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吻妖

關燈
見了雪,我的心,跟著就靜了下來。

他抱著我,方出大殿,齊刷刷的行禮動作簌簌響了一片。

“拜見大王。”

我落下眼,行禮之人不是宮中侍衛,皆是身著玄黑戰甲的重軍甲士,重劍勁弩的打扮讓人見而生寒。

“你們退遠些。”他冷淡吩咐。

“是。”

十來人應下,轉身之中,鎧甲撞碎了靜夜,踏下階梯沒入了風雪之中。

我跟眼而望,始才覺商丘王宮盛遠的無邊無際,青陵臺的清曠廖遠也不足以論道了。遙遠的燈火漫漫而散,於風雪寒夜之中僅是點點微火,縱有暖心之意,仍舊渺小。

“能不能,放我下來?”

微火遙遠,我仍想要靠近幾分。即便它們微小,始終多幾分我不曾有過的溫暖,令我心生羨眼地不自覺想要親近。

他踟躕停頓,懷眼望下,我直視那一雙深藏的眼狹,“我想走一走。”

聽出我的不容轉圜,他當真放下我,回手將大麾攏緊,掩上風帽,才是真的放了手。他的動作太過溫柔小心,即便不言不語,仍是讓我倍覺暖心。

微仰而視,他映於廊下燈火之中的身形瘦削,玄紅王袍隆重在身,也還是冷清清的。

繁覆的玄鳥紋理錦端如火,墨發高挽的青玉小冠閃爍了微光,若不是那張狐貍面具過於詭異,總該是個貴氣之人。

人麽……

我輕嘆回神,挽唇譏誚,隨手拂落風帽,轉身往階下的靜夜風雪中走去。

信步踩在厚雪之境,驚涼的雪粒落下,不時打在顏面上,令人更覺清醒,亦覺能得此清醒行走是一件幸事,好過了十來年的糊塗夢境。

不輕不重的淺步跟在身後,擾亂著我心下的輕寧,無趣廖生而來,連帶落雪也失了興致,眉眼下瞭地盯著落雪地面,隨性走著。

恍然擡頭,微火依舊遙遠,如臨那一年之夢,我仍舊走在永不能靠近的參天枯樹之境,紅衣骷髏殷紅流長地賴在中心,兀自圈了一雙黑洞眼眶,不知意味地看著我。

忽地厭煩了一路沈悶的走動。

“我自來厭冷,卻猶喜了落雪時分,你可知為何?”一回身,他堪堪正踏出了半步。

沒想到我會突然停下,他不顯尷尬地收腳回去,收身立在數步之外,淡道,“世間最難解的是人心,你聰慧清傲,即便我猜到一些,定是不會認的。”

我楞然而立,猜不透自己如何在他眼中就是如此模樣,薄怒道,“人心不可測,難道妖心就可見了?”

他搖頭,輕道,“想來,我方才所言,你並未明白。”

“我只需明白你和解浮生一般皆是個妖怪就成。至於旁的,你做你的,我行我的,倒也不需明白過多。”我冷笑反駁。

他踏進半步,負手微傾懷身,平許眉眼過來,道,“你以為,我就真是了一個妖?”

他踏進無聲,無形已有壓力,我下意識地虛怕後退,見他不做反應亦不跟進,硬撐背脊,立定道,“若你不是妖,怎會活了這麽多年?哼,方才還認了自己是個妖魔,轉來便是反口,想來也是個解浮生一般的無信之妖。”

我原以為他會反駁而來,豈料,他肩頭生晃,低眉垂斂地不知思忖了什麽,離了魂似地呆立起來。

一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化了雪雕而無動於衷,不耐煩地甩了袖子想走,他卻傾懷俯手地撈了一把雪握在手心,冷清清地開了口。

“天地本有質,不外如雪,雪化了水,還是雪麽?”

我擰眉,此時的他,幾乎和梓樹之下初見的先生重合起來,盡是些瘋言鬼話。

“雪就是雪,水就是水,如何能比作一處!”我猶有薄怒地反口駁斥。

“那雪能化水,是如何道理?”他揚了輕調,似乎有心在指引什麽。

“天地有道,讓它做雪,那就是了雪,讓它化水,那也就是了水,那有什麽道理可言!”以我從先生處所學,明知萬物有道,卻始終不明白所謂的‘道’到底是個什麽。

“那水,來自何處?”他生笑,清廖道,“人,又來自何處,妖,亦來自何處呢?”

“詭辯!”

我想不出如何反駁,只能一如當初應付先生那般,以避開為駁。只是心下隱隱躁動了什麽,在我腦子裏胡亂亂地攪著,令人難已平靜。

“你瞧。”

他握雪之手遞來,慢慢張開手指,手心轉往下走,及至落空之時,那一團凈雪就浮在了空中,輕盈盈地飄著。

我驚恐後退一步,怒斥道,“妖法,你果然真是了妖!”

