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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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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眸子轉也轉不動地定在錦繡帷帳上,意識仍有混沌之感。

昨夜之事,他驚,我也驚。驚過之後,原本無奈的心,好似沒了個底,只念上那一個等字。

只是,我還能有多少時間去等上一等?

他是個不知生了多少年的妖啊,我尚不知還能有幾年可活,如何能等得住?

正是寥寥作想,被子裏有什麽東西在動,下一瞬,一個頂著糟亂青毛的腦袋撞在我下顎,我吃痛的皺眉,見是時歡身邊的青毛小狐貍,一時微有瞇瞪。

它打了哈欠,晃頭晃腦地甩了幾甩,眨巴了眼地看看我,才一掃迷惑精亮眸子地挨過來。

不知是不是跟在時歡身邊已久的緣故,抑或是浴香浸過澡,它一身幹凈毛發兀自蓬松地散發了涼寒冷香,幽沁而來地令我心生了恍惚貪戀。

順著青毛小狐貍的毛發,見它半分不生疏地盡顯討好與親昵,想不明白它是何時竄來。

似是還有倦然懶意,它貼在懷中尋了個舒適姿態賴著不動,惹我順著順著,眼皮生倦,黏住昏沈跟著要睡去,外間忽地有了喧鬧之聲。

“長公主,且送到此吧。”

何用久違的音氣不卑不亢地傳進來,我驚卻懶散,掀了緯帳要去尋她。

殿外自大門處湧進了人,兩人一走地擡著堆滿簡書的小案,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殿中側書房。我跟眼而視,由著旁侍的兩名宮女伺候穿上衣襟,於眼前景象生了疑惑。

內侍擡著簡書也罷,怎地還擡著一個裹了層棉被的奇怪物件進來?

“這麽大的動靜還鬧不醒一個妖精麽,今兒本公主就要瞧瞧她到底生了個怎般模樣,至於把父王迷了一個昏天暗地,日日守了她也罷,如今竟是連個倫常也不顧了!”

我皺緊了眉,耳際刮著清脆的責難之聲,方是於倫常兩個字之中凜冽了眸,殿外踏進一個高髻長眉三十些許的婦人來。

遠遠見上我,婦人鳳眼撩長地皺了眉,隨手褪去外間落雪的玄色大麾,內著在身的玄黃鍛錦華麗傾瀉而來,端地是個凜然華貴的氣揚姿態。

本是一張精巧細致的臉,此刻揣著疑惑的鳳眼仔細打量我,隨著打量的深入,那殷色朱潤的唇角漸漸抿成了線,挺傲的鼻梁壓下去,突襯出眼底的薄怒深陷,咬牙切齒地冷叱道,“好一張惑人之顏,果如那青陵臺的賤人,一骨子的盡是下賤心思!”

聽她辱及母親,我蹭地側踏挺背,怒火沖燒,寒道,“賤人說誰!”

她張口正要反駁,隨即反應過來,咬緊唇際,羞惱的眸光直若刀鋒而寒,甩過長袖氣勢洶洶沖來。

“啪!”

未曾料想她會不顧場面禮數,一巴掌打的力重,來的又是快,我躲不及地挨了一個左臉的實誠麻木,眼前泛黑地氣極硬撐,好在立時為人扶住了,正是不知何時進來的何用。

“公主!”她急切而喚,眼圈兒跟著通紅。

“打的好!”

突地一聲正氣喝來,清濯地震散了我本要安撫何用的心,循聲而去,原是那堆簡書案幾生變,裹著的棉被為人掀落,走出一個身著麻布棉履的見老男子來。

“先生?”

不是先生還是誰來?

我心下狂喜,方是想過去見禮,豈料先迎上的是先生他一雙格外冷清生厲的眼。

不過一年時日,先生竟是老的厲害,他本不過四十出頭,眼下卻似一個六甲老子,拖著百年枯幹也似的身子骨立在數尺之外。

瘦削在他顏上生了根,盤根錯節地突兀出恪眼的顴骨,深陷的眼陌生起來,讓我有種無論如何也親近不了他的錯覺。

“先生……”

我不明白,不明白他為何要說上一句‘打的好’!

