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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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多大,地有多廣,把天與地裝進的存在,到底是無邊無際的可怕,還僅是一場虛無的夢境?

我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腳步虛浮跌出幾步,剛好挨在了護欄之上,遂抓住那白骨也似的欄桿攥緊,以此給自己一些真實的存在感。

我仰望著那些魚。

仰望著那些在暗紅漿液傾瀉垂就的縫隙空間之中肆意漂浮游蕩的魚。

魚太大,大的像是一座城,腹腔下面攀附著許多以至於數不清的奇怪小魚,還有生的奇怪形狀面目,甚至我都叫不上名字的…怪物……

我想它們原本便存在於世,只因我沒見過,才視為驚奇。先生的話一閃而逝,來不及細想,又被眼前的夢境畫面召去了心神。

大魚的背上長著山,崎嶇怪磷地生長著,山上生滿了綠意蔥蔥的叢林植物,有活物縱躍騰挪在林間,輪廓似隱似現。

流漿的暗紅光芒為周圍濃郁的黑暗吞噬的散不出去,我也就瞧不清楚那些活物的模樣,遠遠只覺生的醜陋奇怪,好似日常山澗之中的飛禽走獸,又好似…是人……

是人麽?

那些暗紅的傾流漿液我知道。

先生說過那是地血,是從大地心臟流淌出來的血液。

如同鋒銳的長劍從地心抽出,地血不甘心地傾瀉出受傷之後的痛楚掙紮,帶著地心深處的灼燙重生,自此擁有了摧毀萬物萬生的力量。

它們本該在地心地脈之中流淌,除非地裂山崩而輕易不出,若從地縫迸裂流淌至地面,所到之處皆為瘴氣彌漫,煙塵如雨,吞盡生人活物。

此刻它們從見不到邊際的浮空山巒頂處傾瀉而下,像是兜天潑了一場傾盆血雨,妖冶的殷色混雜了其中的黑暗之影,似是大江大河,淌不盡地匯入了比深湖還要廣闊的浩海之中。

視線順而往下,所見之景不禁讓我將欄桿抓的更緊了些。心底的震撼實在不能用言語形容,於此,方是明白,解浮生的天地倒轉之言,並非不可能。

換做是你,將虛無無盡的長天踩在腳下,頭上是生機勃發的萬物大地,你會是如何感覺?

恐懼。

對了,就是恐懼。

我咬緊牙根,才能制止自己險些為心底洶湧而來的恐懼淹沒。

抓著欄桿縮了腳,生怕不小心便會由此跌下去,如同傾瀉的地血一去不回頭地跌入那尚且能見虛浮白雲的倒行長天之中。

倒天湛藍飄渺,虛浮多雲,我如臨危崖,背脊早已涼透。

移不開眼地搜刮著所見光景,好似只要能尋得丁點兒異象便能證實眼前的一切皆不過是我的夢,一場陷在其中明確告訴自己是假的,卻怎麽也醒不來的夢。

天地真的是倒轉逆行了麽?

我俯視那些肆意自然揮舞撩長巨翼的怪鳥,他們背脊朝下,露出柔軟的腹腔朝上,像是真的禦風暢游在藍天之下,絲毫無差地躲避著地血的傾流之柱,不時還生出清越嘹鳴。

輕快而不受拘束的愉悅之音清曠響在耳際,好似平地生了涼風,撲在臉上也是醺醺然的柔軟輕和。

稍緩在風輕柔軟之中,我正是愜意放松,那傾流而下的地血裏驀地竄出了許多黑壓壓的影子,騰躍縱挪地翻到怪鳥腹腔,不知從哪裏撩出了長長矛刺,凜冽無比地紮入了怪鳥的軟羽裏!

