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從屋裏出去，呆呆的擡頭瞅著清晨下的飛檐，在柔和陽光的襯托下，泛著晶瑩幽碧的光。只聽“吱呀”聲，想也不用想，是流霞給人家關門呢。

流霞見桃子站在那兒瞅著屋檐發呆，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瞅啥呢，現在還早，裏面的還得一會子鬧騰才能起，咱們先回去吧。”

桃子不著聲色的閃開身子，笑道：“流霞姐，你先回去吧，我想去看看心娥。”流霞了然，她雖討厭心娥的種種小家子氣的做法，但現在的心娥已經夠可憐了，便嘆了口氣，笑道：“你去吧，記得別叫‘她們’看見，不然又有氣受的。”

桃子聽了這話，大是感動，流霞跟少夫人以及餘府裏的不一樣，她心軟善良，明明知道自己跟心娥通風報信了南方很多事，此刻卻還能站在自己和心娥這邊著想，真是個好人啊！不過好人一向不長命，不是嗎？

桃子點點頭，可是臉上又閃過一絲猶豫的神色，眼睛覷著屋子，道：“算了，還是不去了，去了的話心娥定不會輕易的放我回來，裏面說話間就叫人，這樣，恩，不好。”

流霞亦是明白桃子擔心南方知道她去找心娥後生氣，便笑道：“你放心的去吧，小姐一會要是問起的話，有我呢！“

桃子笑道：“流霞姐，你真好，同是做下人的，心娥以前要是有你這份肚量，今日也不會落的這麽個不尷不尬的地界兒。”

流霞笑道：“行了，你也別給我臉上抹金了，她麽，要是再和以前一樣在眾人跟前給我家小姐沒臉，還裝病？哼，以後怎麽樣還有的看呢！哎，權當她年輕不知事了。其實我家小姐也想跟她和平共處呢，你正好過去，把這話給她圓滑的說說，讓她以後安分些，別存壞心，我家小姐真的會對她像親姐妹的。就這樣說，大家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再鬧得沒臉就不好看了。”

桃子笑道：“正是呢，我會好好跟她說的。好在她跟我也好了幾年，想必我說話，她還是聽得進去的。”

流霞點頭，伸了個懶腰笑道：“你快去吧，一會兒杏子她們就上來了。”桃子嗯了一聲，邁開步子出去院門了。

這正是孤迥，盟鸞心在，跨鶴程高，後期無準。情絲待剪，翻惹得舊時恨。怕天教何處，參差雙燕，還染殘朱剩粉。對菱花與說相思，看誰瘦損？

桃子進了心娥住的院門，空蕩蕩的不見半個人，心裏冷笑一聲，可見是舊人不如新人，那起懶賊也不擔待著了，定是躲在被窩裏睡懶覺！

桃子輕車熟路的進到心娥的屋子，屋內還跟以前一樣，布置成餘慕之喜歡的樣子，只是現在只剩下女人孤零零的坐在菱花鏡前，一下一下，無休無盡的梳頭發。

桃子見心娥穿著漂亮的衣服，頭發披散開，甚是淩亂糾結，她眼神呆滯，像是在想什麽，完全沒有註意到桃子的到來。

桃子上前，輕輕的奪過心娥手裏的梳子，對鏡子裏的人兒說道：“你看你還穿著少爺送你的衣裳，就是不甘心了，怎還是這副樣子！”

心娥輕哼了一聲，對鏡子裏的桃子道：“我這副樣子？明明是病了，就說是我裝的，也不叫大夫來給我看。”

桃子聽心娥這樣說，將梳子放到梳妝臺上，掰過心娥的臉，仔細的端詳著，道：“臉色這樣不好，你怎麽不去找夫人去呢？”

心娥將桃子的手拿開，站起來走向已經被自己料理的整齊的床邊，道：“夫人？哼！快別提她了，這幾日都不願見我的，次次以身子不舒服推開，不叫擾她。哼！從前讓我伺候寶姨娘的時候，那樣的殷勤，待我好！誰知道她讓我端去的燕窩粥,”

