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

夜正是最深的時候，一如羅安此刻沈重的心情。

他悄悄的返回家中，看著病床上一無所覺的索菲亞，陷入到長久的沈默中。

索菲亞睡的很不安穩，睡夢中還時不時的咳嗽著，像是感受到什麽，呼吸時重時促，小臉漲紅，嘴巴微張吐息很是炙熱，額頭滿是汗珠。

貼身女仆睡在她的床邊，微風吹拂著紗帳，散發著一股藥香。

——這是我的家，我的叢林，我生活和扮演的地方。

心裏嘆了口氣，郊狼緩緩起身，來到索菲亞的書桌前，拿出紙和筆，寫了起來。

片刻後，羅安將信箋放在醒目的位置，又從背脊裝中拿出銀行支票，簽了一個很大的數額，走到床邊，放在索菲亞的枕下。

最後撫過她的臉頰，郊狼毅然轉身，離開了她的臥房。

樓下，摩根的房間，羅安敲響了房門。

十分鐘後，摩根一臉覆雜的送羅安出來，誰也沒有驚動的來到莊園之外。

“家裏就拜托你了。”

“是的先生，我一定照顧好她。”

羅安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夜幕下的家園，轉身走進密林的陰影中。

摩根在門外站了良久，最後憂慮的嘆了口氣，返回。

郊狼小心的疾奔在寂靜的大街小巷，發生了這樣的大事，這個城市的絕大多數人還一無所覺的酣睡著，羅安能感覺到彌漫在空中的凝重和緊張。

無知是福，知道的越多，背負的就越多，就越不容易獲得輕松和滿足。

一小撮人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背負著表裏兩個世界的責任與沈重，關乎著億萬人的福祉，小心翼翼的維持著它的運轉和平衡。

從今晚開始，這一小撮人中間又多了一個。

那就是他。

過早的卷入這種高層面的漩渦，並不是出自他的本意，他只想按部就班的進行下去，某一個時刻回歸地球，不招惹誰，也不想妨礙誰，但就想阿加塔所說的，這是他的命運，從穿越到這個世界，成為非凡者的那一刻起，某些事就已經註定了。

有的人生來就是為了背負責任的，不管這責任是強加的還是自願的。

無形的手推動這一切，從始至終，就有一個陰影立在身後，看不到、摸不著，像是沒什麽惡意，羅安對它卻充滿了戒心。

此時他正要向這疑是陰影的堡壘而去。

聖·凱撒利亞教堂，偏殿，希爾執事早就在等他了。

又是這樣。

羅安走出偏殿的陰影，來到跪在神像前祈禱的希爾身後，猶豫了一下，有跪伏下來。

祈禱聲喃喃低訴片刻，結束於一個讚美的長句。

希爾長舒一口氣，帶著靠近主的愜意、寧靜和滿足，站起來，微笑的對郊狼說：“你是來辭行的？”

“什麽事兒都瞞不過你，神父！？”

“主無所不能！”，希爾比劃了虔誠的祈禱手勢，然後才說：“準備去那？蘭特斯特？”

羅安沈默了一下，說：“我想求一張晨曦號的船票。”

希爾執事微微一笑，像是早有準備的拿出來一張印刷精美的船票，遞給郊狼，說：“浮空艇三天後經過亞瑟回國，你還有三天的時間做準備。”

羅安道謝接過，想了想，又說：“神父，這一切難道都是事前安排好的？”

“沒人能安排什麽。”，希爾執事眼含深意，平靜的說：“你的選擇，別人的選擇，環境的反饋等等，每個人身前的路都有千萬條，有的通往萬丈深淵，有的通往恢弘與奇跡，有的通往平庸與墮落，你和其他人的區別在意，通往平庸、平凡的路很少、很少……”

也就是說，要麽成就恢弘和奇跡，要麽墜入萬丈深淵不得超生了！？

羅安心裏冷笑了一下，說：“我知道了，多謝你神父。”

“去吧，亞特斯特有更廣闊的天地，亞瑟和萊茵太小，不適合你。”

阿加塔和希爾都這樣說，就好像迫不及待的要將他推到暴風雨跟酷烈的地方，還一副理應如此的恩賜模樣，羅安心裏很不爽。

拿著船票，郊狼離開了神殿，一人獨自的面對茫然的夜色，不知道該去哪。

教會對惡靈的追捕還在進行，四周卻靜悄悄的，城市並沒有被打擾，肆虐全城的流感更像是一個陰謀，教會是如何那麽輕易的錨定失落深淵的，又是怎麽恰到好處的插手，攫取最後勝利果實的……

