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父女兩人是一起睡得。

小姑娘興奮的不行，八爪魚一般緊緊的抱著陳慕雲，舍不得閉上眼睛。

“爸爸。”她打了個呵欠，騰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陳慕雲“嗯”了一聲，等著她的下文，卻只聽到她又叫了一聲“爸爸”，然後再一聲，接著又叫了好幾聲。

他好像在忽然間明白過來她的用意，眼眶立即就熱了。

“乖。”他用力親了下她小小的額頭，“爸爸在這裏，看著你睡覺。”

小姑娘又揉了下眼睛，然後把這只手再度纏到他的身上，仍然不太放心的模樣。

“你不準走噢。”

“我不走。”他又親了她一下，鄭重的承諾。

“不準騙人。”她的聲音已經開始迷糊，帶著濃濃的睡意，“媽媽說……騙人是……不對的。”

黑暗裏，小姑娘已經開始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陳慕雲借著微弱的光線盯著他的小寶貝看。

許久後，才輕輕地呢喃了一句“我以後永遠都不騙你們。”

“騙人是不對的”。

多麽淺顯的道理，連小孩子都懂得，可是年近三十歲時，他竟然還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

陳慕雲第二天醒來，小姑娘已經沒有再纏在他身上。

她像只橫行將軍，呈“大”字型斜躺在床上，小熊睡衣卷到胸口，露出可愛的小肚皮，還有印著小貓頭的小內褲，而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正抵在他的胸口。

她小小的一個人，竟然就占去了大半張床。難怪他昨晚覺得擠得慌。

陳慕雲微笑著小心地將她的睡衣扯了幾下，還是沒能完全蓋住夏雪晨的小肚皮，只好扯過被角搭在上面。

然後他低下頭，親了下她的小額頭，還有小鼻尖。

小姑娘好夢被擾，小嘴嚅動了幾下，皺起了小眉頭。

他喜歡她這麽霸道的睡姿，和她的媽媽完全不一樣。

夏草睡覺時總是會縮成一小團，像只小蒼鼠一般。

據說那是因為缺乏安全感。

那麽缺乏安全感的一個媽媽，卻將這個孩子保護地這麽好。

夏草她……是一個稱職的媽媽。

而他，實在沒有資格被稱為“父親”。

小東西還在沈睡中，嘴角帶著笑。陳慕雲擡眼看了下四周。

這裏是夏草的臥室，房間並不大，床也很小，完全不能和他那裏相比。可是陳慕雲睡在這張床上，枕著夏草曾經枕過的枕頭，呼吸著屬於她的空間裏的空氣，就覺得心口發熱。

他悄悄的起了床，站在床邊打量著這個房間。

窗簾是米白色的，是當年二十歲的夏草，在憧憬他們未來的家時，曾經提到過的。

梳妝臺上收拾地很整齊，只有簡單的幾支護服品在上面。

衣櫃裏，夏草的衣服也少得可憐，而且樣式都是屬於簡單大方，工作或是平時都適合穿的。

即使沒有去刻意打聽，他也知道她的經濟條件不會太好，夏草一直都很節省。

衣櫃的下面，抽出一點地方，做成了電腦桌的模樣，夏草的電腦放在上面，顯示器上還貼了個便條。

他走近一點，見到便條上寫著：100元，一定要記得還。

後面跟著三個驚嘆號，還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陳慕雲楞了楞，然後突然間明白過來這句話的意思，頓時又是心酸，卻又忍不住微笑。