桃子聽了這話，忙按住心娥的醉，悄聲道:“你瘋了麽，還敢提這事！記住，寶姨娘是跳井子死的。即使咱倆都知道這事其實是夫人幹的，但燕窩粥是你給她端過去的，最後人毒死了，沒法子才給扔井裏的，你不是也撈著好處了麽，夫人圓了你的心願，讓你跟了少爺，你就別隨便把這事叨叨出來了！”

心娥眼神恍惚，仿佛記起那個雷雨夜晚的事，這是她一輩子的夢魘，也是她最後的把柄。

桃子也在回想當年的事，寶姨娘年輕貌美，出身勾欄地界兒，沒進餘府前就和少爺不幹不凈的。自從從了良，給擡進了餘家做了餘大人的小老婆，還真成了三從四德的好女人。可秦夫人眼裏不揉沙子，無論什麽理由她都不能讓寶姨娘活下去！宅門裏，不就那點子破事麽！有人死，就有人活。有人使了勢，就有人上位，這種物競天擇的道理，難道不是再平常不過了嗎？

為了避開這個話題，桃子嘆了口氣，走到心娥跟前，抓著她的手，二人一齊坐到床上，桃子道：“哎，也不願夫人，只能怪那個王南方賤女人太會籠絡人心了，哄得夫人將你往日的好處全都忘了。”

心娥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片紅暈，顯然是有些激動，忽然‘咳咳’的咳嗽起來，只見她捂著胸口，喘勻了氣，對桃子道：“哼！我也沒想到她竟是這樣的人，表面上賢惠，最是會算計！一步步的把慕之給，咳咳~”

心娥說到這裏又咳了起來，桃子輕輕的替她拍著背，臉一歪，道：“誰說不是呢，古人說那起紅顏禍水是狐貍變得，我想她也定是那狐貍轉世的，你可知她才剛讓我在床上給她找簪子呢？你猜我在哪兒找到的？”

心娥聽了這話，腦海裏不禁出現餘慕之與南方二人閨閣裏情趣的畫面，一想到這兒，咳得更厲害了，不知怎地，連肚子也疼上了，心娥彎下腰，一手按著肚子，一手捂著嘴巴咳嗽。長長的頭發簡直將她整個人都包住了。

桃子見心娥這副樣子，嘴上浮起一個痛快報覆的微笑，但卻用安慰人關懷的語調道：“心娥，你快別氣了，還有比這更可氣的呢。我才剛過來的時候，她的心腹丫頭流霞，你猜她給我說什麽，這小賤人和她主子一樣的惡毒！她讓我給你帶話，勸你安分些，不然她的主子有本事讓你哪來回哪去！”

“哈哈~”

心娥忽然笑了，咳中帶笑，只見她慢慢直起身子，滿面淚流，雙眼一閉，慘笑道：“你看我現在不是哪來的就回哪兒了麽，還用的著她使手段麽！”

桃子忙環住心娥削瘦的肩膀，她太瘦了，骨頭咯的桃子難受，桃子臉上發狠，道：“心娥你就這樣認輸了？你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想想少爺啊，你就忍心把他放在這麽一個女人身邊？”

心娥聽到少爺二字，驀地一驚，對呀，我的慕之，我心愛的慕之，我怎能放棄他呢？心娥用袖子擦幹眼淚，冷冷道：“哼！我真糊塗，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她王南方終究會栽到我手裏！相爺的姑娘又如何，不過是王家不要了的便宜貨！”

桃子笑道：“這樣想就對了麽，我就說麽，你怎麽會被輕易打倒呢！來，我給你梳頭，那起懶賊定是躲在被子裏睡大頭覺，也不管你這個病人。”

