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得上上簽

太陽初初升起，聽風院裏便已忙活起來。幾個小丫鬟魚貫而入，分別向主院和客院端去沐浴用水。

室內霧氣氤氳，清歌黑亮的發在頭頂盤成發髻，全身浸在鋪滿玫瑰花的水裏，只露出白皙而纖細的肩骨。羅氏病情已漸漸轉好，又趁著乞巧節，蘇雅琴便約了馮清歌去普濟庵拜觀音，她自然將崔欣彤帶在身邊。

“小姐”華瑤輕聲叫了叫她。

清歌悠然清醒，泡了許久，額間已有些細密的水珠。

“小姐，更衣吧。表小姐已經快好了。咱們還要梳妝呢。”華瑤拿過寬大柔軟的長袍等在一邊。

清歌緩緩站了起來。十五歲的身體已經日趨成熟，小腹平坦，已現婀娜。

只是她的臉色並不好，剛恍惚間她的眼前是慘烈的戰場，遍地死傷，有一紅袍將軍正在奮勇殺敵，那人容貌不清，身姿卻極為熟悉。她正欲再看究竟，卻由華瑤喚醒。

這不過是個夢吧。

又梳了新式發髻，發取大半盤起，用月白色玉釵固定，餘下的發皆自然垂下，長及腰間。

崔欣彤一進門，便看到面前站立著的清歌，不由大聲讚嘆。

“姐姐，你真是太美了，再配上這身裝扮，已似仙女下凡了。”

馮清歌由她這般一說，臉也跟著微紅。

華瑤在一旁又覺得有意思，又覺得不能這麽鬧了。別白費了她的心思。

正在這時，巧文進來了。行了一禮“小姐，蘇家小姐的馬車已經等在府外了。”

清歌等人整了整儀容，相攜著出了門。

府門口已停了一輛精致寬大的馬車。車簾掀開，是一張溫柔端莊的臉，眉眼彎彎。

“清歌妹妹，欣彤妹妹，快些上車來。”

踩著馬凳，掀開車簾。二人進內坐下。華瑤等人上了後面那輛馬車。裏面坐著蘇雅琴的侍女。

馬車寬大，三人坐著也不覺擁擠。中間置著圓桌，上面安著幾碟糕點，並一壺茶水。

蘇雅琴動手給每人倒上一杯茶。

“你們嘗嘗這茶，是用舊年的雪水泡的。這茶葉是新采的，我自己無事烹制的。可還好？”

清歌執起茶杯，先是在鼻間嗅了嗅，再輕喝一口，細細在齒間回味。

“蘇姐姐烹制的這茶，聞著清香，入口微苦，而後是甜。頗有些苦盡甘來的意思。”清歌說著，盯著茶水，眼神裏透著些看不清的東西。

“蘇姐姐的烹制手藝真是高超。將茶本身的幾重味道均很好的保留下來了。”崔欣彤到底也是有些見識的，外人面前也是一番乖巧。

“今日，咱們先去普濟庵拜拜觀音菩薩，用了素齋再回來逛集市。晚間咱們去姻緣樹下求姻緣，你們看，如此安排可好？”

二人均點頭，如此安排自然極好。

“尤其是清歌姐姐和雅琴姐姐，可得好好求一番，給咱們求來兩位好姐夫是正經的。”崔欣彤嘴裏吃下糕點，忙說了一句，說完便又咬了一口，這糕點正對她的胃口，說的卻叫清歌和蘇雅琴鬧了個紅臉。

馬車內熱鬧十分，路程也就漸漸短了。不過半個時辰，便已至普濟庵門口。

未及入庵，已有繁盛的香火氣撲面。庵門口站著位十二三歲的小尼，見一行人從馬車中下來，便上前兩手合十於胸前，道了聲佛法。

“小尼智能，不知幾位施主是來奉香許願，還是住庵修行？”

馮清歌上前，同樣雙手合十，回了一禮“我等信女來庵是為奉香，另用齋飯。還請小師傅辛苦。”說完，便從巧文手上接過一個小盒子遞過去“此乃我等信女供奉佛祖的香銀。托請小師傅了。”

智能又道一聲佛法，收下盒子，一臉平靜。

普濟庵是皇家所立，專門接待後宮妃嬪，公主以及貴族小姐。普通百姓是不能入內的。初一十五、逢年過節的時候，後宮妃嬪一般不得親自來上香，總有貼身侍女奉上香銀。一些氏族更是供奉了長明

燈。故而普濟庵一年裏香火繁盛，香銀也是極豐厚。

如智能這般的末等小尼，也早已見多識廣，不為寸金動心了。

清歌等人隨著智能入了庵，先是去了觀音殿。觀音菩薩乃是總管人間各項的。民間極是信觀音菩薩，但凡有病有災，總求著觀音菩薩護佑。

清歌在蒲墊上跪著，三叩九拜，虔誠地行了禮。一擡眼便是高大的菩薩寶像。觀音菩薩的眼睛狹長而微垂，似乎看著蕓蕓眾生，知曉一切，既慈悲又善惡有度。

清歌在心底默默地想著：菩薩給我生命是慈，容我覆仇是悲。我以慈克悲，但願菩薩終是護我的吧。

她在一邊想著心事。那邊蘇雅琴二人已是執了簽正等著解簽師傅說簽文。

清歌收起心思，也跟著看過去。

先是崔欣彤求了上簽。簽文“郎才女貌世間稀，姻緣前定不須疑，全況月老傳音信，雀橋高架待良時。”這一看，便是一則姻緣簽，而且是極好的姻緣。師傅在說簽，崔欣彤臉都紅到耳根，只是不敢造次打斷師傅。終於解說完，已是連頭都擡不起來了。

