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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驚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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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樹下見你,我知曉你心結難解,將你從青陵臺帶出,本是想你以應天道有無之理,得一二清明自在,現在想來,即便你經歷過如此可怕心傷的事,心境反是純粹的可以容納了萬物更多。”

不期然地,先生不願等了我回答,自顧嘆氣道,“連自詡逍遙無忌的我,也有些比之不上了。”

“怎會?”

他突兀轉言,我想不明白他是如何道理,不解之間,只慶幸他到底從頭聽到了尾,一番話雖是玄之又玄,但已是表明再不會怪我了。

“我並不是怪你,反之而講,這是一件好事。”

他沒有看我,眼眸瞧了前方,音音縹緲道,“想來,不是天道不可窺,是人生短暫,窺不盡罷了。”

“先生。”

心下在他一句人生短暫中恍惚了肯定欣喜,我開口叫他,只想確認他還在。

先生竟也想要和天地長生有所比之麽?

我想起了時歡,想起他長久的一生,比之我與先生的短短數十載,自是天與地,甚至是起與終的一個差別。由之而來的苦澀,綿纏難放地困在了心上。

“阿折,你很好,很好……”

他自顧輕喃,話猶未盡地轉回眸,一掃渾濁的滿是清亮,“寺中的簡書我讓他們都取來了,尚還有一記我新謄之卷,名之逍搖。你將養之時,了以無趣打法時間也好,瞧不明白也罷,依著你的聰慧通透,多翻上幾次,總會有一二自得之處。我一生將過,見所見的,見不見的,怕是沒什麽機會再記述下去了。來日,你若能所見更多,權且念在我曾教導你的份上,多少替我補全一些罷。”

我聞言而驚,總覺他有些交代後事的意味,連第一次見我時的見所不見之言都提及出來,讓我擔心不已,急切安撫道,“那甲士胡亂不知輕重刺下,倒也沒傷了筋骨,權且安心休養,等時歡回來,我讓他給您瞧瞧,定是能好得快些。”

“他麽?”

他低低地笑,蒼白的顏上沁潤了欣喜,像是回想到什麽久違的過往,沈浸其中地飄然呢喃,“他也很好,很好……”

我更是狐疑不解,正是要問,先生淡淡道,“我累了,苦了阿折你守候幾日,定也是累的緊,歇著罷。”

他有心不再深言,我只好掐住話,扶著他躺回榻中,見他真是累極一般閉上眼,遂將棉被攏上,撚過被角,才放了緯帳退出。

我在榻前站了片刻,還是想不明白他方才囑咐之言到底是個怎般之意,只好無奈轉身退去。

一路輕踏過內殿,臨近書房,見到小山也似的簡書劄記,念著那本為先生刻意囑咐的逍遙卷,本是想過去翻來一觀,轉念想到那簡書自來沈重,縱使我有心輕放,恐也是壓不住動輒響聲,打擾到先生休息可是不好。

遂絕了心思往殿外走,想著先生既是在我寢殿歇下,今夜只能去找何用湊合過上一宿了,待明日起來,再安排別處暫居。

方出殿門,便見何用縮著腦袋在廊下走來走去,想來是自打出來就在此不曾走的,心疼湊過去,輕道,“怎地不回偏殿待著?”

何用驚喜轉過身,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了幾眼,不放心地道,“沒教訓你吧?”

我暖心見笑,搓著她冰涼的手道,“教訓也是我該的,我都不怕,你怕個什麽?”

“哼,老先生脾氣可大著呢!”她放下心來,眼眉挑起地跟著笑了說話,好似是有什麽格外有趣之事,壓不住地想要我也去聽上個幾分有趣。

“你可不知道,聽說甲士過去蒙城,拍了個整個寺的震天響,驚得滿寺的人慌亂無措,可老先生倒好,不僅不怕,還不緊不慢地裹了棉被出來,兜頭兜腦地將他們一陣給臭罵上了,還說自己就是一紮子最為要緊的簡書,要帶走簡書可以,把他也給捎上。這不,人沒怎麽收拾,裹著棉被就上了擡書案幾,一路任是誰勸,除了吃喝拉撒就是不下來。進了宮,正巧碰上長公主來尋你晦氣,本想攔下簡書,奈何給先生又是一頓臭罵。先生舌頭巧,道理也多,竟是沒個人能辯駁了他!惹得長公主沒了脾氣,礙於你是大王,好吧,姑且是大王寵愛的份上又不敢造次,趁著簡書進殿的機會給闖了進來。”

