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霞色流光空繾卷，氤氳五色霽。曾記鄭重故人心，月色闌珊意。

南方此去靈州，一路上可謂顛沛流離，哪裏還似往日高高在上的尊貴模樣？越是張牙舞爪的囂張，恰是為了掩藏內心深處的卑微脆弱，只恨有些時候遮掩也已經無能為力罷了。寒風起，明陽未暖，南方裹緊了衣衫，卻抵擋不了料峭風寒，她無奈地挺直脊背，依舊不覆平常的驕傲，顫栗的身子無端彰顯著相府千金的倉惶與狼狽。

梅臣的體貼還是一如既往，他總記得親手撥旺南方馬車上的暖爐，記得往馬車裏面多放一條錦被……只可惜，那一張俊朗清秀的容顏上卻再不肯帶半分情緒，如死水潭般不起波瀾，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無情最是傷人，南方不敢奢望他的寬恕，卻也未曾料到他的淡漠竟能刺骨寒涼。

冷，由內而外，冰封千裏。南方顫栗得愈發厲害了，止不住，停不了，痛苦萬分。

俗話說，有春風得意的主子，才會有得臉逍遙的下人。只因為南方落魄，流霞只好拖著病體上路，沒人有心替她延醫問藥。車夫刻薄，還不止一次輕聲抱怨：“早些丟下算了，莫要在車上咽氣，真真滲人、晦氣。”

此話偶然落在王南方耳中，她勃然大怒，常聽聞虎落平陽被犬欺，還真有蹬鼻子的狗東西。縱是千金落魄，卻還留著三分氣勢，淩厲的目光狠狠砸下，車夫平白打了個寒噤，渾身被雪水浸泡了似的，趕緊閉嘴做事，暗自腹誹時也覺心驚。

說到底流霞不過是個奴才，沒有好命到肆意嬌嬌切切的地步。上了路，她反而清醒些，竟然勉強掙紮起來，人已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面頰早已經不再豐腴，淡淡的紅暈也枯萎成蠟黃色，看起來尤其可憐。流霞身子單薄如紙，略略行動便會氣喘籲籲，不過南方的三餐以及茶水，她一定堅持親自動手操持，盡可能讓姑娘滿意，才得忠奴兒一絲笑容。

忽一日，諸人行至洛城地界，倒春寒天色聚變，雪落紛紛，江上冰面未開，梅臣打聽了客棧，讓眾人安頓下來。小地方的客棧雖說不比京城氣派，可喜院中有幾株二月梅正開得燦爛，粉嫩嫩花朵兒滿枝頭嬌俏，在雪裏，尤其惹人憐愛。王南方冷眼瞧去，果然見梅臣熱茶也不曾喝上一口，冒著嚴寒立在院中看花，神色凝重，眼底卻是脈脈含情，那副模樣真是惱人無限。她素來性子烈，而今又不肯再偽裝隱忍，手上的君瓷絞紋杯，瞬間落在地上，裂開成點點碎片。

最是知己卻無言，看明白，勸不得更覺難受。流霞走上前將碎裂的君瓷片小心撿起。君瓷原本溫潤如玉，此刻分裂開來，卻也鋒利異常，流霞纖纖素指便被這鋒利割破，鮮血流淌在凈白的瓷片上，觸目驚心。

南方看見，胸中怒火更勝，狠狠罵道：“如今你還能做什麽？！巴巴不得現這個殷勤，受傷了也沒人心疼，何苦來著？”

流霞微微嘆息，也不應聲，依舊將瓷片都收拾幹凈了，才拿出手帕，將手上已經凝結的血漬小心擦幹凈，包紮起來。南方忍不住問：“傷口深嗎？”

“不妨，”流霞輕笑，“一點小傷而已，不勞姑娘費心。”

丫頭而已，受些小傷自然是不敢勞動主子費心的，可是真的會心痛的那人，如今又在何處？天地渺渺，便是思念似乎也無從相望。

流霞依舊是笑著的，她每每看著王南方，總是盡力微笑，笑容固然燦爛，可南方看來，流霞的眼底眉梢總帶著些淡淡的落寞。落寞得讓人感到涼薄，南方無端覺得此涼薄有些熟稔，呵，果然是熟悉呢，梅臣的面色上不正帶著一樣的涼薄嗎？南方在心底冷笑，笑得淒然，或者她真的錯了吧，將流霞傷到如此地步，難道便是初衷。

