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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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有無往山,墜星落頑石,頑石居海化,臨天地而開,有形出,是不見。

無往山臨天地海生交界之處,不知生有多少年,原本因墜星毀壞,後因世間諸物避此開化,漸有形態。除卻當年墜星軌跡大象道,更有山頂之處無物可及的無象界,大象道外,是萬象林。萬象林為避世萬物盤踞,各有異象生靈,另有避世之人所建成的地盛殿,漸有規矩方圓,立無往書院,教習管制山中人獸物三則。

頑石裂而不見出,碎石萬年衍化,融世間靈質,亦化有形,是為我。

聽到不見說到我出生時,我總覺不妥,偏是想不明白如何不妥,只好耐心聽她說完。

我生性玩鬧,久居無人無物的無象界,心生無趣,曾數次越下大象道去地盛殿尋人做耍。下界後,我仰仗不見身處無象界之威,不管不顧地玩鬧之行甚是惹人生嫌。

那日入萬象林,恰好遇上歸墟界動蕩,本是單純的魂獸作亂之局,奈何人心作祟,想借不見震懾魂獸之機,尋得無象界長生之法,擒我以此要挾不見。

不見救我大傷,我更為魂獸傷卻記憶,一躺數月,醒來時,已是入了人間七月,臨近了我的及笄生辰。

及笄?十五年?

我才化形十五載?

難怪鬥不過那些魂獸妖人,虧得阿姊修行厲害,不然我的胡鬧之舉定要被那些人打擊無數次了。

我如此一想,頓覺悻悻,少不得有些尷尬地問阿姊,“阿姊,我無用,定是惹你為我料理過不少麻煩事吧?”

她小覷過眼,淡道,“知道就好。”

“那你的傷可好了麽?”我隱約記得她流過很多很多血,透過身的把我也沁透了,那黏稠的感覺令我現在也不是很舒服。

她沈默,細眼看我,片刻過後,倦道,“沒好又怎樣,難不成你這蠢東西還能幫我?”

我見她有心避開,頓時猜到她並未好得完全,歉疚道,“總歸是折夏不好,阿姊可有什麽法子醫得?若折夏能幫上一二,定會全力以赴!”

她倦極懶然,搭過身子擱到我背上,柔軟而來的像是一條無骨之蛇,貼得我一陣溫軟難耐,更覺不應該地想要避開,奈何她的手還扣在我腰間,如何容得我去挪動?

“你安生想著要什麽生辰禮,過後自個兒報個罰上來,便作為幫我了。”

她懶懶貼在我耳際,吐氣如渺地讓人見癢,我一陣燥紅躥腦,整個人都要沸起來,結結巴巴道,“阿姊你不是親了那什麽人,別這般賴我,讓人瞧見了不好……”

柔軟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她嘆息般的笑,“記什麽不好,盡記些無趣之事……”嘆息未落,語音婉轉,“那蠢東西可記得我親了誰?”

“不記得!”為她調侃過甚,我愈見羞惱,腦中那模糊的輪廓便慌亂地散了。

“蠢……”她輕然嘆息,“我累了,回去罷。”

“累得緊麽?”我懊惱,想她本就傷過未好,陪我說上許多話,定是累得厲害。想了想,我小聲道,“那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她忽地撩起了迫人的眼眉,不知情緒地斜睨我了片刻,才道,“你這小身子骨可經得起?我可是…很…重…的……”

明知她尾音婉轉的是故意侃我,我仍是受不住她輕倦而來的惑人氣息,忙避開眼地跳下亂石,背向她道,“可別打趣我,小心我生氣,不管你了。”

“不管麽?”她懶懶輕含,不以為然。

我氣得不輕,回頭恨道,“還不上來!”

她眼眸輕倦,淡定無緒,見我硬撐,兀地薄翹唇角生趣,夠過身子環住我頸項,懶懶輕道,“蠢東西既要還情,做姐姐的自是歡喜,且由得你了,不過……”

我不理她打趣,手徑自穿過腿窩將她背好,只覺她哪裏是重,明明輕的可怕,好似稍不小心,她人就能為身後的海風卷走。

一時當真惱恨自己曾不聽話,惹她受傷至此,差點兒掉下淚來。

“不過什麽?你這個騙子。”

“騙子?我哪裏騙你?”她擱著頭,輕飄飄的言辭甚有執意。

我心下酸澀,走動的步子都有些不穩,好在她過分為輕,走在碎石不穩的海灘,也不至於真的不穩生晃。

“我是不是很不聽話?”

