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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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的篝火盛旺,輝耀著他們臉上的淡然喜慶,像是久違的重逢,縱使陌生,亦讓人歡喜雀躍。

居火而繞的簡單條案上,都是他們能拿出來的所有,雞魚簡宴,粟米薄酒,皆是人間最純粹的酒食,於我,卻是隔絕多年的陌生。

有人遞來了酒盞,我挽笑接過,淺抿一口,方是有了一些慶幸。

即便沒有了心,我還是活著,留存著兩個清靈,混雜了無數世的糾纏,若連亦初想到今日局面,會是怎樣的心情?

秦時歡他沒有讓阿寧完整,卻做到了讓阿寧完整的條件,事至如今,他見到我,會是怎樣的表情?

阿姊她,還會不會一如往常地顧著我?

還是說,他們,早在一起,忘了我,也忘了她自己該歸屬的模樣?

我忽而想醉,醉一場不清不楚,可我怎麽能不清不楚?

抱著酒壇,我坐在篝火旁,晃了晃腦袋。

“宋刑,連初曉,你們不是想知道我這一生發生的事麽?那就好好看著吧,也看看你們念著的那個秦時歡,究竟還是不是你們的秦時歡。”

“發酒瘋呢這是?”

“也許。”

“首先謝謝諸位能留我一宿,叨擾諸位了。”我對著在場的男女老幼先敬了一盞。

“姑娘客氣。”先時的老者抿了手中的酒,“只消姑娘出去,切莫說及此處,我等感激不盡。”

“當是如此。”我笑了笑,“你們防我,是應該,但不至於防至如此地步,麻藥起於漢後,你帶回來的?”

我望著柴哥兒一同入場的和尚,薄翹了唇。

“妖怪果然是妖怪。”和尚撈過酒盞,先飲了一口,“是我的想法,不關他們的事。”

“可惜你不知我是酒鬼,酒中有什麽,我一嘗便知,縱使飲下,以我的身體,也不礙事。”望著周圍臉色瞬間僵硬的人,我淡笑道,“你們不要怕,我雖不是什麽好妖怪,也不至於無辜害人性命。”

“我們這裏沒什麽計較,自安自得,若天命如此,也由不得人命博之。”族長撚須淡然,徑自喝著手中的酒。

“和尚,你有後招麽?”我抿過酒,“若是沒有,或著要等一等的話,不妨先聽我說個故事如何?”

“你說。”

和尚真是灑脫,我心底和宋刑她們吐槽一句,額,對了,很多調侃的話我都是從宋刑那個丫頭聽來的。

她那個時代,說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總歸是個信息覆雜的時代。

現在想來,那時我在無往山中初醒,見到的一些東西,還是她那個時代來的,原來阿姊,早已經清楚自己是誰。

這樣也好。

“從前有個國家,國中有個小公主,生下來母親便死了,她父王也不待見她。後有妖禍國,她父王為之蠱惑,說那小公主可以讓其長生,王信其言。小公主命大,為另外一個妖怪所救,還喜歡上了那個妖怪,卻不知那妖怪原本就是欺她,到最後不僅挖了她的心,還將她丟到了一個無比為深的黑暗深淵裏。”

舊事重提,空蕩的心口揪疼起來,才發覺,自己,終究有恨。

“那淵底又黑又暗,小公主一路墜下,也不知到了什麽地方,不再下墜,漂浮了起來。淵中有一顆無比高大的幽藍枯樹,那枯樹的周圍飄著數不盡的透明棺槨,每一具棺槨裏面,都躺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她們的臉……和小公主的一般無二……”

和尚陡然擡起了臉,冷冰冰地眼盯著我,“你沒有死?”

“對,我沒有死。”我捏著酒盞,迎著他的眼,低聲道,“我沒有了心,可那些少女的清靈,還是盡數到了我的心腔裏。我活著,她們也活著,就像…折夏…一樣……”

“那你怎麽出來的?”

