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

沈梔就這樣又回到了F-10.

習慣了上課支棱著耳朵不錯眼地趕手記筆記，驟然一下真的讓她不用45分鐘全程高度集中精神了，她起先還有點不適應，但勤奮起來很難，犯懶就容易多了，沒幾天，沈梔就融入回了這個集體不幹正事的班裏。

上課想睡覺就睡覺，想玩手機看小說也行，只要不過分明目張膽不影響紀律不出聲，愛幹什麽都沒人管你。沈梔沒了學習壓力，身上跟沒擔子背著了一樣，說不上覺得高興，但困了就睡，一覺醒來，發現周圍大家都差不多，沒人因為她睡了一節課就對她側目，一切和她睡著之前比都什麽變化也沒有，她覺得心裏放松了好多。

沈梔回來前其實還有些怕，怕F-10那些當初盡心盡力給她答疑解惑的老師們看見她考出去又墮落回來了會對她感到失望，但好在那些科目都換了一批年輕的新老師來教，據胖子說，之前上了年紀的返聘老教師們上個學期結束後就徹底退休回家頤養天年了，下半學期，一水兒的換了人。

這事胖子也有內幕故事可講，說數其中七十好幾還堅守在一線教學崗位上教數學的李老爺子退休退的最是轟轟烈烈感人肺腑。

自習課上。

胖子把他和沈梔的桌椅都調換了個方向，和身後的李鐸跟他同桌拼了個四張桌子合一起的大號牌桌，叫了圈人一塊玩“心裏慌”，這撲克游戲相當緊張刺激，沈梔只看不參與，胖子倒是游刃有餘，邊玩邊給她講。

——李爺爺本來十多年前就退休了的，教了一輩子書，該回家養花遛鳥逗孫子了，結果好好的兒子一家出了車禍。

——兒媳婦當場就沒了，兒子下肢癱瘓，萬幸當時才五六歲的小孫子被保護得好沒什麽事。

——但肇事司機是個老賴，拒不賠償。李爺爺老兩口雖然有退休金，但得照顧沒勞動能力的兒子，又得養孫子，那就不是很夠花了。

——所以學校返聘，又接著回來教書，這麽著又是一教十幾年，這才真正退了。

沈梔聽他講完好一會沒說話，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兒，這種事聽說過沒見過，總以為就很遙遠，現在活生生的擺在她眼前，叫她忽然覺得，人活一生，各有各的苦，她以為她就很苦了，可是她能重來一次，就比所有人都幸運，還能隨心所欲地放縱自己。沒第二次機會的人，什麽苦難都得受著扛著，繼續往下過。

胖子看她不吭聲了，表情還挺低落，正好玩完一把，牌一扔，嘿嘿兩聲，眼睛擠成兩條縫，對她說：“沒看出來啊女英雄，外冷內熱啊，心還挺熱乎的哈！”

沈梔默默看他一眼。胖子繼續道：“沒講完呢啊，人老爺子孫子出息著呢，全額獎學金留美，在那叫卡內基什麽來著學計算機的，今年八月才回來，現在年薪這個數的公司都簽完了！”他手指打開比了個數，“所以李爺爺的好日子也話說著就在跟前了！還跟咱一幫擱這費什麽勁呢，回家享福去嘍！”

“所以說這人吶，誰還沒有點艱難的時候，但艱難會過去，總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那一天嘛！”

他說完，中午下課鈴正好打響，胖子一上午且等著這道鈴了，立刻呼朋引伴去吃飯，又問沈梔，“食堂走不走女英雄？一塊一塊，正好回來順道買點零嘴上來，下午自習時邊吃邊接著教你鬥地主！今天鐵定給你教會了！叫你實戰練習！”

沈梔打撲克除了最基礎那種大牌砸小牌的玩法，別的什麽都不會，這兩天看胖子他們玩牌玩的來勁，就有點想跟著學個簡單點的。他這個藍圖給她描繪得不錯，沈梔欣然答應。

可幾個人剛走到門口，沈梔松快的心情頓時一落千丈。

顧成沂又來了。自從她回了F-10之後，他當天下午就來了一趟，之後天天來，這個禮拜都要過去了，他一天沒落，不知道哪節下課就會出現在門口來找她。有時候她裏出外進的會迎面遇上他，有時候她不出班門，他沒等著，就讓F-10的同學幫忙喊她。

沈梔一次也沒理他。

顧成沂把她攔在門口，這回勢要達到目的似的，說：“沈梔，我們聊聊。”

中午時段，樓道裏大撥的人來人去，教室裏好多同學在往外走下樓吃飯去，他杵那一攔，堵了大半個門口，出來進去都費勁，招人煩得厲害。

和沈梔一道正要下去的幾個男生女生都要笑不笑地，眼神裏意味豐富又深長。

顧成沂叫人跟猴子一樣看，臉色顯然不大好，但終歸沒說話，沈梔盯著他，他像多忍辱負重似的，可剛說要和她聊聊時那個語氣分明理所應當，不知道是當自己做的事情沒被她發現，還是根本不覺得自己有什麽不對不該的。

她原本以為自己心灰意冷了，不盼著跟汪也繼續了，對這件事裏的一起都能看淡，什麽誤會什麽錄音，她都不打算去解釋了，這些也就都無所謂了。可是現在她被顧成沂攔在門口，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近在咫尺地靜靜看著他，她發現，什麽也沒有變淡，她還是恨他。

不打算去解釋原來不代表釋懷，只是她接受了分手跟不和好。接受不了被他和繆茜一起聯手戲耍了一道。

沈梔看著他慢慢說了個好，然後對胖子他們道：“你們先去吧，別等我了。”