心娥被桃子扶起，走向梳妝臺。聽了桃子這話，臉上的怒氣更是加了幾分，道：“哼！拜高踩低的奴才們！那院兒的拜不著，將氣都撒到了我身上，嫌我不是個主兒啊！”

桃子哼了一聲，將心娥按的坐下，拿起梳子，細心的替心娥梳開糾結在一起的頭發，道：“就是啊，那天賤人被狗抓了，你是沒見院裏的那些人都忙成什麽樣了，尤其是杏子姑侄兒，她爹讓狗撓了，也不見得她急的那樣！”

心娥冷笑道：“這個杏子，從小就是這樣的刁鉆，她是不忿少爺對我好，要了我，她做過惡心的事也多了去了，我只不過不計較罷了，哼，這下聽你這麽說，好妹子，你放心，這比帳姐姐我給你扛了！”

桃子聽了這話，笑道：“哎，什麽扛不扛的，心娥，只要你能振作起來，比什麽都好，我今天跟那個賤人告了假，能多陪你一會兒，我先替你把屋子一收拾，再給你好好弄點吃的去，你瞧你這樣子，多讓人心疼啊！”

心娥眼圈一紅，道：“現在，只有你還想著我，真的。”

桃子拍拍心娥的肩膀，笑道：“好了，別這樣，給你梳完頭，我就給你燒水洗臉啊。”

正當二人用飯之際，門口響起了杏子的聲音，杏子道：“劉姑娘啊，我就不進來了，老爺叫你去花廳呢，趕緊的，桃子也在你這邊吧，老爺叫她也去。”

心娥桃子二人相視一望，這是怎麽回事？老爺叫？而且還是叫她們兩人？

“杏子，你進來，我有話問你。杏子，杏子？”心娥見叫不動杏子，看向桃子，桃子蹭的一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撩起簾子去瞧，哪裏還有杏子半點影子，想是她撂下話就閃人了，這是奇怪。流霞怎麽會跟杏子說自己在心娥這兒呢？老爺叫我們是怎麽回事？

“桃子，怎麽辦？去還是不去。”心娥怯懦的問一臉凝重的桃子。

桃子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當然得去了，這餘家的一家之主是老爺啊。”

心娥哦了一聲，忙放下碗筷，與桃子大略的收拾了一下，就往花廳去了。

花廳

餘大人穿著件時新的新衫，正在氣定神閑的品著茶，他臉色紅潤，頭發打著頭油，梳的一絲不茍，烏黑油亮，精神看起來好極了，簡直像年輕了十歲。

心娥攜桃子拜見了餘大人，餘大人笑道：“心娥啊，我就不兜圈子了，你的身子老是不見好，本想把你和桃子單獨叫過來好說些，沒成想你們在一塊，也罷，你是個大方的孩子，一塊說，你想必也能接受。”

心娥的心咯噔的跳了一下，她心裏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她瞅向跟前的桃子，桃子也正紅著臉看她呢，哼，果然不錯！

心娥感覺身子更不適了，肚子隱隱作痛，強笑道：“老爺有什麽吩咐，只管說就是了。”

餘大人笑著將手裏的茶杯放下，沖著門口的方向抱了下拳，正色道：“前幾日我見了相爺，相爺說南方的身子也很是不好，不容易受孕，以前怕慕之知道了，會疏遠她，就瞞著沒說，但後來聽南方回家後不住地在他跟前誇慕之的種種好處，相爺想著慕之必定是真心待南方。後來相爺本來想從王府裏挑兩個好的，給慕之充作填房，但又怕從王府來的跟南方結成一黨，使你受委屈。”

餘大人說到這，嘆了口氣，慈愛的看向心娥，心娥的身子稍有些晃動，還是強撐在那兒。

餘大人繼續笑道：“現在看來，完全不用擔心了。相爺吩咐我讓我在餘家給慕之找個好的，我這幾日選來選去，正好，這桃子跟你一起長大的，關系是好的不必說，更難得的是南方怎就單留了她在房內伺候呢，想必這孩子是有大家不知道的好處吧。”