原來是這樣。

我點頭,好在沒害了先生,不過那甲士真是冤屈,令我不免有些難過愧疚,軟了心思道,“阿用,日後怕還要辛苦你一陣了,等我明年七月回了青陵臺,便讓時歡安排你去闕伯臺,有火正大人在,縱使有人想欺負你,定也不敢妄為。”

“還要回青陵臺?”她張眼回望,訝然不解。

我一陣心虛的避開眼,心下怪自己說漏了嘴,忘了方才講那些事時並未說及與時歡的交易。

本是一件難堪之事,我自是不願為旁人知曉,尷尬笑道,“解浮生尚在,父王又是一個人在青陵臺,我不放心,總歸要回去看看。有時歡在,我不會有事,你別擔心。”

她猶有疑惑,尤其是我安排她去闕伯臺的打算定會讓她心存不解,好在我的刻意避開,讓她明白我並不願在此事上多說。

“好吧。”她無奈瞥我一眼,牽了我的手往偏殿走,“姑且信你,但若真有了什麽事,縱使你不能,好歹也托了那個有本事的傳個信,否則,你回來了,且瞧我還理不理你。”

有本事的,自然指的是時歡。

她定是還不樂意我念上一個妖怪,言語之間盡是要占些便宜,也不想想她自己念上的不還是一個山魅精怪,與我有什麽區別?

我挽唇笑應,“好好好,自是聽咱們家何用大人吩咐的。”

“哼,這就對了。”她回瞥而來,賴作一份得意,“更是要聽本大人的早早回去歇著,省得明兒老先生又發脾氣,累了你,也苦了我。”

輕笑了無奈,由著她牽了我走。

這一走,餘光所見,飄簌許久的大雪不知在什麽時候停了,我也就跟著停了。

“阿用大人,雪停了。”

廖遠的靜夜下,明月將滿地掛在幽藍的虛無之中,照映出大殿外的冷雪霜茫,似是一片反襯月光而更為晶瑩剔透的白玉。

何用回過頭,我自噙了薄巧笑意望她。

她本是驚訝的眼眉漸漸平靜下來,無可奈何地搖了頭,“真是不聽話,本大人...哎,慢點兒跑……”

得她無奈應下,我自是歡喜難禁,拽著她就跑。

想起時歡也因我提及夢境之言才突兀轉變心念,更是對這夢境又歡喜了幾分。如此機會,何用又在身邊,自是要拉著她踐諾心願,一掃先時不能暢快堆下雪人的幽怨心念。

“我說,不是說只堆一個就好麽,怎地一連堆了四個?”

往最後的雪人身上擦了一把雪,我退開半步距離,歡喜得意地搓了一下早已冰涼的手,探著指尖從左往右挨個兒地數了過去道,“第一個嘛,自然是先生,第二個,是那個有本事的!第三個和第四個,就是你和我啊。”

我歡喜生笑地跟了道,“以前我可只堆三個的,現如今可多了個你,多好!”

何用睨了我一眼,憤憤走到第四個雪人旁邊,哼道,“沒良心的,只許你有了伴,可就忘了我!”

我怔然作楞,隨即明白過來,忙湊過去幫她堆上第五個,賴了臉皮笑道,“哎喲,是我不好,忘了咱們何用大人還有個心上人呢,來來來,我幫你!”

她推開我的手,嫌棄道,“才不要,我要自個兒堆!”

我自是理解她的心思,索性坐在地上,雙手托住下巴道,“阿用,我很歡喜。”

何用白我,全是個懶得理我的模樣,自顧忙著手裏的活計道,“歡喜就歡喜,可別做個苦惱的樣兒,弄得好似誰欠了你,大不了,讓你來幫忙?”

“我是真的歡喜。”

我心下確是舒意,不以為意地笑笑。

“以往在青陵臺做這些事,都是我自個兒一人。宮女那麽多,沒幾個能似你一般地與我真心親近。掌事姑姑雖然暗中照顧我,卻從來不做在面子上。我一個人不僅人小,還孤孤單單的,折騰三個雪人都是夠嗆。好容易折騰下來,往往要緩上半個月才見好。即便成了,也不似現在這般歡喜開心。畢竟,那兩個人,一個是我再也見不到的,另一個,隔了千裏萬迢的,也不將我念在心上,堆成了,反而更難過。”

何用手下停頓,眸底生軟地勾了眼神瞭過來,輕道,“過來。”

我搖頭,知曉她想要安撫我,哪願意示了弱地依言過去,勾了唇角又笑,“現下我正歡喜著呢,你堆了你的心上人去,我才不要湊熱鬧。省得何用大人發了火,待會不讓我進被窩,可就慘了。”

她微楞,隨即明白我不想示軟,收了眼中憐惜,亮著眼眸砸了一把雪過來,得意道,“想要我先暖被窩兒?這麽不劃算的事我可不做,要麽一起上,要麽就都別睡了!”