胖子幾個人下樓了，沈梔往邊上樓梯間走，逆著下樓的人流向上，顧成沂也不堵在門口了，追過來跟上她。

她總分92這件事被A-2的班主任當成個笑話一樣在班裏講給他們聽。他沒笑出來，倒不是替沈梔擔心她的成績，而是他當時就在想，他的理由來了。

他知道沈梔徹底被汪也甩了之後，按捺住了一段時間沒動作，如果她那邊一分手他這頭立刻就分秒不差地上去關心安慰，根本就是不打自招。再就是，他覺得沈梔被甩了，還是被睡過之後甩了，那主動權就又回來他手裏了，他完全不需要再像之前一樣追著她了。

之後繆茜又告訴他沈梔最終被分手的原因有兩個，一是錄音，二是陸璟之。

錄音這事畢竟是出自他手，顧成沂知道這個瞞不過沈梔，沈梔早晚會知道。但繆茜給他出了個主意，或者說是替他想了個開脫的理由，叫他到時候就和沈梔一口咬定是因為喜歡她，不願意她和汪也在一起才這麽做的。

顧成沂知道繆茜這麽說是什麽目的，她就是想把自己擇出去，讓他一個人把錄音這件事全擔下來，還把剪切後的錄音發給他讓他全部聽了遍以防到時穿幫。他聽過之後想了想，答應了，畢竟比起被沈梔知道他和繆茜合夥害她，這開脫理由簡直完美，但凡跟“喜歡”沾上邊的事你爭我奪不擇手段都能叫用情至深，完全不是什麽不可原諒的過分行為。

陸璟之那件事，顧成沂也想了，他就一口咬死就是從沈瑤嘴裏打探出來的，沈梔和沈瑤關系勢如水火，難道還真能去問麽？至於那天沈梔為什麽會和陸璟之一塊出現在南外街對面的路上，他也懶得知道究竟，陸璟之和姜畫的事又幾近整棟A樓皆知，有了姜畫，陸璟之怎麽可能還稀罕搭理沈梔這種被玩剩下的？他當然也不會稀罕，可本來就是他的鞋，就算別人穿過了他不也得拿回來穿兩次再扔麽？

他又花了幾天時間把對策想明白，覺得等得差不多了，拿喬也拿夠了，給沈梔發了消息試探她的態度，結果消息石沈大海，沈梔根本沒回他。

他又耐著性子等了等，沈梔仍然沒動靜，他正想著怎麽辦了，她考了個年級倒數第一的消息就送上門來了。

......

沈梔一直走到五樓天臺上才停下。

中午太陽沒到盛夏時的毒辣，但已經炙烤得人睜不開眼，沈梔走到陰涼裏，空氣裏的風也熱烘烘地，她說：“你要和我聊什麽，聊吧。”

“你怎麽墮落回F-10來了？！”顧成沂道。

沈梔瞇著眼看他，他說話時皺著眉，一副為她痛心疾首的樣子。她沒忍住，輕聲笑了下，笑完心裏荒蕪一片，她就是為了報覆這麽個虛偽自私惡心得沒有下限的人失去了汪也，但這路偏偏是她自己選的。

“為什麽你不知道麽？不是你和繆茜合夥一起想方設法地讓汪也和我分手的麽，你把我和你說過的話成段錄音發給繆茜，她再剪切拼湊之後再發給汪也，又拿繆茜看見了我和陸璟之在一起誆我往坑裏跳。”沈梔的聲音很安靜，“如願以償地讓汪也把我甩了，現在來問我為什麽墮落回F-10來了？”

顧成沂沒想到她這麽快就什麽都知道了，還一上來就跟他開門見山，看著她輕笑的臉怔了會，籲了口氣，說：“錄音我承認，是我嫉妒，不願意你跟汪也在一起才發他的。”

他話說得比剛才要找她聊一聊時還要理直氣壯，沈梔忽然想起她和陸璟之在雨天爭吵的那次，陸璟之故意氣她說見不得她和汪也好。她現在終於明白了，真正見不得她好的人是什麽樣，以嫉妒之名，問心無愧。

沈梔沒說話，顧成沂繼續道：“至於你說陸璟之那件事，我真的是從沈瑤那知道的的消息，知道了我就來告訴你了。兩件事都和那什麽繆茜，一點關系也沒有。”

先是汪也，再是顧成沂，兩個人，全都跟她說和繆茜一點關系也沒有。

這種心機，她怕是再重活五次也追不上。

沈梔不再和他糾結這些有沒有關系，說：“隨便吧，我答應跟你聊聊，也不是想聽你說這個。”

“是正好想告訴你，別再來找我，也別再和我聯系。”

“我早就懶得搭理你了，之前汪也是我的軟肋，我怕他知道我和你沒斷聯系所以穩著你哄著你，怕不回覆不理你就發瘋起來沒完沒了地換號找我或者咬到他面前去，但現在你既然已經咬完了，我和他也分手了，那就無所謂了，我什麽都不怕了。”

“現在你愛換多少號都隨便你，試試看是你換得快還是我拉黑得快。”

“如果我之前的所作所為讓你感覺我對你餘情未了，那我現在實話告訴你，我沒有，我找你只是解悶，看你秒回消息秒接電話隨叫隨到好彌補自己之前被你傷害的自尊心而已。”

“如果讓你誤解成沒有汪也我就會選擇你，所以致使你把我和他攪散了的話，那算我自作孽，跟你一報還一報了。”

“我這麽說，如果還不夠讓你明白的話，那我再直接點。”

“顧成沂，你滾遠點，滾得離我越遠越好，最好去死，明白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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