謝池春身在何處，流霞也許不知道，可南方清楚萬分，一個癡情種，明知心上人隨著主子落魄旅途，怎能不掛念呢？如不出南方所料，謝池春此時當在洛城，或許便在客棧外癡癡守候吧。她幾乎忍不住想要讓流霞出門與謝池春相見了，只是天氣實在是過於寒冷了，南方忍不住拉緊衣衫，她又被流霞面上的落寞敏感觸動，心中更加煩悶，轉身往院子裏走去。

梅臣感覺有人近前，心中略有些惱怒，不知何人如此不識趣，來攪擾靜謐時光。回頭看見南方，他戀戀不舍擡起手，輕輕撫上一片花瓣，鼻尖輕嗅，暗香盈盈。梅臣似乎就此滿足了幾分，依依回首離開。

南方看他如此，冷哼一聲：“我卻是吃人的老虎不成？為什麽要匆匆躲開？！”

梅臣好似完全沒有聽見，徑自往屋中去了。

南方待要追上前去，又生生止住腳步，本來絕美的容顏上露出恨意，與猙獰的疤痕相和，十分可怕。花兒美，人卻不曾如昨日嬌艷，二者靜默地立在皚皚白雪裏，成一幅詭異的圖畫。

暮色時分，月上半空寒，雪已然住了，白皚皚的四下更顯寂寥。暗香梅影亂，離人心上冷。

夜，天地無聲，謝池春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柴門開，佳人來。情濃處，何須言語？他張開寬厚的臂膀，將那個瘦弱的身軀緊緊抱在胸口，真的好想將玉人揉碎在心上，從此便可不必相思。

“為何今日肯來見我？”謝池春噙著流霞的發絲，輕聲問道。

“天寒地凍，怕你死在這裏。”流霞的話裏多少有些嗔怒，身子卻未掙紮。真的是太冷了，哪怕片刻溫暖，也值得貪戀。

“就知道你會心疼我，”謝池春多了幾分得意與滿足，更加抱緊了懷裏的人兒。

流霞面色不堪，忽而淚流滿面，她淒然道：“我當然會心痛，你明知我會心痛，只是，你還不明白嗎？我已經沒有力氣去心痛了，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你走吧，忘記我好不好，這樣，你和我便都不再辛苦。”

“我怎麽能舍得啊！”謝池春喉頭凝重，幾乎嗚咽，勉強發出悶悶的嘶吼，“你如今的身子，讓我如何能放心的下？你若是好起來，我倒還能勸自己離開，可現在……”

“你放心，清心玉露丸我一直吃著，有這萬金難求的寶貝，再慢慢調理，總能好起來的。”流霞淺笑著，擡起手將謝池春額前的亂發理好，眼眸裏滿是深情。

謝池春便醉在這深情中了，更不知如何抽身。

相望，面對面卻仍是思念，相見的時光太少，二人簡直不知該如何珍惜。

早在離開京城的時候，謝池春就一直跟在他們身後，梅臣素來心思細膩，略加留意打聽，便知道了謝池春的來意。他本來準備幫助二人逃走，在南方眼皮子底下逃走，可是謝池春拒絕了，他說：“流霞不會同意，她與南方的情誼，已然如同至親，連我，也不能與之相提並論，罷了，弟這裏有當年朋友饋贈的清心玉露丸，你若是能讓她服下，弟定當感激不盡。”

梅臣未再苦勸，果然想辦法將清心玉露丸——這傳說中能醫治百病的良藥餵流霞服下。於是流霞漸漸從昏迷中清醒，而且能夠支撐著伺候南方左右。

當流霞意識到梅臣的照顧後，她開口問的第一句話便是：“他讓你來的嗎？他在哪裏？”

愛，到了極致，是能夠心靈相通的吧？流霞怎會感覺不到謝池春的守護？她在一個深夜，見到了謝池春，不曾招呼，沒有哭泣，只是淡淡一句，“你走吧，今後我定當照顧好自己，不讓你牽掛。”說罷，轉身離去，不容謝池春訴別後相思意。

