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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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下一秒就被夏草一把推開。

她的眼睛是紅的,頭發粘到了臉上,盯著陳慕雲的眼裏冷冰冰的。

明明是酷暑,陳慕雲卻覺得全身都在發冷。

“夏草。”

夏草的嘴角帶著一絲冷笑,後退了幾步,看著陳慕雲,“陳慕雲,還是你厲害,我把她養大,結果她說媽媽壞,喜歡爸爸?”

陳慕雲沒想到夏草竟然真把一個孩子的話放到了心上,不由苦笑道:“囡囡還是個孩子,你還真把她的話當真了?”

夏草只是冷笑,然後忽地收了笑,神色淡淡的,完全沒有了剛才的激動。

“陳慕雲,我不管你到底想幹什麽,我只告訴你一件事。”

她此時的神情,讓陳慕雲忽然想到兩人分手時,以及夏草告訴她自己懷孕時的樣子。

那時她就是這樣平靜,看不出什麽明顯的情緒。

“你有什麽手段盡管使出來,假如到最後,我爭不到囡囡的撫養權的話,”她一字一字,近乎咬牙切齒,“我就親手殺了囡囡。”

陳慕雲好像被什麽東西一下子擊中,楞在當場。

“她是我的。”夏草冷冷道:“你除了提供一顆精子外,什麽都沒做過。”

陳慕雲覺得夏草簡直是瘋了。

他對那個孩子,的確從來沒有盡過一分父親的責任,現在如果想搶走她,夏草當然不可能會接受。

可是,這不是她傷害這個孩子的借口。

“你太極端了。”他說。他在這時,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夏草,你這樣,我真不放心孩子跟著你。”

“那你就來搶好了。”她的臉上帶著一種嘲諷的微笑,“你盡管試試看。”

兩人沈默下來對視著,明亮的燈光下,夏草的神色漸漸變得平和,不再那麽咄咄逼人,可是陳慕雲卻在這時敗下陣來。

因為他知道她會的。

夏草下定決心的事,就很難讓她再回頭。

他不敢拿夏雪晨的一條命來賭。

“好,我答應你,我不再出現在你家人面前。”他只能作讓步,“可是夏草,你想過沒有,囡囡她是一個獨立的人,你不能左右她的人生。還有,你自己是過來人,不是應該更能理解因為沒有爸爸,被人看不起的心情?”

……

“還是你覺得,你能騙她一輩子?讓她一輩都認為,她爸爸是在保護地球,所以才不能在她身邊……她已經四歲多了。”

一年之後,不,或許不用一年,只要半年,或者幾個月,她就會明白這只是一個謊言。

夏草倔強的偏著頭看著別處,不再回應他的任何話。

“你好好想想吧。”他說,“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他說完就準備離開。

在回轉身關上門的一瞬間,他看到有眼淚從夏草臉上滑過,順著尖尖的下巴滴了下來。

陳慕雲輕輕地嘆了口氣。

夏草,為什麽就不能學著柔軟一點呢?

***

夏草下樓找到夏母時,夏母正坐在樓下花園裏的一張石凳上。

孩子哭累了,已經睡著了。

昏黃的路燈下,祖孫兩人的身影看起來帶著幾分淒涼。

夏草慢慢的走近,蹲在夏母身邊,輕輕的說了聲“對不起”。

夏母不說話,只是臉上一片水光。

夏草也不再說話,只是伸手環住她的腰,將臉貼到她的一只手臂上,無聲的流下淚來。

傷害了就是傷害了,再道歉又有什麽用?甚至就連剛剛說要殺掉夏雪晨的那些話,雖然只是一時的氣話,卻在看到這孩子的一瞬間,讓夏草自責的幾乎想立刻死掉。

這個時候的外面,還著些微的暑氣。夏母抱著夏雪晨,兩人的熱量聚到一起,讓她出了不少的汗。

夏草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

像小時候那樣。

她們已經很多年沒有這麽親密了。

兒女長大了,就會開始漸漸的疏遠父母,去享受自己的海闊天空,所以現在這個正在沈睡中的小孩,有一天,也會離開她吧?

可是對於她來說,無論何時,這個孩子都是她最深的牽掛。她一輩子都記得她小時候,軟軟的,毫無道理可言的哭鬧的樣子,沒心沒肺的開心的樣子。

那麽,對於她媽媽來說,肯定也是一樣。

“你太讓媽媽傷心了。”夏母忽然帶著哭腔說道。

夏草淚流得更兇。

她知道,她不是一個好女兒。

小時候常常和人打架,打得一身是傷,讓她心疼;長大了未婚先孕,做單親媽媽,讓她操心;今天,又在陳慕雲面前那樣罵她,惹她傷心。

她簡直罪該萬死。

“你就這樣看媽媽是吧?”夏母哭出聲來。

“不是……的。”夏草的鼻子堵得太厲害,說不出話來。

她當然知道她不是。

她只是軟弱,爛好人,被人欺負了,最先想到的,永遠都是自己是不是哪一點沒有做好,只會一個勁的妥協。

“他跟我說了……你們以前的……事,求我……原諒。我只是……只是心疼……囡囡……”

夏草終於哭出來聲。

“對……不起。”

她知道她心中想的是什麽。

她希望她幸福,希望夏雪晨不再被歧視,所以哪怕陳慕雲曾經間接地傷害了她,她也輕易的就原諒了。

孩子被兩個大人的哭聲弄醒了。睡眼惺忪地模樣,卻在看到夏草的一瞬間,一下子撲進夏草的懷裏,緊緊地摟著她的脖子,一聲接一聲的叫著媽媽。

她好像已經忘記了睡著前發生的事,完全沒有記恨夏草的意思。

夏草抱著她,親她的小臉蛋,向她道歉,“對不起,媽媽是壞媽媽!”