他們每一次見面都那們匆忙或是突然，夏草肯定是一次又一次忘掉這件事，事後又馬上想起來。

他好像能想像到夏草寫這句話時那種懊惱的樣子。

這個傻丫頭啊！

電腦桌前的椅子上，放著一件折好的睡衣。

他將睡衣拿到手中，打開來。

他記得這一件，夏草曾經穿出來見過他。樣式保守到可以當成裙子穿出去。

他把臉貼到上面，好像還可以嗅到一點夏草的氣息，但實際上這是錯覺，那上面其實只有淡淡的洗衣皂的香氣。

***

夏草的房間沒有帶浴室，陳慕雲只得出去洗漱。

洗漱用品是夏母昨晚趁他和夏雪晨在一起玩時替他備下的。她甚至還幫他準備了一套睡衣。雖然這些東西他過來時都有準備，但這種細微處的體貼讓他覺得感動，以及羞愧。

他實在不配受到這種禮遇。

廚房裏，有輕微的機器嗡鳴聲，夏母應該是在做早餐。

他聽在耳裏，心底慢慢升起一種類似於“回家”的感覺。

他以前的那些住處，都實在太冷清了，好像只是用來睡覺休息一下的地方。

陳慕雲收拾好自己後去了廚房，夏母已經打好豆漿，正在煎荷包蛋，見到他過來，立即沖他笑了一下，略微有點尷尬的樣子，“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你喜歡吃哪個，你就說……我給你做……要不然，我們出去吃。”

“不用出去了。”陳慕雲忙道，“在家裏吃就行了，就是麻煩您了。”

夏母一邊將煎好的那只雞蛋盛出來，又打了一只放進去。

“不麻煩，天天都要做的。”

陳慕雲於是笑道；“我還從來沒有吃過我媽媽煮的東西呢。”

夏母看了他一眼，“你媽媽哪裏還用得著自己做。”

陳慕雲心中苦笑。這雖然是其中一部分原因，但其實，還有另外一部分原因，只是卻是他並不太情願向外人提起的。

他們正說著話，忽然聽到身後夏雪晨的哭著叫“爸爸”的聲音。

陳慕雲嚇得趕緊轉身，迎住已經飛撲過來的小姑娘。

“爸爸……”小姑娘緊緊的抱著他，“我以為你走了。”

“沒有。”她親了下她的小臉蛋，“爸爸沒走……爸爸不騙人。”

小姑娘蓬頭垢面，還光著小腳丫，陳慕雲將她抱到懷裏，帶著她穿好拖鞋，又抱她去了浴室，幫她刷了牙，洗了臉，然後將她抱到沙發上穩穩當當地放好，這才拿出梳子替她打理那顆“獅子頭”。

他從沒有做過這種事，笨手笨腳的，因為怕弄疼她，一直非常的小心，戰戰兢兢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在伺候最尊貴的公主。

他如此小心努力，終於換來小姑娘毫不吝嗇的一個字的評價：笨！

做爸爸的玻璃心簡直要碎成了渣渣，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被這樣評價了啊！

可是看到咯咯笑的女兒，心中又立即暖洋洋的一片。

***

星期天的中午剛吃完飯沒多久，陳慕雲接到了一個電話。

掛了電話後，他的臉色變得極其陰沈。敏感的小姑娘好像感受到他的不快，不安的抱著他叫“爸爸”。

陳慕雲忙切換到微笑模式，陪著她瘋，將她堵到沙發上，用頭去頂她的小肚子。

夏雪晨被逗得咯咯笑，剛才那點輕微的不安一掃而空。

他陪著她去睡午覺，在她睡著後，他輕輕地起了床，然後來到陽臺上打電話。

電話接通了，對方冷冷地問了句“有什麽事？”

陳慕雲面色不佳，沈聲道；“是你派人幹的。”

他用的是陳述句，而且沒頭沒腦，那邊的人果然不高興起來。

“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這是你和爸爸說話的態度嗎？”

陳慕雲冷笑：“父不父，子不子……是你讓人撞夏草的。”

陳奚河在那邊沒了聲音。

陳慕雲也不追問，只是冷著臉沈默。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陳奚河在那邊說：“她不是沒事嗎？”

他這麽說，就是承認了。

陳慕雲呼吸變得粗重，強壓著要爆發而出的怒火。

“她沒事，你很失望？”

“至少由我動手，可以保證那個女人不會死。”陳奚河好像是在那邊冷笑了一下，“還是你更希望由簡伯年動手？”

“爸爸！”陳慕雲怒極反笑，“您是真的要逼我對您下手嗎？”

他說完這句話，心中猛的一酸。

他其實，根本找不到他父親陳奚河的弱點。

那麽自私的一個人，除了他自己，他誰都不會真正放在心上。

他想要對付這個人，竟然找不到一個可以威脅到這個人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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