心娥再也忍不住了，脫口而出：“老爺，夫人和少夫人都同意嗎？”

心娥將餘夫人拉了出來，餘大人一向懼內，而自己是從小服侍夫人的，還有那件不能說的事。夫人看待自己肯定是要比別人強的，夫人可是答應過自己，不給慕之納妾的啊！就算夫人同意了，王南方會同意麽，她要是同意了，這又肯定是她在玩什麽手段！

餘大人笑道：“這桃子正是夫人給我說的呢，夫人也冷眼瞧了這桃子幾年了呢。恩，至於少夫人，相爺吩咐過了，怕少夫人知道了撒嬌撒癡，少夫人問起，就說是一切都是相爺的主意，早在前幾日就開始商議了，今日一拍案，我就遣人知會他們了。只是桃子，你願意嗎？”

只見桃子滿面嬌羞，兩頰飛紅，嘴角笑意淺淺，低著頭軟軟道：“願不願意的，不是我說了算，全憑相爺，老爺和夫人做主。”說完盈盈一拜。

心娥一臉驚異的看向桃子，瞧她這神情，是愛慕慕之的，我劉心娥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瞎子，以前怎麽沒瞧出來這鬼丫頭的心思！這下好了，我還以為只有王南方不好對付，沒想到身邊還潛伏著這麽一個人！

“我不願意！”

餘慕之冷冷的聲音從門外響起，眾人皆望向門外，只見餘慕之鐵青著臉，手握著拳，長身立在那兒。他身後站在紅著眼圈，嬌美哀怨的南方。

餘慕之拉著妻子的手進去，看了一眼臉色蒼白以及滿臉通紅的桃子，對他父親道：“爹，慕之此身只有南方一人，再不願娶其他人了！”

餘大人哼了一聲，道：“你不願？我還不願呢！這是相爺的吩咐，誰敢違背！”說完特意看向身子顫抖的南方。

餘慕之也看向南方，握緊她的小手，道：“南兒，我們去王府，找相爺說清楚。”

南方默默的搖了搖頭，淒然道：“慕之，爹的脾氣你不知，一旦他做的決定，就不會更改了。你忘了，咱倆回去幾趟王府，連爹的面都見不上呢，還怎麽給他說呢。你還是，接受她吧。”

餘慕之震驚的看著低著頭的妻子，他知道相爺的面根本不是他能見到的，他也知道相爺的話是不能違逆的，他更知道南方在王家的地位，可是，這對南方太不公平了，他心疼南方！

只聽餘大人哈哈笑道：“南方不愧是大家閨秀，桃子，還不過來拜見少夫人。”

桃子一心的戀慕餘慕之，聽得少夫人都接受了她，喜的忙上前去拜，不料餘慕之忽然喝道：“起來，不準拜！”這忽然的吼聲把桃子給嚇的不動了，心娥從頭到尾的看著，看到這兒，忽然側著臉對桃子的背影冷笑一聲，又扭轉了臉。

南方拉了拉餘慕之的手，怯懦道：“慕之，別，”

餘大人忽然將茶杯猛地擲到兒子的身上，喝道：“畜生！你眼裏還有誰！”

餘慕之此時一肚子火，狠狠的瞪了他父親一眼，拉著南方奪門而出。

桃子見餘慕之走了，心就像被人猛掐了一把，失魂喊道：“少爺！”

心娥滿面淚水的望著餘慕之與南方遠去的背影，他現在真的是連一句話都懶得跟我說了，納妾，你心疼你的南方受委屈，要去找相爺給她討公道，可是我呢，我跟誰討公道呢？這個世上，我只剩你一個人了啊，慕之，你怎能如此對我！心娥再也忍不住了，嗯了一聲，暈倒在地。

作者有話要說： 啊哈！今天心情是大大地好！送上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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