“到底是老先生明理!”華貴女子咬牙冷笑,不屑瞪著我道,“教出一個狐媚子學生,怕是也累的先生為天下人恥笑了罷!”

“長公主,您未得大王之令私闖夏公主寢殿,可又是尊王忠孝了?”到底是何用全心顧我,見不得我任人欺負,立時嗆聲反駁了回去。

“閉嘴!何時輪到你一個賤婢與本公主面前放肆,來人!給我拖出去杖斃了事!”長公主厲喝,鳳眼尾角扭曲,端端壞了一張精致的容顏。

“誰敢動我的人!”殿外內官進的急,我也吼的急。

雖是驚·變先生對我的態度,但要動了何用,還輪不到她一個我見都未曾見過的長公主來。

時歡走時,曾提及宮內人心覆雜,此刻為長公主逼迫至此,我雖依言忍耐,卻也不能當真讓她動了何用去!

“呸!你的人?輪得到你一個青陵臺的賤種來我商丘王宮撒野!”長公主扭身踏前,大揮衣袂長袖喝道,“都給我滾進來,今日誰敢抗了命,都給我卸了腦袋去!”

我從未如此惱怒。

本該尊她一聲王姊,可她從進門到現在,先是辱及母親迫及何用,此刻又將我置於人前辱罵,我雖不貴於人前,卻也從未受過此等屈辱,當真氣炸了心肺,不甘示弱地迎前,以左手格住她再要打我耳光的右手,厲喝道,“青兒!”

小狐貍蹭地從緯帳竄出,青光匹練地撲到長公主身上。

我隨手推開她,由她跌在地上翻滾亂撲,冷眼冷瞥之下,不過片刻,她已狼狽地披散了高髻,胡扯揮擋地只顧了哭叫哀嚎。

好在小狐貍識人,並未當真下了狠手,不過是撓了她幾抹血痕,把那一身華貴衣衫撕的狠了,才讓場面看起來有幾分駭人罷了。

“阿折……”

一聲悵然久違,我站不穩地轉眼而去,先生已踩下絨毯站定,眼眸冷冷,像是在看一個極為厭惡之人,抿下唇角冷道,“你果然變了模樣……”

我跌進透身而來的冰寒中,抵著何用,惶然無力道,“青兒,停手……”

為什麽,先生也要厭棄我?

自打出了蒙城寺,一路挨到如今,我身受過無數苦楚,心也是百孔千瘡,為何…連最是顧我的先生也厭棄了我……

我想不明白。

眼淚早已止不住地落下,大顆大顆砸在絨毯上,吞沒了無聲。

“混賬東西!還不給我殺了她,殺了她!”

長公主緩過神來,撕著嗓子大吼,慌亂跑進不知何時聚滿寢殿的甲士群中,踢向一個甲士腿窩,不顧狼狽地催促道,“快給我殺了她,殺了這個妖怪!”

被嚇壞的執戟甲士反應過來,悶喝低嘯地提了精神正要沖來,小狐貍已張開滿身針羽青刺,嘶著尖牙護在了我身前。

“不過是個畜生,你們怕個什麽!”長公主大叫,提著散亂的衣襟,掐著嗓子跺了腳。

甲士們小覷互看,俱皆對小狐貍驚懼不已,迫於長公主威懾,再不敢耽擱地提著長戟沖過來!

小狐貍反應迅速地急竄而出,先生卻先一步擋在了中間,我嚇得失了魂,忙大聲阻止,“不要!”

