔差點就忘了還有那麽一回事，當時的陰差陽錯，居然就導致今天讓蔔光意外找來了學校，她哭笑不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旁邊陸璟之迅速看完單據，又重新給他遞回去，單刀直入問：“所以你今天來找我們是想做什麽？”

陸璟之跟不大熟悉的人說話本身就是這麽個淡然態度，他只是單純疑問，可蔔光不了解他，理解過度，誠惶誠恐到險些結巴，“不不不不，你們別誤會，我來不是找你們要錢的！你們當時什麽都沒說沒問就捐了那麽大筆錢給我們收容站，我就覺得，有機會的話，總得跟你們說明白錢都用在哪了，而且......”

“我跟家裏商量好了，收容站我們不預備在繼續開下去了。”他苦笑了下，“天冷了，需要收留的流浪動物越來越多，但我們實在有心無力，支撐不下去了，我明年就畢業了，得開始找工作了，我媽身體也不太好，這麽入不敷出的頂著，對我們來說也是個很大的壓力......”

“我最近已經在聯系幾家靠譜的救助站打算把貓貓狗狗都送一送了，專門過來，就是想來謝謝你們。”蔔光認真看著他們倆，“真的，特別謝謝你們。”

沈梔心裏滋味不大好受，卻也不知道能說什麽好，遺憾是真的遺憾，可是有些事能幫一時，幫不了一世，半晌，她才扯起嘴角勉強笑了下，“......別客氣。”

面前的熱飲緩緩向上飄著熱氣，桌上陷入了短暫的沈默裏，陸璟之若有所思地看著熱氣向上飄散融進空氣裏不見，拿出手機來輕摁幾個字，忽然朝對面的蔔光問道：“如果我們有辦法讓你把收容站繼續開下去，當成職業來做，財力物力方面都有充足的渠道支持，你也有工資可拿，你幹不幹？”

他話說出口，別說蔔光，就連沈梔都是一怔，她正詫異陸璟之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就感覺桌下有什麽東西輕輕一動。

她不著痕跡地收斂眼皮朝下看去，陸璟之把手機遞了過來，亮著的屏幕上清晰打著一行字——

【餘湘的保送名額能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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