怪鳥吃痛,嘶鳴驚叫起來,尖銳的破音入耳錐心,好似長矛也紮在了我身上,令我清晰地感覺到那生裂的疼痛。

怪鳥為密密麻麻好似人的黑影刺中,雖是羽翼撩長翻滾,黑影卻如同青毛狐貍一般敏捷矯健,更是不知用了什麽東西勾在怪鳥身上,竟是未曾被怪鳥甩落。

黑影數量眾多,不消片刻便將那些怪鳥折騰的沒了反應,殘敗的身子如同天石隕落,帶著殷色流長的血色霧氣墜入了藍天中心的一團紅光之中。

我總以為怪鳥食人可惡,眼下見了此景,卻是對那些人形黑影更生了毛骨悚然的驚怕,好似無論什麽強大的怪物在他們面前,都能為之輕易殺死。

念頭乍起之初便令我十分驚怕 ,愕然縮眸之時,黑影已竄回了地血之中,隱藏身形地繼續隨著地血傾流而下。

那傾流的地血並非直順至底,是如一股一股的卷風,行至某處便扭曲起來,好似為那藍天中心的無形之力吸卷,才是由天頂而下。

那中心是巨鳥墜入的紅光所在,那紅光奇異灼灼,恍若一張泛開殷紅血氣的烈焰火口,貪婪而安穩地等待著食物的到來。

我註視著那團紅光,怪鳥跌入的畫面猶自不能退散,骨脈之中竄起了針紮一般的驚悚之感,頭暈目眩地退開一步,直覺那其中定有什麽可怕至極的存在,好似人稍不小心便會徑直跌進去,如同怪鳥隕落一般地為紅光吞噬了一個幹凈。

回神之時,解浮生不知何時近了身旁,冰涼的指尖點在我眉心,赫然而來清明清意立時竄過了心骨。

我冷噤過身地清醒過來,嘶啞道,“這便是天地之行?你口中的天地倒轉?”

解浮生撇了下嘴角,莫測打量我幾眼,道,“不過唯心的須彌之欲,想不到你竟將我一句諷刺玩笑之言認真做了心念。看來你身上的清氣還真是容易沾染的緊,稍作不小心便能隨意窺進他人的心念之中。”

他輕巧之言說來的很是隨意,與我耳中更是不清不楚,腦子發昏地又沈又重。

我忍耐地搖了下頭,眼前哪還有什麽倒天逆地,分明只有那金光之柱從上而下地杵進了欄桿之外的黑暗深處。

金柱外側貼行了一條白色弧道,不知是玉還是什麽別的灰石而建,盤旋而繞的也不知通向了黑暗何處,根本看不清底處。

乍然消失的光景真讓我以為方才不過是一場夢,渾脫無力地委頓了於地。

紛亂驚怕胡亂湧來,心尖兒上還杵著針紮的驚悚,背脊倒驚生涼,禁不住拽了解浮生的衣襟慌道,“這什麽鬼地方……方才那些…到底是什麽?”

“那是我的心念。”他冷淡道,忽地蹲下身來平視與我。

許是他的眼眉太過幽深,以及太過認真,我更是怕到了極處,澀聲道,“你瞧什麽?我不怕,我一點兒也不怕……”

“明明臉色白的跟鬼一樣,還要倔強個什麽?”他笑,低頭瞅著我拉他衣襟的手,很是輕地道,“我有些明白為何玄武會逗留於此了。”

我聽不明白他的意思,甩開他衣襟也沒想過去討回場面,強撐的倔強為虛脫無力拆了個幹凈,抱著小臂縮身道,“你這妖怪,盡是故弄玄虛的胡說……”

他低低淺笑,似是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說不出是諷刺還是悲涼,直起身來自上而下伸出手道,“時辰不早了,走罷。”

我擡眸怔然,見他臉上瑩了一層青白幽光,竟是說不出的寂寥。

輕薄的玄墨緞面貼在他的腕口,那手心便白玉也似,骨節分明的指尖也格外地溫潤親近起來。

我怔了怔,心下有了片刻恍惚,於他驀然的示好之下不再那麽驚怕,倔強心氣兒冒來,不顧他好意地反駁一句,“我還沒虛弱到走不動的地步。”

豈料方是起身,虛浮的無力已讓我晃了不穩,好在沒狼狽到以至於跌倒,咬牙穩住身形,橫他一眼道,“你要我心頭血,快快遂了便是,鬼地方忒地無趣嚇人,我出去後再也不隨你進來了。”

大概是沒想到我還會賴了脾氣,他好笑地搖了頭,轉身順著金柱弧道繼續下行,未過片刻,涼涼笑了一縷輕淡傳來。

“及了笄,還是要來的。”

我正是走動,聞言而恍然心驚,不無哀涼地發覺自己是真的被玄武腹中的異象嚇到,渾作了孩子脾性,竟是將最重要的事也忘了。

“我也是蠢,怎就信了你不會害我。”

解浮生腳步停頓,稍縱即逝地走起來,良久才聽他淺然回應。

“你自是不該信我的。”

心下在他聽不出情緒的話中沈的更是厲害,我瞥著他的虛浮背影,抿唇下定心思。

他這妖怪所做之事,萬般皆是有著算計的連環局,不要因他在甬道之中出手護過我一次,便去信他真會做出什麽好事,更是莫要被他的表面示好再度為騙。

方才那天地倒行的畫面,真的是他心念麽?我是怎麽給瞧了進去?