蘇雅琴笑著輕拍著崔欣彤的胳膊“好妹妹，這下不用愁了，大好的良緣天註定了。”

“多謝師傅。”崔欣彤露出些小女兒的姿態，引得眾人一笑。

接著便是蘇雅琴的簽文，求的也是姻緣，亦是上上簽。蘇雅琴的婚事最遲明年初便需定下來，這會子得了簽文也不見她多麽羞澀，只是松了口氣的樣子，怕是心底也沒少焦急過。

待師傅解說完畢，崔欣彤推了推清歌說道“姐姐也求上一支姻緣簽吧。”

清歌擺了擺手“這個姻緣，我還未曾想過。還是不求了吧。”

蘇雅琴不由分說地將簽筒遞到她手上“平日裏可沒有此等機會。你一個女兒家的，不關心自己的姻緣，還要關心什麽。”

清歌只得無奈擲起簽筒來。片刻才從中掉出一支簽，只有一行簽文“一錐草地要求泉，努力求之得最難；無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攜手上青天。”

清歌有些不解地遞給師傅。這簽倒有些不似姻緣簽的文。

解簽師傅思索一番，正待說話。卻有一連串的腳步聲入內。眾人均被吸引了望過去。

當先的是一襲淡藍色羅裙的秦藍靈，模樣依舊嬌俏，只是一臉的跋扈，將這好模樣深深糟蹋了些。

身後引出的是多時不見的昭華公主。

清歌幾人立即迎上前去，向公主行了禮。自怡和王府後，兩人倒是一直未見，這會子見了，馮清歌面色冷淡，昭華公主雖是笑著，但也藏了幾分尷尬。她今日裝扮極為樸素，沒有過多地用些釵環，唯一用了一支鑲著孔雀翎樣幽綠色寶石的金釵。

昭華公主打量了幾人一番，尤其在清歌身上連看幾眼，才緩緩開口“今日本宮來普濟庵請香，不曾想能遇見幾位妹妹。清歌妹妹，本宮見你氣色有些欠佳。還要多多註意身子。”

蘇雅琴等人聽公主這一言，有些不解，但依然低垂著頭，不做過多表情。唯清歌一笑“小女多謝公主掛懷，日後定當善待自身。”

昭華公主點了點，眼神又飄到清歌身後的人。慌得崔欣彤趕緊覆行一禮，昭華也是笑著受了。

突然，一只手將清歌手中的簽筒奪了過去。正是尚未開口的秦藍靈。

她今日倒有些古怪，盯著清歌的眼神有些不友善。“清歌姐姐也求過簽了吧。莫要再抱著簽筒不放了。”將簽筒遞給昭華“公主也求支姻緣吧，定是如願以償。”

昭華也不推辭，接過簽筒，跪在蒲墊上便擲了起來。很快便有簽文掉出來，秦藍靈忙拾了起來，也不敢看，直接遞給了昭華。

昭華公主接過轉手便給了解簽師傅，臉上一貫的端莊，嘴角依然帶著笑。

解簽師傅眉頭緊緊皺著。看著手中的簽文，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對這位榮寵一時的公主開口，只得道了聲佛號。

“公主殿下，您這只簽請恕貧尼不敢多言。”

“師傅說便是，本宮不會怪罪的。”昭華公主聞言笑容已收住幾分，眼睛裏生出一絲深究。

解簽師傅既然不願多說，必然不是什麽上簽。馮清歌不願聽著，便扯了扯蘇雅琴，向昭華公主請辭

“公主贖罪，我們先去其他殿裏拜一拜，這就先退下了。”

昭華公主卻不願放過她們，手指了指馮清歌放在一邊的簽文，慵懶地說道“還不知清歌妹妹的簽文是何解，妹妹也不聽一聽便要走嗎？”

馮清歌剛想著要推辭，秦藍靈先一步拿起簽文遞給解簽師傅。

馮清歌面色不佳，眼眸射出冷意“秦小姐這麽做不妥吧，這是我的簽文，難道不需要問問我的意思嗎？”

“公主問及你，還由得你的意思！你眼裏還有公主？”秦藍靈夾槍帶棒地說著，此話一出便引得崔欣彤憤憤不已，蘇雅琴也跟著眉頭一皺。

昭華公主蓮步微動，從師傅手裏接過簽文，看了看又送到馮清歌手上”既然馮小姐不願，本宮自然不能逼迫。只是這簽文上也是好兆頭呢，馮小姐可得好好把握，莫要一個不慎，白白斷送了好前程。“

馮清歌低了低頭，語調平緩不帶一絲情緒“公主教訓得是。不知我們可能先告退？”

昭華公主擺了擺手，轉個身子往蒲團上跪去，也不管簽文如何了。

蘇雅琴領著崔欣彤在前，馮清歌瞥過昭華公主所求的簽文，只見上面一句“不須作福不須求，用盡心機總未休。”果真不是什麽好簽，也難怪解簽師傅不敢作答，眼見那師傅趁人不註意將簽文放回簽筒裏，偷偷擦了把額頭的汗，她也裝作未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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