小姑娘親了下她的臉,“你不是壞媽媽,你是好媽媽。”她又艱難地湊過去親了下夏母,“奶奶也是好奶奶。”

***

因為孩子的醒來,兩個大人終於停止了哭泣,抹了眼淚,事著孩子上樓去了。

當晚小姑娘是和夏草一起睡的。

躺到床上後,她將夏草摟得很緊,好像怕夏草跑掉一樣。

夏草想,她應該還是在害怕,害怕自己真的拋棄她。所以她伸出手,將小姑娘緊緊的抱進懷裏,親她的額頭,“媽媽會一直在囡囡的身邊……一直都在。”

哪怕有一天,她長大了,要去過自己的生活,她也會一直想著她。

在她長久的親吻和擁抱裏,小姑娘終於慢慢地睡了過去。

***

後面幾天,陳慕雲果然沒有再出現過。夏母沒再提起過這個人,就連夏雪晨,也好像完全不記得曾經見過爸爸的事。

那天發生的事,竟然好像只是一場夢一樣。

只是在某個傍晚,夏草下班回家時,夏母正在廚房裏做晚飯,夏雪晨抱著小兔子公仔坐在沙發上。

她在和它說話。

夏草看到她摸小兔子長長的耳朵,“小兔子,我見到我爸爸了……你也看到了,對吧?”

小兔子咧開嘴笑。

小姑娘點了下它的額頭,然後“噓”了一聲:“可是你千萬不能在媽媽面前提噢……她會生氣的。”

小兔子還是咧著嘴傻笑。

小姑娘將小兔子貼到懷裏,低聲道:“可是我很想和他玩……他對我好好噢……”她松開兔子,臉貼著臉,“你也看到了,對嗎?”

夏草站在那裏,半天都沒敢吭聲。眼眶裏又酸又熱。

在聽到小姑娘自言自語的第二天,夏草接到了郭川的電話,對方帶她去見編劇等人。

編劇是個將近四十歲的女人,不算漂亮,但看起來精明幹練。同她一起來的,還有制片人,另外兩個演員。

一個是演陳朝陽母親的,是一個老牌女明星,演了不少媽媽類的角色,算是很有名氣的那一種。

還有一個,是演陳朝陽兒子的,一個演了不少電視劇的童星。

夏草本來以為這麽沈重的一部戲,這次見面肯定大家都挺壓抑,結果到了這裏才知道完全不是這麽回事。

郭導讓人買了好幾個小皮球那麽大的西瓜,一刀從中間切開,然後人手一只鐵調羹,招呼一聲後,稀裏嘩啦的先吃開了。

這次聚會因此變得別開生面。

那些人都是老手,聊得起勁,夏草什麽都不懂,只有聽得份。

她一直在暗中看那個編劇。

因為她覺得能寫出這麽感人的一個故事的人,肯定是個很厲害的人。

不過她對結局還不太滿意,所以一直想求她改一點劇本。

一番觀察之後,她覺得這人也挺和氣,至少不像剛見面沒開口時那樣不可親近,所以最後,當別人問她有沒有什麽話想說時,夏草鼓起勇氣,看著編劇。

“您……能不能改一下結局?”

她這個要求太唐突,編劇一下子楞住了。等反應過來後,立即指著郭川。

“這個你得問他嘍。”她沖郭川笑了一下,很有看好戲的意思。“這劇本是他想的,尤其結局部分……我只是負責增加一些細節。”

夏草因為提了這麽一個過份的要求,自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聽她這樣說,就帶著幾分尷尬看郭川。

郭川也正在看她,兩人視線一相碰,郭川挑眉一笑,“你準備怎麽改?”

“我想給陳朝陽一個好結局……現在這個,太慘了。”

郭川“噢”了一聲,不以為意的模樣,閑閑地道:“悲劇才會使人印象深刻。”

“就算是這樣,也沒必要為虐而虐。我覺得,人生還是應該有一點希望。”夏草據理力爭。

哪怕過程再多痛苦都好,只要還有希望,結局是美好的,就有活下去的動力。

她到現在還記得以前看到的那部叫《迷霧》的電影,那個結局,簡直讓人看了想死。

“你認為我是在為虐而虐?”郭川的臉色開始不太好看。“真稀奇,我還是第一次聽人這樣說我。”

“不是嗎?”夏草毫不退讓,“這部電影一旦上映,你敢說,絕對沒有人說您是在賣慘?



“你是說,我在靠賣慘做噱頭?”郭川怒極反笑,“我的身份還需要這麽做?”

夏草沈默。

沈默可以說是一種變相的默認。

郭川這時反倒沈下了氣,笑道:“這個理由不行。你再給我個理由……你能說服我,我就改劇本。”

“因為我是一個母親。”夏草說,“而您不是,所以您永遠都不能真正理解一個做母親的人的想法。”

“這個不行。”郭川搖頭,“我沒吃過豬肉,但還是見過豬跑的。”

夏草冷著臉坐在那裏,過了一會兒,她慢慢地站了起來。

“那麽,我辭演。”

作者有話要說: 想說一句,做人太極端是不對的。大家不要跟夏草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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