有些東西不能細想。

就在他獨自茫然的時候，一個陰影從墻角處飄了出來，一個熟悉的女聲讓羅安安靜下來：“是我。”

女巫凱瑟琳出現在“撐起來”的陰影裏。

“是你？”，羅安驚異的站定，並沒有完全放松警惕。

“這是解藥。”，凱瑟琳遞過來一個水晶瓶。

解……啊，流感！

——早該想到的。

“為什麽要這麽做？”，羅安並沒有去接這所謂的解藥，沈聲問道。

“強行打開失落世界，對付一個上古時代的惡靈……並不是沒有代價的。”

“自然母神教會做的？”，羅安恍然大悟的說。

凱瑟琳面無表情，說：“不，只能是我們女巫做的。”

羅安嘲諷一笑，了解，不就是臟活麽，自然需要個白手套，老子見得多了，有什麽新鮮的。

而做這手套，也是女巫們的生存之道，在兇厲、詭異、睚眥必報的名聲背後，有多少替人背負的？

羅安不接解藥，凱瑟琳就收了回去，說：“聽說你要離開？”

“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我們女巫對占蔔也是精通的……再說，你還有其他選擇麽？”

羅安沈默了片刻，問：“還有事麽？”

“流行病會在一個星期後消失，小心惡靈……祝一路順風。”

羅安點了點頭，轉身跳進了建築的陰影裏，幾息之後，不見蹤影。

等他遠離，奧黛麗出現在凱瑟琳身邊，皺眉問道：“怎麽不告訴他，你也有一張船票？”

凱瑟琳回身微笑道：“我想給他一個驚喜呢。”

…………

今晚，亞瑟城內的很多非凡者都隱隱感覺到有大事發生。

他們的反應不一而足，大部分都躲在家裏，裝作一切正常的樣子，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卻豎起耳朵，像個兔子一般的傾聽外面的動靜。

小部分人很活躍，利用一切渠道去打聽正在發生的事兒。

巴澤爾·莫洛克·卡倫特羅就是其中之一。

做為極光會輪值的樹先生，他自然有這樣的渠道和能力。

此時，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匯集而來的情報擺放在他的身前，密室內暗淡無關，只有他的眼睛在散發著微弱的靈性光澤。

忽然，他像是感應到什麽，身形立起，楞了一下，趕緊走進水波般的陰影裏。

幾息之後，他就來到秘窟之外，出現在中城區的一座偏僻的公寓裏。

巴澤爾·莫洛克·卡倫特羅打開公寓的門，從門外的信箱取出一封信箋，剛準備回去，身形就變得很是僵硬。

一只貓頭鷹立在樓梯間的窗沿上，靜靜的看著他，等他轉身過來，咕咕的叫了兩聲，撲騰著翅膀飛了出去。

巴澤爾猶豫了一下，進屋穿上外套，離開公寓，在社區角落的密林裏，看到了一只肩頭立著一只貓頭鷹的郊狼。

“你好，我就是菲力蒙·羅安。”

巴澤爾點了點頭，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詫靠近。

“停，就這個距離最好，免得牽連到你。”，羅安笑道：“最近惹了一些麻煩……你懂的。”

巴澤爾當然知道，這也是他接近羅安的主要目的，可惜的是讓官方捷足先登了，他還不知道怎麽跟會裏交代呢。

還有一位失蹤的織夢人……總之很麻煩。

“你是位附魔師？有興趣收我這個徒弟？”

“以前有，現在不確定。”，巴澤爾淡淡的說。

郊狼很是煩惱的抓了抓頭皮，揮手讓貓頭鷹飛起，立在高高的枝頭，充當起哨兵，“就算你還有興趣，我也沒辦法接受你的教導了……”，羅安狀若遺憾的說：“這次通了個大簍子，只能跑路了。”

說著，他還拿出了船票，亮了亮。

巴澤爾有些奇怪，雙方第一次正式見面，有必要這樣交淺言深嗎？

“這樣吧，等我重新安定下來再你寫信的，也許……我們可以通過遠程函授的方式，繼續這筆交易？”

遠程函授，交易？

“就這樣吧，打擾了……對了，你的信箱地址不會換吧？”