小狐貍通人性,平空轉了一個弧度,自先生肩頭躍過,徑直撲上沖在最前面的甲士。

還未及放下慶幸,極為淒厲的慘叫赫然淒呼,混亂中,人群四為逃散,霎時讓開了丈許之地。原是那甲士為小狐貍撕在了頸項,此刻一手捂著脖子,一手不能控制神智地瘋狂揮著手中的長戟。

人群之中,先生不為所動,我害怕極了,迎上那一雙冷極的眼,想要勸他讓開,已是來不及。

眼睜睜看甲士亂揮的長戟割到了先生肩頭,殷紅沁的太快,霎時自右肩傾瀉了整條手臂,我眼前泛黑地撲過去,哭叫道,“先生!”

“別過來!”先生冷喝,尾音顫抖,“叫它停下!”

我惶急揮了手去喊,“青兒,住手,住手!”

小狐貍退下,甲士捂著被撕裂的頸項也倒在了地上,哽著嗚咽抽搐了身體,難咽的絕望合著血沫噴湧之聲,竟比淒鳴慘叫還要瘆人!

大殿裏安靜極了,長公主忽地極為駭然地嘶叫了一聲。

“妖怪!妖怪!都是妖怪!”

她披頭散發地撲出去,倉惶紛亂的甲士和宮女連滾帶爬地也瘋跑了出去。

“先生……”

我不敢看先生,無措地落在那猶自掙紮的甲士身上,只覺他當真冤屈,不過是因我與長公主置氣,才令他遭下了青兒狠手。

我不是沒見過青兒的狠戾,怪鳥尚且不能與它博之,憑那甲士的凡體肉軀又如何與它對抗?

怎就克制不下憤怒?

蒙城寺五年,竟是白受了先生及和尚師傅們的教導麽!

我做錯了!

我不僅做錯,還令錯誤端端犯在了先生眼前,先生他一定不會原諒我,一定不會!

壓不住骨底而生的害怕,我一步上前想要扶住先生,立時為他厭棄拂開,人倒在了地上。

我不管不顧地爬回去,跪在他腳邊,扯著他衣袂,哭道,“先生,先生,都是阿折不好!阿折做錯了!阿折錯了……”

有血落在了我身上,我腦子裏忽地一片空白,尖聲叫道,“何用!還不快去叫醫士,快去啊!”

何用本要扶我起來,奈何我哭叫甚烈,人也亂了方寸,不知如何為好地跺了腳,反身跑了出去。

小狐貍從旁竄來,獠牙嚙齒地對著先生嘶鳴尖叫。

我怕極了,吼道,“滾開,你快滾開!”

它不明所以,一陣委屈嗚咽地轉著步子不願離開。我奈何不得,急上心頭地甩開袖子去打它,它才躲開跳在臨窗榻上,委屈難已地縮小身子,兀自嗚咽不已。

我知它聽下時歡命令護我,若不是方才那般慘烈威懾,恐怕死的不是那甲士,先是我了。

可先生於此,我一番做錯盡數落在他眼前,不僅讓我慌亂無措,更怕先生就此不再理我,此刻我只求先生原諒我,如何顧得上去安撫它!

小狐貍退開,我忙轉回頭,仰望著先生冰冷而厭棄的眼,人好似從平地無端墜下,不僅經歷萬般寒徹,更是不知將跌往何處。

那一雙眸子從未像眼前的冷徹,再次擴大了我的恐慌害怕,顫聲哭道,“先生,阿折做錯了事,您罰我打我都好,千萬不要厭棄阿折!阿折為您教養,為您護佑,早將您當做父王一般尊敬,若是您也厭棄阿折,阿折可就再無活下去的心念了,求您,求您了,不要,不要厭棄阿折……”

“父王?嘿!”先生冷嗤諷笑,“公主您與這父王可都好的很啊!一個是天下為之唾罵的桀暴之王,一個是於青陵臺害死數十人的絕顏公主,如今,如今…攪在一處,當真是不知人倫常理,天道之則麽!”他氣極,一腳踢開我,人站不穩地跌在地上。

右胛殷紅刺眼,跌在沁透殷艷的絨毯之上,好似自地獄血池爬起的不甘之魂,白著一張冷汗蒼然的頹敗之顏,賫恨的雙眸冷生生地戳進我心底深處,攪得我痛不欲生的幾近撕裂心魂。

“我沒有……”我搖頭爭辯道,“先生,父王為妖物蠱惑做下許多錯事,還要殺我以求取長生,我沒有做那些惡事,沒有!”

