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城無言了一會兒，然後道:“那你現在有什麽打算嗎？”

“沒有。”

“這樣的話，我帶你去人界怎麽樣？”

北陵道：“隨你。”

顧城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裏，他在南荒大陸裏的回憶最多，但是每次想起大典，便覺得心口疼得厲害。

他閉上眼，然後又睜開：“我想帶你去見一個人。”

“恩？”

“我此生摯愛。”

北陵頓住了，他目光覆雜的看著顧城，然後他說：“好。”

雪峰依舊，劍宗依舊。

顧城帶著北陵走進去，晶瑩剔透的冰層上面幾乎清清楚楚可以映出他們的樣子，他一步不停，直接走到最深處。

這裏很冷，絕對寒冷的溫度下似乎有一種時間暫停的錯覺。

楚寒閉著眼睛，眉眼還是舊時的樣子，仿佛從未改變過。

顧城輕輕走過去，半跪在他身邊，他抓起楚寒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那種冰冷幾乎穿透了他的心，但是他眼睛裏卻依舊是很深很深的溫柔。

北陵靜靜的站在旁邊，他很清楚，這是屬於他們的過去，他只能是一個陌生的局外人。

只是心中明明毫無感覺，為何臉頰上還是兩行濕潤？

北陵想不明白。

顧城輕輕擁他入懷，懷裏的冰冷卻遠遠比不上他心中的寒意。

“我好喜歡他，第一次看見的時候就喜歡，他一直對我很好，後來我花了很多心思讓他嘗試去喜歡我，我本來以為我失敗了。”

“後來我知道他真的動心時，已經來不及了……”

顧城唇角帶笑，眼中卻是冷清的毫無波動。

“你們總說這是宿命，是無法改變的輪回，但是有誰問過他願不願意誰又有權利去替他做決定？”

北陵沈默。

“他的劍好漂亮。”顧城輕輕把下巴埋在楚寒頸窩裏，“他那麽驕傲，又那麽冷，但是看向劍的時候，目光卻很溫柔。”

“師叔其實很好哄，被說的啞口無言時就喜歡用暴力解決，惱羞成怒時又不肯承認，但是有時候卻誠實的可以。”

“他會對我心軟，會讓我安心，也會任性逞強，也喜歡強詞奪理。”顧城用臉頰蹭他的臉，“現在，我好想他。”

北陵目光恍惚了一瞬：“你信不信天數？”

“不信。”

“我原本也是不信的，直到我遇見你。”

“什麽意思？”

北陵目光沈落：“從你我相見那時，我就知道你是他。”

“無名嗎？”

“是。”

“為什麽？”

“能夠不被大劫湮滅的只有非此界之人，你和他都不屬於這裏。”北陵攤開手心，上面一道白光靜靜旋轉。

顧城隱約覺得眉心一疼，似乎有什麽東西分裂開來。

北陵看著自己已經完整的命魂，並不覺得奇怪。

“你不該牽扯進來，我會送你離開。”

“北陵，你能不能活著？”

“不能。”

“你死了，他就真的不存在了。”顧城看著他，隱約帶著一絲哀求。

北陵只能搖頭：“抱歉，我做不到。”

顧城垂下眼，勉強笑了笑。

“我知道了。”

他們在這裏呆了很久，直到古羲的消息傳來。

巍巍仙宮，和舊時並沒有太大差別，北陵進去之前，忽然回頭看了顧城一眼。

——此去無回，珍重。

顧城臉上卻露出一絲詭秘笑意。

弱淵中的封印忽然發生震動，很快，所有斷劍都被一種奇異的力量消磨，最後化作飛灰，消失的一幹二凈。

這種吞噬的氣息從弱淵開始不斷向外伸展，每一刻都在加快，陰煞小界也慢慢虛化，只剩下破碎的虛空風暴在不斷席卷。

這股風暴逐漸蔓延到地仙界時，北陵收回所有靈力，徹底啟動整座仙宮的陣法，代替原本的仙界殘陣鎮壓底下裂縫。

古羲，靈界天以及地仙界的大能們靜靜看著，心中卻依然不減憂郁。

“千年之後，我們如何是好？”

