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蝶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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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場過分清醒的夢,一呼一吸的,一天天的就過去了。

冬月二十三我醒來,還未安生幾日,便有了梅園山魅之事,再醒來時,已身處商丘王宮半月,挨到先生之事,已到了臘月下旬。

時歡一躺,就躺到了二十九頭上。

明日三十,新舊年歲交替,他是要主持守歲之夜的。

可他,還是未醒。

火正七是個誠信之人,每日依言而來。

先生醒後,想著時歡躺在偏殿,我日日過去,恐會引起旁人疑慮,遂叫火正七抱了時歡入我寢殿守著,自己移居到偏殿住下了。

年關頭上,宮中事多,宮人仍是不敢來伺候,更苦了何用。

我除卻守著時歡,也同她做些幫襯,先生肩傷未好,縱使有心,亦只能做些輕巧活兒,大多之時,是替我守了時歡。

倒是火正七被何用捉著做了苦工,白日做不下的重活,夜裏等他來了,一並子趕著催著全丟給了他。

他倒也不惱,挽起袖子做了個幹凈徹底,何用也挑不出什麽刺來,憋屈的話頭日日磨在我耳邊嘀咕,令我也是無奈。

今夜,是要上新的歲燈了。

我將手中的燈籠遞給踩在梯子上的火正七,瞧他輕手一勾地往殿門廊檐下掛,遂退過步子挨到先生身邊,遠瞧他掛的端不端正。

何用總是瞧他不順眼,此刻扶著梯子,刻意挑刺道,“歪了歪了!”

“歪什麽歪?”大抵這幾日先生也被何用聒噪了耳際,立時叱她,“就你丫頭多事,這也不好,那也嫌棄,倒是你自個兒掛去。”

何用嘴巴癟起,朝我委屈道,“公主公主,先生又罵我!還講不講理了!”

我抿唇做笑,擺出看戲不管的樣子來。

先生越老,越發有些孩童脾氣,何用也不過十六歲,一老一少的,渾都做了孩童,每日的雞毛蒜皮之事總要爭上一爭,到最後不是先生氣的吹胡子瞪眼,就是何用委屈作樣地跑到我跟前,扯著衣角掉上幾滴用心擠出的淚來。

我先時還管上,後來見他們吵著吵著,湊上一塊地管了我,不是叫我多休息就是多用點兒膳,無奈之下,由得他們自個兒折騰,才不給機會的讓他們齊轉了矛頭對付我來。

果見的,先生瞪眼吹了胡子道,“她都聽我的,這就是道理!你要講道理,先學了我的道理再說!”

聽見先生動了惱的語氣,我更是笑。

我日日守著時歡,自是難以對付先生揪著我講習逍搖卷的打算,便推了何用過去。

何用聰慧倒是聰慧,可自幼生在窮苦家中野性慣了,沒個什麽機會習文識字,你讓她做些伺候人的活計,她定是勤快認真,讓她觀文習經靜下心,那定是比山中野猴落了圈還要苦惱。

苦惱的還有先生,礙於我全心皆放在時歡身上,只好拿了何用撒氣。

“你那些道理不切實際太玄乎,我才不要聽呢。”

何用吐了下舌頭,瞅著梯子上的火正七道,“火正大人,您不都說老先生的道理玄乎麽,您都不明白,我又怎麽明白?”

“可別!”火正七輕巧從梯子上落下,拍了手睨著何用笑道,“可別把矛頭轉我身上來,我就是個做苦力活兒的,什麽都不知道!”

何用抖著梯子跺腳氣道,“好啊,你們一並子地欺負我!公主,你還不幫我?”

“瞧瞧,就知道你會扔下梯子。”火正七故作僥幸地拍著心口順氣道,“還好我機智的沒從梯上走下來,要不然還真被你得了機會。”

眼瞧幾人玩鬧模樣,我也來了興致,挽笑道,“一個是好有道理的先生,一個是好有本事的火正大人,你偏又來求我這麽一個無權無勢的無用公主,我可沒什麽法兒救你。”

何用訝然,睜大眸子指著我,“好啊好啊,你們都欺負我,回頭等我家的恢覆了精氣,定是要叫他來收拾你們!”