玄武留在此處的原因,瞧他的意思竟好像是為了我?

我身上到底有什麽可值得它留下?清氣血脈?還是因那莫須有的阿寧,不僅引來解浮生和那青衣時歡,甚至連上古玄武神獸也傾付了親顧?

神思翻湧的令我如何也是想不明白,反是頭疼地將要炸開,煩躁地扯了衣襟,驀然感覺竟是沒有那麽冷了。

我奇怪地四處打量,隨眼而見的還是那無盡的濃郁黑暗,倒是金柱剔除大殿中的攀龍附鳳之後,凸顯了自身之上的許多淺淡紋絡。

我順眼而觀,愈看愈是心驚,甚至自來的修學所觀也隨之生了一個天翻地覆的變化。

“解浮生,這上面是什麽?”

壓不住心底的無依惶惑,我出聲的都是輕顫,既是怕他回答,又怕他不回答,好在,他還是開了口。

“難道你被嚇壞了腦袋,連壁畫也是瞧不分明了?”

他隨言淡語,有著不可置否的輕謔,低低的笑聲回蕩,空響響地更是令我無從著落。

“你,當真是妖麽?”

壁畫的記述很是遠古,遠古的可以追朔到天地混沌初開之時,其上刻畫的白衣輪廓雖是面目模糊,姿態卻分明無比,與我心底立時和眼前的解浮生重疊起來,故才忐忑問他。

解浮生乍然作停,我心思旁顧,差點撞在他身上,還好反應過來,正是提著衣襟後踏,他悠已然回身,深不見底的眸直勾勾地鎖住了我。

“在你眼裏,妖,是什麽?”

“我?”

腦中發白地閃過怪鳥食人的畫面,回想方才所見,盡是黑影殘忍殺死翺翔怪鳥的畫面,血氣濃霧地繞上金柱壁畫所象,立時還真有些拿不準他為何要問了我來。

“你常道世人須彌眼眉,想來也不忿世人混沌,不屑世人心中所見所象,定是早有自我之解,如何要反問我來?”

解浮生很是顯然地露出驚訝,挑了下眉道,“想不到你腦子轉的挺快,竟是將問題丟回來,倒真有幾分阿寧的聰慧清明了。”

提及阿寧迷霧也似的影像,我頓覺是個大好時機,追問道,“我定是不及她的,否則怎會瞧不明白壁畫所述?”

他勾了勾唇,眉眼半閉輕斂,眸底反襯出一線金柱耀光蔓延,大是輕魅惑人。

“是啊,你就是愚笨的緊,所以才會牽扯進來,如今我已沒了耐心,你最好祈願時歡他還未曾走遠,否則,你大抵走不出此處了。”

他說的太過自然而涼薄,叫我幾乎空白了所有思緒,摸不準他乍變之言到底是真是假。

雖早已料定身死之局,但於此刻迫臨眼前,心中自是別有感覺。腦海反覆湧出許多事,好似沒做完,又好似本不當做地糾纏起來。

人像是早沒了心骨,飄飄蕩蕩地正要離地走遠,便為那一雙冰冷的眸子禁錮了心與身,移不開,也逃不出。

“解浮生,你當真要殺我麽?像你在壁畫之中,殺了許多天地靈獸一般地殺了我麽?”

他半斂的眼眉滑下,似是在琢磨我話底之意,眸珠轉動許久才撩起眼角落在我身上,虛浮的眸光耀光灩漣,閃出了格外的懾人明光。

那明光似殷似暗,混雜紛亂地襯出了一抹濃金,不消一息,竟是鋪及了整個眼珠,恍若一顆渾體暗極的琉璃珠子,透著骨子裏的殺意決心盯緊了我。

他當真要殺了我!

分明了他的殺意決心,我下意識地轉身便跑,不想腳踝生涼,已被鐵骨也似的指尖扣住了。

身子被拉扯回去,撈過腰間地抗在了他肩上,畫面搖晃,人已為他扛著躍出欄桿之外,墜進了濃郁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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