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

且說那晚南方將餘家果真攪了個稀巴爛，餘大人中毒身亡，劉氏心娥大出血一屍兩命，餘府最終只剩三個孤鬼。果真便宜了個桃子，撿了個現成一個人的郎君，不過這個自己的餘慕之，只怕終生都會沈浸在南方帶給他的陰影中。

南方帶了流霞王周等人當晚就回了王家，只有她母親何姨娘知道女兒滿身血汙狼狽不堪的回家後，著急忙火過來想看看到底怎麽了，不想卻被兒女以身子不適拒之門外，至於王如晦與青秀夫人壓根連句話也沒帶來。

這個冬天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過去了，本是闔家歡樂的大年，這家歡喜這家愁，有新生的，就有死去的，有愛，就有恨。

年後，王如晦終於見了南方，也不知曾幾何時，父女間竟如此生疏，一個端坐在上首飲茶，一個百無聊賴歪著頭踢著垂下來的裙帶玩。

良久，王如晦打破尷尬的沈默發話了，亦是不帶一絲感情道：“餘家明日扶靈回鄉，再也不會回京城，我給慕之安插了個好差事。”

南方聽後不禁覺得好笑極了，扶靈回鄉這是自然，把餘慕之打發出京城，這恐怕是父親自己擔心這事傳了出去會有辱他相爺的名聲吧！走了也好，省的姑娘看見心煩！

王如晦瞧見女兒不屑神情，心裏生出好大懊悔，這個孩子如今變得如此麻木不仁，起因總在自己，不過成大事者犧牲一兩個孩子，那是再平常不過，如今她回家了，日後待她好些，過個一二年再給她尋個好歸宿，也就罷了。

王如晦想到這，溫和地笑道：“餘慕之同意了和離，以後的事你就不用操心，好好在家住著，缺什麽就問你大娘要。別把這事放在心上，我已經吩咐過所有知道的人，誰不想要命的就只管往出說。”

本來一副幸災樂禍，唯恐天下不亂的王南方，聽完父親王溫的話，竟然大驚之下流下了熱淚，父親還是關心自己的，我還沒有被他拋棄。

“爹，對不起。”這幾個字能從王南方嘴裏說出來，當真有千萬斤重，她一生隱忍，將驕傲全部內斂，破罐子破摔後，整個人也完全變化，此時又仿佛是過去那個溫順謙和的王南方。

難得王如晦竟也動容，笑著沖南方招了招手，南方飛撲過去，跪倒在地，趴在王如晦膝頭哭泣，這一年所受的委屈一時間全都湧上心頭，甚至在那麽一瞬間，南方為自己在餘府所做過的錯事而懊悔，那畢竟是四條人命以及好端端的一個家啊！

只見王如晦輕撫著女兒的黑發，輕聲安慰道：“好孩子，別哭，都過去了。你是我王如晦的孩子，誰也不能傷害你絲毫。你告訴爹，你現在想要什麽？爹都給你。”

南方聽到這軟話，更是傷心的不可自制，半響擡起頭，用淚花帶雨的嬌容望著王如晦，輕聲道：“爹說的是真的？”

王如晦笑著點點頭，道：“你說你想要什麽。”

南方忽然狠狠道：“我想去草原。”

王如晦瞧見南方不善的臉色眼神，只當她心裏恨極了引誘她的夜羅王子，想到草原報覆去。王如晦有時候也在想，這若許兒女中，太子妃雖有大小姐脾氣，可心地太善。兒子長文哪裏都好，就是有時候不心狠手辣，惟有這庶女南方在行事，心思上跟自己有幾分相像，打定主意絕不手軟！只是偏生成了女兒家。

王如晦笑道：“南兒，皇上半年前就將南宮公主送去和親，你久居深宅大院無從聽人說起。放心吧，這是個美人毒計，夜羅王子可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南方心裏忽然一咯噔，腦海裏浮現起那個氣質無比尊貴的女子，他娶了她，那我怎麽辦！

王如晦將女兒扶起來，自己背手往前慢慢踱步，南方跟在他身後，只聽王如晦緩緩道：“夜羅沈迷於女色，事事聽南宮公主調遣，我看大鄴氣數不久矣。”

南方不關心政事，也不關心無關緊要之人，忙問道：“那夜羅王子究竟怎樣了！”

王如晦轉身驚異地看著女兒一張焦急之容，老謀深算的眼睛又開始運作，他盯著南方，緩緩說道：“南宮公主與大鄴國小王子，也就是夜羅王子的親弟弟那迦王子有所勾結，籌劃已久，就等老王咽氣對夜羅王子下手。”

南方聽了這話，忙急道：“那他現在豈不是很危險？”

王如晦忽然眼睛危險一瞇，笑道：“今晚後廚會做烤鹿肉，這是皇上賞的，我讓人給你多送些去。”

南方終於有些薄怒，急道：“爹，我問你他怎樣了！”

王如晦面上之笑忽然收起，陰狠之色與南方在餘府兇狠狡詐之相一般無二，只聽王如晦哼道：“夜羅？哼！你想也別想！他已經成了一個階下囚，現正被南宮公主和他弟弟給幽禁起來了！生不如死啊。”

聽見自己最恨的夜羅王子落得如此下場，為什麽心裏會這麽疼啊。當日那個意氣風發，像個大英雄一樣帶著自己在京城郊外騎馬狂奔的男子，終於有了自己應得的報應，應該高興啊，可是心，為什麽這麽疼！