他失笑,指尖輕彈,那雪隔空灘成了一汪水,清透變幻著各種模樣,“這並非妖法,而是世間有質為萬形,你不要怕。”

他言語柔軟,好似臨了什麽令他感覺自然的事,也就卸下了所有冷清,格外溫顧起來。

“其實,你與我,也皆不過是萬物之質,至於生而做了人,或是生而如我,皆不過是天則環扣相依為存的萬物之質,有形也好,無形也罷,由不得你我拒絕生變,這是則。本質為存,是你我之生,本欲見則,也就是生而為死的本理。萬物,逃不過質則本命,有變化的,不過是唯心生欲,令雪不是雪,人亦不是人,妖麽,更不是妖了。”

一嘆而來,他猶自婉轉低吟,“可哪裏又真的不是了呢……”

他生嘆低吟,輕渺的像是夢境之言。

我想起先生高歌送別師母之言,有形無形之理結合上火正三之言,頓覺他們三人間的彼此之說,竟有些共通之處。

我不解而問,“你說生而為死是本質之理,那你與解浮生怎活了如此之久,豈不是違背你所謂的本則之理?”

“那你想啊,玄武活了多久?”

他見笑反問,言語撩輕撩輕的,我聽在耳際,心中如同落了微羽,癢癢的盡是難耐,不忿地爭辯道,“它是神獸,怎能等同凡人命數!”

他搖頭,不掩可惜之意地道,“你有些明白,只是不願意相信罷了。”

我怔楞,縱使我心下是有些微朦明白,但為他出言挑明,自是不會去承認,若承認,豈不是證明他比我還要了解自己幾分?

好在他並未察覺我所想,徑自隨手引轉指尖,那一團清透水跡落下去,隨落的清透軌跡漸漸成白,覆又凝聚成雪地跌散在了地面。

我望著那碎雪顆粒,雪太大,稍作晃眼,就已看不清那些是舊雪,那些又是它剛跌碎的身子了。

“你可莫要告訴我,你也是了什麽神,什麽獸……”

為他看透,我失笑悵然,緩緩自那碎雪移到狐貍眼狹之處,不無玩笑地道,“如此不要臉的拔高身份,叫我聽去也罷,為別人聽去,定是一句笑話了。”

“天地初始為混沌,混沌為質,質生萬物,則憑萬形,無形不可見,不見亦有存。有形為人禽獸,亦有形為山林水,其有名曰,如人如獸,是神是妖,難道不是人的一家之言麽?人在妖眼眉,何以用詞名?除卻我為妖,怎知妖名人以何?”

他突轉清冷言辭,撇開疏離,迫近而來的一番你我換位之言,徹底將我問了個啞口無聲,仔細去想,不禁是了一身冷汗。

若我為妖,該如何看待人?

人與妖,若皆以質為存,那兩者之間有何區別?

正是大駭難解,他又捉詞而來。

“質以天則生,地以因果造,欲而心生名,名惑它形質,為人為妖者,不過心相名。這一場心眼萬象之境,你若只以人言而論,定然是分不清的。”他一步踏前,放緩聲輕道,“若是想不明白,便不要去想,你還小,總還有時間想的明白。”

“時間?”我回過神來,冷笑諷刺,“我哪還能有了時間?”

他臉色一白,我更是憤然。

“年後七月,我便及笄,還不是要同你折返青陵臺?即便你保我不死,不是還有你也殺不死的解浮生存在?他早已將我恨上心骨,怎會叫我活的逍遙自在?我不是你們活上萬年的妖物,更不是玄武上古之獸,怎還會有時間去容我想個明白!”

言至及此,大抵也觸動了他心思,那驚白的輪廓顫了顫,直直地望著我,漸漸的,我也不知怎就跌入了他一雙迷惘見苦的眼中。

我本已沒有時間,喜歡上他了又能如何?

他活了那麽久,定是見過許多事許多人,比我好的總會有上許多,若不是阿寧的因由,他憑什麽顧了我?即便他不因阿寧傾顧我,我也不過為人過上短短數十載,憑什麽在他身邊停了永久?

解浮生那般厲害,他又以血將養我一年時日,再回青陵臺也不知是個如何狀況,我真能如他所說的活下去麽?

如此想來,心生了萬般委屈哀涼,眼角生澀地差點挨不住滾燙。

“你不要怕……”

一聲輕撫安慰如若天外之音,轟地扯斷了我所有心弦,霎時撇開了所有顧忌,不管不顧地撲過去,緊緊抱住他腰身,整個人都貼了上去。

他愕然生楞,僵直了身體不敢動,“你不要怕,便是我死了,也會護了你周全。”

我埋在他懷中汲取那些涼寒冷香,壓抑著不讓淚水沁出,咬牙恨道,“我叫折夏,子折夏,你一定要記住了,一定要記住了!”