她提及山魅,我就想起了時歡,不免淡了玩鬧之心,“好了,偏殿的歲燈也掛上了,這幾日大家都辛苦了,明日守歲,正七大人也就不要再來,權且與諸位大人在闕伯臺安生守個好歲罷。”

諸人自是知曉我心思念在受傷的時歡身上,見我如此,勉強掛著笑臉不敢亂接什麽話。

尷尬的正是靜極,火正七大聲作笑,“那是自然,守歲夜乃每年大事,宮中自不能輕視,奈何大王十來日的不出現,又不曾立儲,那些個不爭氣的只知爭權奪位,早已耐不住各處動作,明日定不會安生,我是得回去與哥哥們穩下明日局面才是,這便回去了。”

他對我行過正禮,與先生拱手之後,轉身對何用道,“丫頭,還不求我替你搬了梯子?”

“哼!”何用白他一眼。

火正七自笑不然,徑直上前放下梯子,正是要自個兒抗在肩上,就被何用壓下了一端。

我見她小覷而來,甚是擔心地沈下眸,輕輕頷首而笑,她才是稍見放心地與火正七擡著梯子往庫房行去。

我暖心轉眸,正是撞上先生靜沈清濯的眼。

“先生。”我低頭行下正禮,一是感謝他來此之後的照顧,二來,是那眼神太過清濯,令人有些不敢直視。

先生伸手扶我,擡眸所見,清濯化作憐惜,緩言道,“你有容納萬物之心,不過是執念唯心之故,來日若有求不得,也不知會如何深切為怨,屆時,切要記得我今日之言才好。”

“嗯?”似可預見之語,讓我心有不安。

“生而有所見,見所心有見。死而無不見,見所眼不見。”

先生覆道當初之言,我怔在原地,亦如當初不解,“先生,您初見我時已說過此言,及至今時此刻,我仍是不明,更不明白您為何再言於此?”

他搖頭,轉身往我寢殿方向走,我知他還有後話,遂跟上去,與他並列而走。

“生而有無形,眼可見,亦可不見,饒是如此,仍舊逃不過質死之後,化形它物之則,故而死,並不是結束,換做來講,是生之起始,故才有此生不可見,它生見它物,它物見它心的情因命果。人之眼見,不過方寸天地,終究不能窺天地無極。即便生有長久,心有所見,也不過是處於無盡時日之中,拘於某一形的某一段過程,若走在此段時日之前,或是落在此段時日之後,久而久之,見與不見,其實也本沒有如何區別。”

他停步駐身,側首註視而來,眉目深側的令人看不清楚。

“先生,您的道理,我終究不懂。”

我咬了下唇,定下心思道,“可我明白,我見不到娘親,也見不到會和藹對我的父王,但我見過對我好的先生,和尚師傅,阿用,還有闕伯臺的火正大人,見過要殺我的解浮生以及皇姐,也見過一個不知是人還是妖的存在。他護我救我,以血將養我,與我說解下許多道理,皆不過同你們一樣,為我好而已。我知曉你們對我好,便也會對你們好,也始終會對你們好。那些不好的人或事,我或許會見他們一時,但終究不會在心底留存長久,自也不會記在心上。”

“可你還是恨。”

先生嘆氣,輕道,“見父母是生,見情愛是心,心有愛恨,必見偏頗,是而為心見。如死,不知去往何處,亦不知再化何物,或塵土,或頑石,及至草木無形之微。清凈也好,所謂無拘也罷,皆不過求見更多,而以填擴心底荒蕪而已。物所恒欲,不外此理罷了。”

“恒欲麽?”我隱約想到什麽,試探道,“那不就是恒見之理麽?”