她沒有答,指尖勾過我的青絲把玩了片刻,才道,“是啊,很不聽話,所以你想要以此示好來逃避懲罰的話,可是不行的。”

我抿了唇,將她背得緊了些,認真道,“日後,我定會聽阿姊你的話的。”

“不信。”她輕嗤了不屑。

“我就如此言而無信?”我憤然,縱使不記事,仍覺自己再不濟胡鬧,總不該是個無信之人。正是生惱,已踏上了青石小徑,我撇開心思,往記憶中的大殿方向走。

“那自然是的,否則,我也不會如此為苦了……”

她似是真的累,話輕的幾乎聽不見,下顎擱在我肩上,力道盡數壓過來,肩胛上便有些刻骨的輕裂。

我怕她身傷有變,加快了腳步,走道,“且不管以前做何,日後我定會聽你的。”

像是感應到我的不安,極淺的嘆息刮過耳際,這人也就貼得我更緊了一些。

“罷了,我信你便是。”

得她一言,我安下心來,一心只想快些回了殿中,放她好生歇息。

分明只有一條青石路,也不見得有多遠,我走了許久,也未見到那虛無至白後的大殿。

冷汗落下來,身上的人好似睡著,我看著林中青艷叢生,固執不停地走在青石小徑上,竟是有一種無論如何也回不去的錯覺。

迷了路麽?

意識到這一點,我慌亂疾行起來,奈何小跑一路,仍不見有什麽區別,空蕩一無活物的林中,像是沒有分毫可尋的可能。

“阿姊?”雖不忍心,還是開口叫了她。

“靜下心。”她貼在耳際道,“雖名無象界,卻是個萬象之地,不過因心生相。你焦急紛亂,為旁枝末節擾了心,靜下心想著歸處就好。”

“好。”既是明了本理,我便靜下心來,跟著腦子裏的想法再次踏行而走。

不過這一走,兩側畫面俱都有變,不再是蔥郁濃翠的山林,反而越走越寬廣,漸漸走進一方不知何境的宮闕來。

巍峨高闊的樓臺顯像而來,好似一只巨大的鳥獸橫臥在高臺,撩長的羽翼被金柱紮入地底,胸腹撩開的濃焰燒灼了它,一雙堊白之眼滿是賫恨地瞪著我。

我心下狂跳,不知自己為何會想出此等鏡像,偏偏清楚記得我並非居於此處,而是大殿之後的一處清凈偏殿。

想不明白也不敢打擾阿姊,只好隨著記憶往那處偏殿走去。

好容易登上高臺,行過幾處廊橋檐下,終覺松緩一口氣,來到了記憶中的偏殿,熟悉的物件擺飾過眼而來,那一方竹木錦榻臨窗而置的畫面更讓人熟悉。

我疾步走過去,正小心將阿姊放下,她格住手腕,擡眉倦道,“去湯池房。”

湯池房?

意外的熟悉隨感而來,我繞著心思背著她出殿,自然而然地拐向左側,走過幾個殿後便覺到了。

湯池殿空曠,除卻必要的榻席案幾,只有當中的活水湯池,腦子裏有瞬間的恍惚,右手腕處已泛上了刻骨的疼痛,幾乎再背不住她。

忙疾步走到湯池的白玉邊緣,踩在踏階將她放下。

她安穩坐住,手上卻勾住我的衣襟不放手,朱唇輕抿地似有什麽話說,觸及我緊張的眉眼,便有些倦怠地避開,滑落衣襟的手順勢落到濃湯也白,猶是散著熱氣的池水裏。

她指尖落入,湯池的濃白漸漸化成了藥湯苦色的濃暗,熏烈的藥草味幾乎嗆到了我呼吸。

我捏著鼻子退開幾步,見她解著衣襟,遲緩的動作盡是些挨不住的虛弱無力。

想了想,我蹙著眉心挨了過去,握住她冰涼的手心疼道,“我幫你。”

她眉梢一挑,薄道,“確定?”

我見她眸底挑釁見趣,也來了心氣,不以為意道,“難道連自家姐妹幫你解衣藥浴都是不可?”