離別最苦，更勝過暗暗守望，謝池春沒有離去，苦得還是流霞。二人近在咫尺，卻恨不能廝守。每一晚，謝池春都會等在流霞所宿的客棧外，明知不能相見，可近一些，似乎也是安慰。

流光暫且相伴，且忘懷苦楚。只是片刻，流霞道：“我回了，姑娘醒來，見身畔無人，卻會害怕。”

“她害怕？她有心嗎？”謝池春仍然會忍不住慍怒，“流霞，我每一次看見你離去，才會害怕，怕你永遠不肯再來見我！你說，我到底要不要抱著希望呢？”

到底要不要抱著希望呢？誰又知道？次日便是晴天，春日冰面容易開，船系江頭等人來。

一切收拾妥當，流霞攙扶著南方上船，梅臣吩咐船家：“準備開船吧，慢些行駛。”南方從晨起至今，一直冷著臉不曾說話，此刻忽然道：“流霞，我記得客棧旁有一家點心鋪，我聞到裏面有桃花酥的味道，你去買些於我。”

“姑娘，”流霞簡直有些哭笑不得，只好輕聲勸慰，“如今二月，哪裏就有桃花呢？吃桃花酥還不到時候。”

“誰說桃花未開？”南方柳眉立起，“我說讓它開，它便開了！”

梅臣看不過去，冷然道：“船家開船，不用理會那瘋女子。”

南方立起身子，站在船邊，恨恨道：“誰敢開船，我便從這裏跳下去！”

梅臣慍怒，又無可奈何，勉強維持著淡然命令身旁的小廝道：“你去買吧！快去快回！”

“不行！”南方不依不饒，“他這腌臜貨，買來的東西我怎麽吃？一定要流霞去。”

“她身子骨單薄，你是要她性命嗎？”梅臣只感覺雙手都在顫抖，幾乎要忍無可忍。

南方得意萬分，她願意看見梅臣的憤怒，心中暗道：你不是淡漠嗎，如今為了個丫頭也要動怒麽，真是好笑。她冷然道：“我的丫頭，想要她性命卻也無不可，我就是要她去，一個人去！”

流霞輕聲答應了，道：“奴才沒事，可以去，奴會盡快回來的。”

單薄瘦削的身影在寒風中更加讓人憐惜，可是南方的眼中卻沒有半分不舍，她竟然笑了，從輕笑到大笑，爾後放肆的笑聲灑滿了江面。梅臣的臉呈現出青白，他極力隱忍，終於不曾開口叫罵。

流霞的身影已然不見，南方忽然吩咐：“開船！”

梅臣驚詫，道：“流霞還沒有回來呢。”

南方依舊笑著，眼角卻有淚滑落到江水中，她低聲宛若囈語，輕輕道：“哪裏有什麽流霞？天南暮色流光轉，宮墻深鎖秋千院，晚霞消散，長空漸遠。開船！”

梅臣終於明白了什麽，但仍舊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良久，他才如夢方醒一般，吩咐船家道：“開船吧，快一些。”

風吹江面千重浪，船行漸遠。

流霞在城中，行走許久，也沒有買回桃花酥，眾人疑惑，並嬉笑：“如此美貌個姑娘，腦子為何不太好使？不過二月，怎麽就想桃花開？”

無奈回到江邊，流霞已經沒有半分力氣，她支撐著往江面眺望，哪裏還有小姐的身影？她焦急不堪，身子搖搖晃晃幾乎暈倒。一雙手臂及時攙扶住流霞，回首處，笑容溫暖如陽光絢爛，不是謝池春更有何人？

二月末，春風漸暖。洛城的江水岸，當真有桃花點點。

江畔樓頭，多情卻似總無情；韶光暫且，可愛深紅愛淺紅。

南方望著江面，淚水止不住撲簌簌落下，梅臣遞過錦帕，眼底帶著一絲難得的溫暖。

哼，南方冷笑一聲，並不接受梅臣的示好，反隨意拿衣袖揩去淚水，依舊站在江邊，強道：“我可沒哭，風太大，有東西迷了眼睛。”

是啊，江風太大，似乎真的有東西迷了眼睛，梅臣的雙眼也微微紅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摯友輕寒給流霞寫的番外，她不願我將流霞寫成在王府病死，所以給霞卿和謝池春一個好結局。好吧，中秋團圓，大河姑且就接受了吧。還是多謝輕寒，願你一生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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