“哼!”他冷戚不屑,都不願正眼看我。

“天下人不是傻子,為妖物蠱惑?還不是因人心之欲大過了頭!殺你?他寵愛你都來不及,怎會殺你!他為了你,不僅怒斬放走你的數十名宮人,更在闕伯臺中守上你一年!我眼見他著人遠赴千裏只為取你的簡書,你更唆使害人的狐貍在我眼前殺人,你叫我信你?你當我是瞎了眼,還是瞎了心?”

他激動駁斥,應是牽扯了傷口,壓不住痛楚地縮著身子咳嗽起來。

我心底揪的生疼,惶急靠過去,立時又挨上了他一腳。

顧不上疼痛,我翻身叩頭,砰砰撞悶了厚重絨毯,哭道,“先生,這些皆是解浮生搗的鬼,是他害了父王,也害了阿折!阿折沒有做過惡事,您要相信我,一定要信我啊!”

“信?”

他壓下咳嗽,輕裂諷笑,“我待你五年,知你心有執念,用盡心思開解你,可你偏執心念,從來不曾放開。你離寺那日,我以為你見死別,見生離,自此可以放下。青陵臺之事傳來,我本不信,借他們取書跟來商丘王地,原是想相信自己並未看錯與你。豈料竟於我眼前做下傷人惡事,你叫我怎麽相信你?我是該可憐大王執念何氏之心,還是該恨自己錯看人心!萬般想不到的,你竟和他有了不倫之情!”

他怒罵之下,臉色蒼白至極,我早在那一句不論之情中失卻掙紮餘力,他所說一切,皆是真實發生,怎能容我爭辯?

“可笑我自詡得窺天道倫常,只如今,置於人心悱惻之前,天道算得了什麽,我又見得了什麽?當真是可笑至極!可笑,可笑哉!”

“先生!”

我驚惶被動良久,終在他自棄自厭之言中驚醒過來。

他可以罵我,可以打我踢我,都可以!我敬他如父,他怎麽責難我都可以!可令他生有厭己自愧之心,是我萬沒有想到,也萬不能容許。

我冷靜下來。

自回青陵臺,我經歷了從未想過見過的可怕夢境。一年多時日,但凡我清醒,曾無數次期盼先生他能再來帶我走,帶我回了逍遙自在的蒙城寺,哪怕後來與時歡做下交易,也想著若能活下去,定要回寺中聽經誦佛,再不管世間爭妄才好。

今日好容易見到先生,權以為能解脫出來,卻不想他如此看待我,也那般厭棄了自己,一切的因我而起,自是得由我來解決。

心下想定,決然迎著他一雙混沌泛紅的眼,不管他信還是不信,我都要把真相說給他聽!

正要開口解釋,他已掙紮而起,踉蹌步子挨在那甲士身前,搖頭嘆氣,悔恨不安地慘道,“是我的錯,原是我的錯……是我不該將你帶了出去……”

“先生!”

你不要走!

我想要阻攔他,身子卻軟的厲害,掙紮爬出幾步,他又走的遠了些。

萬般痛楚之中,只覺他一走,今後無所依靠地只剩下自己,望著他漸走的血氣背影,竟是比時歡離去還要難過百倍千倍。

不能走!

我心念橫絕,咬牙掙紮爬起,方追出幾步,眼前的人已倒了下去。

大驚撲過去,好在及時趕上接住了他,慌亂無措地想叫人,何用帶著醫士已臨了殿門,我再難忍住心底的萬幸酸澀,哭道,“快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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