“是啊,”先生渺渺一嘆,“見而為心,心有所欲,才會做出所謂的選擇。阿折,你的選擇始終得由你自己抉擇。來日若真有什麽幽怨不甘之念,定要記得要依憑什麽去做選擇才好。”

“好。”

我點頭認真應下,“阿折明白,也知曉先生是為我好,才不願我隨意妄念過心,做出有負你們護我之心的事情罷了。”

先生笑笑,點頭道,“人始終是自私的,我亦以私心之法去為你好,你能明白最好不過,你若不能明白,我也不能強求。一個人,終是獨自在感受,在承受,依憑此感深淺之至,方能憑確自我之心所求如何。至深者清,入淺者迷,依此而論,至深至淺者,皆是有理可居,世間也沒什麽可爭辯的對錯之理。人歸己於‘我’,相對為‘你’,出發點的始與終,皆不過一個‘我’字,行至途中遇上一個‘你’,同行而走的,不過是一程互為相照之路。持燈為照難,路下坎坷也難,也好在艱難,方是一件可消磨人心的苦樂之事。”

我轉念明白,問道,“先生是怕我和時歡…不能互為理解對方所念想的好麽?”

他搖搖頭,道,“人心覆雜,最怕的是一個‘好’字,最不怕的,也是‘好’之一字。人與人,甚至與山野靈物之間,縱使再為心通互解,也終有錯落不恒之時。你所見的,他不一定見,他見的,你也未必能見了完全。即便眼見為同,心見也自是不同,臨抉擇之時,同一件事,於不同之人去選擇取決,其走向結局也皆是不同,由此而觀,世間情系之覆雜,不過是因‘你’與‘我’之間的心眼所見不同,從而各呈所象罷了。”

先生數言,如同擺上一方明鏡,將‘你’‘我’二字給剖析了個完全。

我自以為念上了時歡,那就是念上了。我可以為了他生,亦可以為了他死,卻從未想過他心底所想是如何,所求又是如何?

對鏡而觀,情知‘我’所要抵達的不過是時歡的一個‘你’字,兩身之間,分明可見,可心與心,終究是一個立於鏡外,一個掩於鏡中了。

鏡中之他,虛無面目,我不知其思,不知其想…怕是,不能解他所憂了……

“先生…那你和…師母……”我想起師母,想起他高歌之舉,總不信先生徹底沒了人欲之念。

先生覆走無聲,淡道,“她不懂我心,可能伴在我身邊,是她一直在付出。我自來以明心度己為快活,與她所求,本沒有牽系之心,隨任她行,隨任她活。有幸的是,她全以付出為得,與我之間互不幹擾,自此才有了相得為樂的一生。”

我心下崩塌,替師母歡喜的慶幸之念盡數蕩然無存,怔怔望著他背影道,“那先生就沒想過會有那麽一人,能解你所憂,明你所想麽?”

“阿折,人有欲,欲所不同,所求就不同,我不拘於人眼心之見,怎會與人心之上有所求見?”他轉身直視而來,挽笑清濯道,“子休已夢蝶,阿折可是忘了?”

那滿足的一眸輕俏似如撲蝶而來,恍若回到白衣在身的少年光景,先生挽著一雙夢蝶之翼,弄語如風。

“一夢如蝶,我才最是快活。”

我怔然不已,只覺眼前的清濯孱弱的男子,早在很多年前已化作了蝶,不知飛往過何處,亦不知得過怎樣的一場歡喜快活,才令他清氣如許地活到現在。

可我呢,要怎樣才能得一場歡喜快活?

自回青陵臺,我走入一場夢中,可這夢,竟是痛楚大過了快活。雖有幸遇時歡,卻是陷入更大的無依無措之中,周遭總有一團迷霧在重重糾纏相擾,我從來沒有看清楚過。

濃霧之中,盡是我不曾見過的鬼魅鬼怪的輪廓,除卻驚怕惶惑,我何曾得過心安,何曾敢念想一場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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