“想知道麽?”我笑笑,撩眼望向了夜空,暗夜的雲層裏,有著故意為顯的龍騰影子。

那是應龍,是在冷寂淵底陪了我六百六十六年的應龍。

冷寂淵底沒有質的存在,即便說話,也聽不到聲音,連光都傳不出去。周身寸許朦朧光中,那棺槨中的少女,皆盡是阿寧的清靈,我一個一個看過去,一個一個感受過去,每經歷一個,我都經歷了從生到死的過程,恨也好,愛也好……

都是痛……

我貼在棺槨上,描摹著她們與我一般無二的容顏,忽然感謝秦時歡,感謝他曾想利用這樣的方式來找回阿寧,讓我得以對阿寧有了清晰的輪廓。

聽到琴聲的時候,我正趴在連初曉的棺槨上,望著她那清淡的容顏,開始無比地想念阿姊,奇怪的是,這些清靈每一次都走過了一生,為何都會覆原了十七歲的容貌?

難道是因為我的一生,斷在十七歲的緣故麽?連初曉她,還未死,為何也來到了這裏?

我想不透徹,正是出神地直起了身,耳際傳來了琴音。

琴音很輕,卻有著很執著的穿透力,像是帶著一定要傳達到某處的決心,一個一個音節地傳了下來。

我覺得奇怪,從上面墜下,不知用了多少的時間才到了此處,而那些琴音刻意拆了音節,集聚了力量讓每一個音節都能抵達它們能傳遞的最遠處。

可惜的是,我稍稍矮坐了半個身子,那琴音就聽不見了,我覆挺直脊背,就又聽見了。

反覆試探幾次之後,我才確認是到了某一個水平面之後,那琴音就再也傳不進來,想來,就是在那個水平面之下再沒有質的存在,故而聲色和光,都不能依附存在。

“你不知道,在那種境地,便是你哭出了聲,也傳不出去,你不用呼吸,不用有饑餓感,甚至,也不用面對死亡,可是你會害怕,因為,即便有那麽多的人陪著你,你始終…是一個人……好在,冷寂淵外還有一個等著應龍的人,他日覆一日地彈著琴,等著應龍出去…”

“我和應龍努力了很久很久……”

“冷寂淵。”和尚冷冷道。

“道士告訴你的?”

“他還告訴了你什麽?”我掐冷了音氣,“他有沒有害怕,害怕我終有一天會去找他?”

和尚沈默,一連喝了三盞酒,才漠然地開了口。

“他是個瘋子,只會說瘋話,沒準兒早被人打死了。”

“是麽,那倒是一件好事。”我淡然抿了一口酒,冷道,“世上誰都可以死,讓我相信解浮生死了,那可是件莫大的笑話。”

“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你說呢?”我揚了揚眉,過往的事,在念及解浮生的時候,終於清晰了起來,連帶著那些恨。

“覆仇?他們都是妖怪,你能怎麽辦?”

“難道我就不是妖了?”和尚的理由,真是奇怪。

“有什麽意義?你的一生早陷入那般境地,難道要覆陷入循環麽?”和尚站起來,眉眼凜冽叱道,“你活著,還能有了什麽意義!”

我楞了神,是啊,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餵,你該不會被他一句話給糊塗了腦子吧,什麽人吶這是,由著他胡言亂說的,讓連丫頭出去打法了他啊,或者你自個兒給他一巴掌,扇死了了事,真是讓人聽著就煩躁。”宋刑咕噥道,估摸著我心情不好,也不敢大聲。

“她想得清楚,你別多話。”連初曉淡然的語氣讓我清醒了過來。

“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怎會沒了意義?”

懷中的酒壇哐地砸在了地上,我望著那個自和尚背後而來的青衫之人,眼前便模糊了。

“秦時歡!阿西吧,是我的秦醫生!”宋刑在腦子裏跳了起來,咋呼道,“好折夏,快讓我出去,讓我出去!”

“閉嘴!那不是她!”連初曉少見凜冽地冷叱,但我聽出了她音底的顫抖。

所有的人都望著他,望著他一襲青衫的薄削輪廓,於人前行了推手禮。

“無往書院秦時歡,來接微生家折夏歸家,多謝諸位款待。”

“阿箏,你怎地來了?”柴哥兒起身,看著秦時歡旁邊的二十出頭,容顏精致的婦人驚喜道。

“微生家的小主在武陵地界不見,我總歸要管上一管,到處尋不得,便回來看看,不想還真是在此了。”阿箏禮貌地笑,打量我一眼道,“他持有禦賜婚書,我便帶他來了。”

這些話落在耳際皆是模糊不清的,我望著眼前的妖怪,心底空落落的,一時竟不知該怎麽喚他。

“折夏,歸家吧,你阿姊還在等你。”

眼淚霎時止不住地落了下來,想起阿姊,我再也止不住了心緒,“她在哪裏,可還好?”