許是他明白我此時十分混亂,立時溫軟應話,“折夏,折夏,折冬為夏,我怎會記不住呢……”

提及冬日,我想起一事,不願自己再軟弱下去,趁機清醒過來。

一把推開他,我退開距離,道,“為你胡攪蠻纏一番,險些忘了你方才那一句‘即便能猜到,我也不會認’是個什麽意思?你若真是猜到,不妨說來聽聽,且瞧我這個‘不會認’做不做得了真!”

他瞧著放空的手,一笑搖頭,無奈輕嘆道,“能讓淡然清傲如你生出傾心期待的,不過是你念在心上之人,不是生你至親,便是懷情之人,你說,我可說的對麽?”

懷情之人……

一句四字,啪地砸進了我心骨,讓人暗生了臉紅難堪,忙是別頭不敢看他,又是不甘心他竟猜的如此之準,薄怒嗔道,“你一個妖物,怎會懂了人心!”

“可瞧了不是,”他覷過眼眉,調侃輕笑,“都說了不會認,還偏要我說,自討無趣又怪上我來,人心啊人心,當真是猜不透,猜不透呢……”

他自來淡漠,似這般調侃輕俏,當真十分少見,我仍是暗自羞惱,到底沒能忍耐住意外之心,眼覷餘光地去瞥他。

豈料他輕晃肆意的姿態雖在,臉面卻是掩在一張青銅面具之下,根本瞧不出我所欲見的輕俏之相,到底是個怎般模樣。

不無可惜地道,“你這妖怪,當真是妖如其名,時耶歡也,我可真想瞧瞧你面具之下,是也不是了一個俏生生的女兒家來?”

“是麽?”

他一掃輕俏覆歸淡漠,寥寥道,“你也瞧過玄武腹中壁畫,自該知曉遠古之獸未曾順應天地陰陽之理化身定性之前,男女之相也不過隨手拈來之事。”

“那,”我更是好奇,饒有趣味地揚聲道,“你可定了性別?”

如此問他,一是計較解浮生曾提及阿寧在化身之時失卻蹤跡,結合時歡口中的阿寧結局,想來那化身之舉是一件甚為危險的事。二來也確想知曉他到底是個怎般存在,若他真是個女兒身,倒也可因此阻卻我對他的心念,省得糾纏苦楚了。

“你猜。”

他忽是一退身子,灑脫輕揚地墊著步子,像個孩童似地倒退了許多距離,眼狹深處肆意斜瞭來的竟是一份期許之意。

我也不過將將十四齡上,為他如此玩鬧招惹,玩心大起地提了衣襟便追,不服氣地道,“好你個妖怪,若是為我追上,你不交代了個實在,我便要…便要……”

玩鬧心思來的乍然,一時還真想不起如何收拾與他,正是懊惱,他清亮的笑聲又是傳來。

“便要如何?”

他本是玩鬧,有心之下,不見刻意地自是讓我,不消片刻,我撲到了他身前,也不知是雪地太滑,還是他也放松了心神,當真就為我直直撲倒了下去。

畫面傾斜而晃,他托住我的腰,堪堪剛是穩住我,自己先倒在了雪地裏,餘力讓我跟著壓下,幾乎撞到了他眉心。

反應過來,忙不疊地要撐起離開,不想他指尖用力,竟是反扣了我腰身。

不知他要做什麽,我狐疑地望著他。

一望,便放不開了。

那眼線深藏的眸底為落雪傾進而化,水盈盈地盡是清亮,自來的冷清疏遠似是被那一層水汽給吞掉了,綻放著別樣惑人的灼灼之意,當真是好近…好近……

我喘著氣,人跟著落雪跌盡那一雙眼中,聽著他低啞的輕喘消磨,繚縷繚縷地…耳際…心上…跟著綿喘起來…..

所有的清醒顧忌都為那清亮的水盈之惑給吞掉了,連帶也吞了我整個人……

說不清是他要來,還是我放低自己壓了過去,唇際碰上驚涼,青銅特有的銹氣湧沒了鼻息,只覺是觸上了一塊冰。

唇線的輪廓盡數凹進在了驚涼的銹氣中,壓不住我周身竄起的灼熱,好似真就撲在了冰火兩重天的交界,焦灼了一片可清明掙紮的心念靈識。

我想我是真的瘋了魔,竟是真的念上了一個不知男女的妖怪。

心下認命地閉上眼,一心想於此刻沈淪渴盼已久的放縱。

左右不過是生而為死,且讓我在短短的時日裏,全憑了心意肆意一回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