我側身避開,還是為些許碎雪驚到了頸窩。

先時只顧著堆上雪人,一陣跑來動去的並不覺得涼,現下坐了片刻,身子也就漸漸冷下,裹了下大麾縮著脖子道,“阿用,我有些想不明白你的那個他,何故要做了時歡模樣?”

何用怔然,眸子輕轉地想了想,大抵也想不明白,疑惑道,“我也不知,有本事的那個每次進殿都是大王的模樣,依著火正大人講的道理,就算他與有本事的有什麽靈通影響,也該是那般王氣的模樣吧?”

“但那時不是因了我才動的手麽?”聽她說來,我更是想不明白,苦惱道,“該不會是因我不自覺踏入了那山魅的靈氣裏,他才感覺到了什麽?”

“喲!”何用大有興趣地笑,撩了眼角促狹道,“難不成公主你睡了一年多,竟是做夢都夢到了那有本事的?”

我白她一眼,爭辯道,“才不是!我可沒夢見他!”

話及轉念,我不禁暗想到,就算是有所感覺,也該是那紅衣骷髏的模樣吧?

正是不解,何用打趣地覷過眼眉,“狡辯!”

我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心有溫顧地看她堆著雪人,不接話地安靜下來。

片刻過後,雪人終是堆成了型,她伸手在雪人臉上點了幾筆,橫手勾過長長弧廓,退開一步插了腰道,“成了!”

我忙是起身,小跑幾步湊到她跟前,果見那雪人臉上大大的咧嘴笑顏,心下轉念,促狹她道,“要不要抱抱?”

何用蹭地退開,反手推了我笑罵,“才沒有你那般沒臉沒皮,剛是堆好就偷偷抱上了,以為退的快,我就沒瞧見麽?”

腳下打滑,我趁勢不穩地故意跌在地上,顧不上臉紅地道,“哼,既然敢推本公主!”

她嚇了一跳,忙湊過來拉我,“沒事吧?”

我賴在地上,瞧她眼眉急地紛亂,挨了得意心思不理她,見她沒了辦法要抱我起來,才笑出了聲道,“騙你的!哪有那麽不經摔,雪下了那麽久,厚著呢。”

她頓時見急,認真眸色道,“可別嚇我!一點兒都不好玩!”

“好好好,我錯了,何用大人。”我勾了她的手,一握的很是冰涼,忙道,“委屈你這麽累還陪我胡鬧,趕緊回殿收拾了歇著。”

她用力拉起我,拍著我身上的雪道,“這會子想起來了?自個兒不也是?還敢瘋跑瘋玩的,明兒你要是敢早起,我便用繩子栓了你!”

“那可不成,我要去見先生的,他帶了新書給我呢……”

正是說著,地面忽就有了震動,我警覺捉了她的手按住,轉眸往宮門口瞧去。

震動來的快,不消片刻便到了跟前。

原是一匹黑馬,馱著身上一團黑影,極快地到了眼前,還沒站了穩當,那團黑影已從馬背上跌了下來。

我大驚,拽著何用往過跑,心下不知怎就揪了起來,格外響的大聲,竄得呼吸急起來,呼出一口,便想不起要去接上一息地格外難受。

還未跑的多近,濃郁的血氣撲過來,血氣彌漫的,帶了一抹冷清的寒香。

壓不住的驚怕顫出來,我撲的更急了一些,伸手推開那團黑影,原是一名我曾見過的黑甲重兵!

他大麾之下,正是一身玄紅王袍的時歡!

我楞住,人好似沒了魂地飄,眼瞧時歡一身殷紅地攤在白玉雪面上,血蓮也似地盛放了濃色殷艷,竟是不知要怎麽去碰他才好。

何用跟過來,擡眸驚道,“是大王!”

我這才回了神,無聲地先是掉了淚,撲過去想要抱他!

觸手溫熱的,先是濃烈的黏稠。

竟都是血!

“大王,大王……”甲士還有意識,掙紮了喘息,“不要讓人瞧見,不要……”

他的話乍然而斷,我揪著的心,跟著也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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