王如晦冷笑著看見女兒一臉柔情難過之樣，大袖一揮，就往外走，臨走時不忘撂下一句話：“想去大鄴國，別做夢了！”

南方恨恨地望著王如晦遠去背影，亦將頭決絕往過一別。方才還是父女情深，現在就是仇人見面。真不愧是親父女啊，臉翻臉也翻的這樣快！

也不怪南方，有些人本身就帶著毒，千萬不能沾惹。比如說夜羅王子，還有她，王南方。一個女人總是對她的第一個喜歡的人不能忘情，那就是好不了的傷疤，會反反覆覆發作，反反覆覆的疼。況且夜羅身上與生俱來的野性，對於束縛於禮節的南方來說，就是危險的誘惑。

哼！不是說什麽都答應我嗎？你瞧瞧我能不能把王府攪得稀巴爛！

花園

剛從一個牢籠裏逃出來，又進了另一個牢籠，這王家和餘家有什麽區別！南方一把揪散開得正旺的寒梅，試圖用落花來發洩自己心中的不滿。

“小姐，請您高擡貴手，這花兒終究是最無辜的。”

在這個時候居然有人敢勸阻王南方，真真有如撩怒虎之須。南方哼的一聲，又揪下一長枝的梅花，回過身子正欲洋洋得意地給發話之人扔去，可是一看來人，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只見眼前男子眉目如畫，氣質高貴清朗，冷然之態如畫上走下來般的驚才絕艷。他正是王如晦從小養到大的家仆梅臣，眾看官定要笑了，堂堂王二小姐，怎麽會在一個家仆跟前不好意思起來？

原來這梅臣快餓死街頭的時候恰巧被王如晦所救，那日正好是王老夫人仙去之日，王如晦郁郁寡歡，一時間發了慈悲心腸，就將他帶回府裏養著。後來嫌他本名難聽，又親自給他起了‘梅臣’之名，望他以後當有梅之傲氣與高潔。命他管理這院子裏的花花草草。這梅臣果然不負王如晦所富於之厚望，聰明伶俐勝過王家孩子百倍，可謂胸中滿腹才情。

就連滿心狠毒的當家夫人青秀也是十分喜愛這個孩子，一則長文自小不在身邊，常愛在軍營裏混，這梅臣也堪當半子。二則此子天生淡薄，從不愛與人過多交談，這正好對了青秀夫人的胃口。青秀夫人也曾再四勸他考個功名，施展番抱負，都被他婉拒，他要報答王家厚情，寧願一生陪這些花草渡過。

王如晦青秀夫人見他執意於此，也不好強勸，從此更吩咐了全府不得給他委屈受。這梅臣在王家，可實際是半個主子呢。

南方見是梅臣，將手裏的花遞給流霞，笑道：“原來是你啊，我房裏最近悶得很，我想折一枝回去，也添個雅興，你看可好？”

梅臣微微一笑點頭，算是答應了。便不再理會南方，蹲下又開始擺弄他的花草工程了。南方本早已習慣梅臣的孤僻，驀然瞅見他腰間之物，忽然上前欲抽下，不料梅臣將她的手乎地打開，自己遠遠的躲了南方。

南方瞅見梅臣這反應神情，若有所思地笑道：“梅臣哥哥，你這香囊是哪位姑娘送的啊？難為咱們王府裏還有人能入得了您的法眼。”

梅臣將那香囊從腰間抽出，溫柔地撫摸著它，就像透過它摸著情人的手，只見他將香囊揣進懷裏，亦是方才那副面無表情說道：“沒有誰，是我揀的。”

南方覺得更好笑了，男女之事，誰還能有我王南方更清楚嗎？梅臣啊梅臣，我怎麽早沒有發現你的眼睛裏竟然住下一個女人了？你這樣的人，居然也會愛上女人啊！

南方笑道：“既是撿的，那你能不能送給我啊，上面的花型，我可是喜歡呢。”

只見梅臣也不理南方，兀自收拾好花具，便快步離開。南方瞅著他離去的背影，孤獨而蕭索，一抹冷笑嘲諷，久久不能從她的嘴角散去。

流霞忽然上前輕輕對南方說道：“那個香囊，看著好眼熟啊，好像在哪兒見過。”

南方轉身，將流霞手裏的梅枝奪下，順手扔進已經消冰的水池子裏，聽著噗通一聲，潔白的梅花染上了汙漬，南方終於面上正常了，所謂的正常，就是異常的冰冷，只聽她哼道：“豈止是見過啊，我還知道它的主人是誰呢。”

流霞一驚，也是想起了，這分明就是當日南方送給太子妃娘娘的禮物啊，這，這怎麽會出現在梅臣的手裏啊！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南方瞧見了流霞的神情，冷笑一聲，正準備說幾句呢，忽然被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給吸引過去，是月兒，久違了的月兒。南方轉身，果然看見月兒被丫頭果子扶著走過來。

兩個久違了的姐妹見面，前者倒是欣喜萬分，後者卻是百感交集。只見月兒還似往日那般儀態萬方，明艷照人，最重要的是，瞧她這樣子，是有了身孕。看來家裏快要有喜事了呢，憑什麽別人都能得到幸福，而我南方就不能！既然如此，大家都活在地獄吧！

預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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