“只是多了千年茍延殘喘的時間罷了，又有什麽用？”

“唉，可惜只剩下一位天君……”

顧城靜靜的看著他們，忽然道：“沒有千年了。”

“什麽意思？”眾人一驚。

“弱淵的封印失效了，崩滅已經開始！”

“你說的是真的？”

“怎麽會這樣？”

“不可能，我明明檢查過！”古羲臉色忽然一變，“你解開了那裏的封印。”

顧城點點頭。

“為什麽？”

無視眾人的怒目而視，顧城平靜道：“我只是想這樣做罷了。”

古羲冷冷道:“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救他！”

顧城搖頭淡笑:“救不了，我誰都救不了，但是最起碼我可以選擇結束。”

天空忽然之間塌了一角，無盡的虛無中是空茫茫的黑暗。

虛無在慢慢擴大，速度並不快，但是卻沒有任何東西能夠阻擋，它緩緩的，一點一點的靠近。

眾人臉色剎那間大變。

“真的開始了！”

一個大能忽然把目光投向顧城。

“該死的，你憑什麽這麽做你知不知道你會害死多少人，讓多少人的辛苦白費”

“那又怎麽樣”應天闕緩緩走過來，“出力最多的還是靈界天，你們不過是坐享其成罷了。”

“你也出手了”古羲問道。

應天闕頷首:“那個封印的弱點還有誰比我更清楚！”

“你們兩個就那麽想死！”

顧城看著遠處，淡淡道:“這樣的盛景，我期待了很久。”

眾人不再多說，直接拔出武器圍攻兩人。

應天闕拔出劍，冷冷看了一眼顧城:“我在這裏，你進去吧！”

顧城看了他一眼，隨後轉身，頭也不回的走進仙宮。

北陵站在裏面，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

他回頭看了一眼顧城，沒有質疑，沒有指責，沒有怨怪。

他說:“這樣也好。”

“我還從來看見過一切重歸混沌的樣子！”

顧城走到他身邊:“現在我們可以一起看了。”

無邊無際的黑暗不斷的吞噬一切，毀滅的氣息在不斷蔓延，恐懼，怨恨，無數慘死的靈魂在嘶鳴，然後下一刻徹底的湮滅。

死亡的浪潮不斷向前滾動，崩塌的世界，錯亂的法則，地仙界的空間壁壘已經碎裂，靈氣枯竭，黑暗彌漫。

位面在哀嚎，所有生靈的內心都不受控制的爆發出巨大的恐懼和絕望，靈魂悲戚的共鳴，輪回不覆的惶恐。

像是大山一樣壓下，沒有什麽是不會腐朽的，沒有什麽是不會毀滅的，從死亡中走向混沌，回歸最開始的本源，是每一個世界都無法抗拒的宿命。

量劫已生，便無休止。

北陵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一種幾乎透明的顏色。

原來……這就是消亡。

顧城突然說：“我想起來了。”

“這是第三世！”

法則的徹底破滅讓他被封印的記憶終於回歸，前塵因，今生果，來世緣。

輪回千轉，原來真有註定。

“我終於等到你。”他對北陵伸出手，“跟我走，好不好？”

“你還能帶我去哪？”

“回去。”無名微微一笑，“回到我們的過去。”

時光交錯了歲月，卻仍然可以回歸起點。

世界的最後一絲碎片重歸混沌時，顧城俯下身，打橫抱起楚寒，走向最後的終點。

一切還沒有結束……

鬧鐘的鈴聲響個不停，顧城翻身把它按掉，意識終於慢慢清醒了過來，他從床上爬起來，在水池邊洗了把臉。

往昔如霧，看不分明。

他走出門，清晨的街道上還不是那麽喧鬧，他忽然心有所感，驀然回頭望去。

一個男人旋下車窗，不經意的看了他一眼。

那人眉目冷峻，唇瓣緊抿，眼睛卻很漂亮，漆黑的瞳仁裏眸光清雋凜冽，像是無月夜下靜謐流動的海。

——原來，緣在這裏。

（正文完）

第五卷：此心歸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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