巴澤爾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郊狼笑了，一轉身就帶著撲下來的貓頭鷹悄然而去。

巴澤爾等了一會才靜靜的返回，漆黑的公寓中，等了兩個小時，確定了安全，才通過一個陰影像水波般的蕩漾的密門回到秘窟。

帶上樹先生的銀色面具，繼續翻看情報，腦海中卻在一遍遍回憶和羅安剛從的會面。

他像是特意來通知我的？

他對我的身份有了懷疑？

他想做什麽？

帶著重重疑惑，樹先生開始寫信。

不管怎麽說，他都要離開亞瑟了，看會裏是什麽看法吧，是阻止，還是說已經失去了利用的價值？

…………

暮色林馬戲團，艾瑟琳披著外衣，上了閣樓，打開了窗戶。

一只貓頭鷹飛了進來，帶給她一封信。

已經成為【獸語者】的馬戲團團長先愛撫了幾下信使，打開了信。

“離開！？”

月光照射在她那姣好的臉上滿是疑惑。

於此同時，同樣的信箋被動物信使送到了城市的各個角落。

相比之下，李維斯就沒有艾琳娜的好脾氣了。

他很是惱火的把窗戶推開，放了只雲雀進來，接過信，抓住雲雀就扔了出去，嘭的一聲將窗戶關上，以此表示深夜被驚醒的不滿。

但等他看了信就後悔了。

窗戶又被急促的推開了，再找哪只雲雀，早就不見了蹤影。

“該死！”

李維斯心急火燎的穿好衣物出門，趕到黑水安保公司的駐地，進入位於地下離墻後翡翠號角。

“站長，站長！？”

休息室的房門被這家夥拍的嘭嘭作響，亞歷山大正用儀式和一個森林妖精對話，察覺到結界外傳來的動靜，很是無奈的結束了儀式。

散去靈性屏障，一打開房門，李維斯就沖了進來，手裏還揮舞著一封信，叫道：“站長，這家夥要跑。”

亞歷山大很是平靜的接過信看了看，然後隨意的放在茶幾上，疲憊的揉了揉眉心，說：“知道了。”

“站長？”，李維斯很是詫異他的態度。

今晚發生事兒還沒有結束，對惡靈的追捕還在進行當中，羅安在亞歷山大眼中已經失去了大部分價值，再加上有個命運教會的因素摻雜其中，就不想再節外生枝了。

只是這些都發生在李維斯還觸及不到的層面，翡翠號角也只有組長以上的人參與，不了解詳情，也難怪這麽一驚一乍的。

“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失落深淵已經找到。”

“什麽，找到了！？什麽時候……”

“就是現在！”，亞歷山大慢悠悠的為自己倒上了一杯茶，很是放松的說：“奧倫的事很快就會有個結果，無論是好是壞。”

李維斯楞住。

“還有菲力蒙·羅安，他是命運教會的人，很敏感，目前已經不是那麽重要，既然要走，就讓他走吧……留下來也不好處理。”

“這麽說……都結束了！？”，李維斯很是覆雜，感覺心裏空落落。

長久努力的目標，就這麽輕易的解決了，在他完全不知情、沒有參與的情況下？

“結束了！”，亞歷山大加重語氣強調。

“……就這麽放他走！？”

亞歷山大也不知道今晚究竟發生了什麽，更不知道羅安是怎麽脫身的，但教會直到現在都沒有消息，想來對這只郊狼也不甚在意。

直到第三天早上，教會從追捕惡靈的手忙腳亂中騰出手來，驚聞羅安還活著，並沒有被惡靈支配甚至占據的時候，才反應過來。

而此時已經晚了，羅安已經站在了晨曦號浮空艇的甲板上。

“命運的安排！？”

他居高臨下的俯視身下的城市，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所有人都知道了，所有人都默認了，連船票都是事前準備好的。

安排好的劇本，只等自己像個牽線木偶般的演下去？

這次偏不讓你們如意。

回到艙室，開始布置祈願儀式。

兩分鐘後，他的艙室門被粗暴的推開，一個身穿綠色教士袍的老人闖了進來，看到的只是空空如也的艙室，以及儀式材料留下的灰燼。

作者的話：六一兒童節快樂，新月的第一天，4000字的大章，相當於以前的兩章了，提前更新，求月票，求刀片，小夥伴們擺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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