“也是。”她斂了眼,淡笑,“不過待會若見了什麽,可別掉眼淚才好。”

她說的認真坦然,反是我莫名地發慌,腦子裏閃過大片的幽藍,那些幽藍撲簇在人身上,令我痛楚難抑地生了驚冷。

情知是不好的記憶,我撇開它們,攥了一下指尖,低眉解著阿姊的衣襟,認真道,“若真是如此,那定能讓我認清自己曾做下過如何錯處。我不能忘卻阿姊對折夏的好,折夏不想避開。”

“忘麽……”她低低呢喃,“總歸要忘了才好……”

太過為輕的呢喃我實在沒聽得清楚,依憑心測篤定道,“斷不會忘。”

“隨你。”

她笑,擡手任我滑下青墨長袖,薄淺的褻衣顯露出來,我心下生顫,只覺分外的不該,可已臨了不能避開之局,暗自吸了一口氣才敢伸手摸到她襟口。

指尖落定襟口,臉頰便燙,覷眼小心而去,見她輕倦的眼眉自然而斂,頓覺自己的小心思別扭的可恥,於是沈靜心來,慢慢拉開了褻衣。

這一拉開,縱使與她言中心有準備,可見到她原本嫩如凝脂的肌膚上布滿傷痕,終究再不能壓抑心疼,眼淚攸地落了下去。

本是個白玉之身,此刻竟如骨玉生裂,凝脂玉膚上斑駁猙獰的幽藍傷口傷至及骨,好似只消稍做動輒,那些單單披掛嫩肉的牽系,便能整個兒斷掉,一幅清玉之身,也就轟塌作響地跌碎,再也不能拼合完全。

“蠢東西,說好不掉淚的……”

溫涼的指尖拂過我眼角,這人也就滑下了藥池,背對我游離了其中,未曾褪盡的褻衣染上藥黃滑落,即便有大片的青絲遮掩,我仍是看清了她背上那一道自肩胛劈下及腰的猙獰傷口。

那骨中刻出的幽藍溢出了懾人的冷寒,好似仍有什麽鬼怪寄附在她心骨上,隨時能從中而出地將她撕裂成兩半。

我咬著手背,哭得更壓抑,齒間有腥鹹湧入,不知是手背裂開,還是心頭早已撐不住眼前的劇烈沖擊,泛上了腥甜。

饒是我極力壓制不想讓她擔心,終是呼吸喘不過地撲在白玉邊緣,俯身噴了一口濃烈血氣,全然壓住了撲面而來的濃烈藥味。

人立時被接住了,她擡著我的下顎,倦極的眼底有著濃烈的驚怕惶然,急切道,“你動不得心緒,早知便不讓你進來了……”

我搖著頭,猛地勾住她頸項,哭得不可遏制,“阿姊,折夏不好,折夏太壞,折夏害你,折夏害你!”

她抱著我,緊貼的肌膚讓我盡數感覺到令人她身上的深刻溝壑,只覺縱使自己死了,也抵不住她曾受下的苦楚傷害。

耳際嘆過了憐惜,人被她接入藥池,隨她將我抱過坐在池底座踏。

半沁的熱蘊混雜了濃烈藥苦,我失卻心力地掛在她頸窩,小心地隔開半許身子,生怕蹭得她傷口生裂,偏又舍不得真得離了遠,無法表達自己的深切歉疚。

“你身子尚未大好,隨我泡上藥浴也是可的。”

她撫著我的發,安撫中仍有濃烈的倦意,“若真想哭,那也哭得,阿姊明白你知錯,無需用這種方式來表達,你只管對自己好了,阿姊才是真的原諒你,明白麽?”

我急切點頭,雖想不明白她話中何意,仍想讓她明白我會聽話。

“那坐好,我沒有力氣,抱不得你太久……”

我忙松開她頸項,依言坐在她身旁,擦了眼淚道,“我不哭,也聽話,再也不惹阿姊受傷!”

她懶懶仰頸擱在湯池白玉邊緣,望住殿頂處的雕鏤紋理,淡道,“皮肉之傷我受得住,受不住的是…你不愛惜自己……”

我心底揪緊,眼淚滾落出來,忙伸手捂住,但看她緩慢轉頭,輕眉輕倦地直直勾住我,過了很久很久,才朱唇微闔地說了什麽。

“那才是真的讓我難過……”

心底轟然坍塌,無從立己的空落讓我再也不能自已地抱住她放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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