“你莫急,她很好,在建康等你回去。”他安撫道,眼眉急切地差點讓我信了他。

我搖搖頭,“秦時歡,我不信你。”

“折夏……”

他皺了眉心,眉眼的隱忍讓我心疼,可是我早沒了心,怎還會疼?

“你矯情個什麽啊,姑奶奶!秦醫生自來是個冷冰冰的臉啊,他都這表情了,肯定是擔心死你了!!!天吶,要是我,早撲上去了!”

宋刑簡直要跳腳了,清靈波動的也牽惹到了我,讓我整個人經脈扭做一處地揪疼了起來。

秦時歡躍過來,一把攬住我道,“你怎麽了?”

“你別碰我!”

我厭他,厭極了。

一把拂開了他,我忍著痛楚嘶叫了一聲,“宋刑,你別逼我!”

宋刑安穩下來,痛楚消散,我站直了身體,盯著秦時歡冷冷道,“秦時歡,我會一個一個親手結束阿寧的清靈,不會再讓她們受你的蠱惑欺騙,我會還你一個阿寧,但不是現在,不是!”

“折夏,我已經放棄了,我想清楚了,你也不要走上我過往的路好麽?”

“放棄?”我笑出聲來,冷冽冽道,“秦時歡,是你造就了現在沒有心的我,讓我去信你的話,多是一件可笑的事!”

我真是氣得生恨,一步踏進,迎著他的眉眼嘶啞道,“你讓阿寧怎麽辦,怎麽辦!”

“你們每一個都是阿寧,我會顧好你們,也會顧好她護下的世間,再不會去傷害她了。”

我楞了神,隨即一耳光打了過去,叱道,“你不要臉!及至如今,還要說這些可笑的話!”

他沒有躲開,一巴掌挨了個實在,青色的發帶落下來,紮了人的眼,我徹底崩潰了心緒,大吼道,“你滾!你滾!”

“好,我走。但微生家情況覆雜,孝武帝親自指的親,你若還念著折夏,還是回去的好,而且,你阿姊她……”

我哭出來,嘶吼道,“你不要提她!你害了她,害了我,如今留她在身邊,為什麽還要來招惹我,為什麽!”

“她不是。”秦時歡轉了眼,清亮的眸底盡是糾纏的痛楚。

“她…已經不是了……”

“你什麽意思?”我心底一寒,涉及阿姊的事,不僅僅是關聯與我,還有阿寧,我根本就不能淡定。

“她是…不見兮……不再是…你阿姊了……”

“你說什麽?”我慌了神,腦子裏一片紛亂地想不清楚。

“我早該明白的,早該自她帶你走就明白的。”

秦時歡慘然笑了笑,“阿寧在她面前化身,化為萬物之時,趁著不見兮失去不見書失神的空隙留了一許清靈在她靈識裏,以此才保留了那一世的根本,才能吸引了徹底明白前因後果的連亦初重返那一世,期以化解我造下的因果糾纏。”

“所以,我是回到了最初的世間?”我瞬時有些明白,但立時又有了疑問,“那微生家的子折夏,是誰?”

“是何用。”秦時歡斂眉,眸色黯淡,“是何用讓山魅凝聚了子折夏的身,她並不是真正的人。”

“何用?”我訝然極了,“她還活著?”

“是。”秦時歡抿唇,艱澀道,“她快要死了,她總想見你一面,讓山魅用了這個法子引你出來,倒不想,還真撞上了……”

“阿用……”

縱使心口早已無心,可我還是疼,且是帶了萬千清靈的疼痛所感,每一份疼痛,都被放大了無數倍,讓人揪心裂肺地疼。

六百年,六百六十六年,她一介凡身是怎麽拖到現在的?

我突然覺得自己愧疚的人太多,更是厭恨上了眼前的妖怪,一切都是因為他,因為他啊!

“秦時歡,你好狠!你好狠吶!”

我再也不想看見他,再也不想!縱身躍出去,不管不顧地瘋跑起來,心下只有一個念頭,建康城,建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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