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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善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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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的像是一場夢,湯池殿中的人自那醫士離去之後便也只剩了外殿的四名甲士和掌事姑姑,我無人可救,也是難得清凈下來。

自從得些可以消磨解浮生心念的法子,我便是日夜難忍,奈何他連著兩日沒有再來,我寥寥躺的生了倦,索性出了湯池殿,想要直接去尋他晦氣。

解浮生說的沒有錯,他來監督修築青陵臺,先是整治奴隸紀律,不僅效率提高,何況,還有那些怪鳥在幫忙,工程進度確實快上許多。

我一路從離宮後的湯池殿繞到玄鳥大殿,青陵臺左右兩側的東西兩殿已經有了模樣,比玄鳥大殿要矮上幾分,依稀也是什麽巨獸的輪廓。左殿為玉,右殿成青,遠處瞧著,好似比玄鳥大殿還要華麗精巧幾分。

算不出他又做了如何打算,我無趣地撇了下嘴角,視線上撩。

列日之下,那些怪鳥正撩著巨翼,鐵鉤也似的鋒銳爪子抓取著巨石,在解浮生的指令下,緩慢飛行地將巨石安放在了指定位置。

饒是怪鳥如此有序聽話,那些做著細活的奴隸依舊小心翼翼,絲毫不敢與那怪鳥接近幾分,尤其是那巨鳥勾著涎水融化巨石之上的某些形狀時,更是退的遠遠,絲毫不敢靠近。

見到那些奴隸驚怕至此,又不能不與怪鳥同行而處,我不免心生了可憐之意,暗自冷哼下不忿,將解浮生又恨上一分。

視線掠下,那群光著胳膊揮灑汗水的瘦弱奴隸之中,解浮生的清雅白衣便是格外的晃眼而刺目。

他混跡奴隸之中,竄來竄去地幫忙,不時扯著嗓子指揮那些奴隸該怎麽擺放該怎麽陳列,似是在工地上已逗留許久,白衣早失了幹凈透徹,泥跡斑斑地分外臟亂,挽著袖口的小臂也是汗漬涔涔地黝亮冒光,看得我心頭陡然生了一陣熱氣直冒。

搖了搖手中羽扇,我倚著大殿檐下遮陰處的幽涼欄桿,涼涼瞅著解浮生的忙來忙去。

我知他定有算計,不過是想不明白。

靜眼仔細看下來,果然是有些格外的小心意味,甚至是寸許寸縷皆容不得錯處,更不惜自己動手,親力親為地惹上白衣狼狽,發髻散亂也是不以為意。

不明之處,自是來於修築之事,原不過是依照圖紙讓奴隸修築,他也不過只需把控大局而已,何須親自下了陣去?

莫非,其中有什麽機巧,需得他親自掌看,不能出了絲毫差池?

我心下思忖片刻,便是計上心來地挽了唇角,回身撇開掌事姑姑,徑自打量跟我而來的四名甲士。

這一行甲士不同於上次護我回行下邳之列,雖同是周身黑甲,卻於黑甲胸腹之間紋繡上玄鳥的殷赤暗紋,那暗紋動輒起來會有耀光閃爍,幾如玄身火鳥踏炎而舞,是故稱為稱烈首軍。

稱其為首,也是因自建立以來,皆奉於宋國王行身邊之列,不僅地位高於普通軍眾,玄甲配飾也是有所區別。

我瞅上的,正是他們腰間不同於執戟挎劍普通甲士的精巧勁弩。

弩不同長弓步射遠,卻極善穿透之力,只消為之射中,便能穿甲斷骨。□□上的特制六棱倒刺更是能令傷口皮肉翻裂,不僅難為取出,便是取了,骨髓也是傷上加傷,遠比皮肉之傷難以醫治,威力自是遠非長弓有所比及。

“你們幾個,過來。”

我撩上眼,盈盈笑看他們地勾了手指道。

四名甲士不解有驚,在我加深的凜冽逼迫之下,看似為首的左前甲士踏步推手行禮道,“公主,臣下只負責您的安危,非遇亂,不可妄行。”

言辭倒是個端正的冠冕堂皇模樣,拘禁看守之人便也成了衷心護衛,我心下冷笑,面上不做顯地道,“我又沒讓你們做什麽,你們怕什麽?”

遲疑之中,那領頭甲士挨著步子走上前來,“公主,有何吩咐?”

“你們既是不可妄行,我如何敢要你們做什麽。”我兀自而笑,侃他之餘,視線落在他後腰懸掛的勁弩上,轉了轉眸道,“閑極無趣,也沒什麽可打發時間的物件兒把玩,見你那腰間玩意兒新奇,不若取下來給我見上幾眼如何?”

“這……”他壓制的訝異惶恐更是深切,推手正言,“勁弩看似小巧實則力沈,依公主右手之傷恐是把玩不住,未免傷及舊傷,公主還是思了別處趣玩為好。”

“什麽時候,要你們一幫下賤東西置喙我怎麽處事了?”他周周轉轉而來的皆是有理之言,我卻早已定下心計,如何能為他輕易阻撓,言語之間便是壓上了薄怒施壓。

“臣下不敢!”他半跪下來,不卑不亢地以軍禮行下不屈之意。

“你既是不敢,還不呈上來!”

他們幾人看守於我而常駐了湯池殿,自是見過我喜怒無常的平日舉措,此刻為我拔高厲喝,俱都輕顫了肩頭。我薄眼將這些反應落在眼底,自是冷笑了他們也不過是怕死之徒。

“是。”

他僵直應答,反手解下勁弩呈來。

我將羽扇遞給掌事姑姑,接下勁弩。

雖心有底量,勁弩入手還是過於見沈,壓著右手腕處也生了輕裂泛疼,好歹忍住沒抖個什麽出來,便是左手稍用力道地托住勁弩,放眼細量之下,不由感嘆打造它的人定是生了一雙甚為精巧的手來。

弩、弓一般使用多層竹木片膠制而成,此弩不單是竹木而制,更以上好的青銅在要用部位裹了一層輕甲防護,為了平衡重量,竹木本身打造的便是比尋常勁努還要纖細薄巧。

青銅之上描有紋繡的玄鳥圖騰,不僅看上去華貴,更是躍躍欲飛,好似若於驚嘆其工藝精巧之時微有失神,它便能化做一玄身烈鳥,凜冽如火地竄了出去。

我瞧得歡喜驚艷,指尖自是摩挲難放,滑至那橫貫而走的容弓孔,瞥及孔中無物,頓生了算準心機的得意,輕斂勾唇,視線落在與容弓孔十字交叉正面相走的銅臂之上。

銅臂縱開拉伸了放置箭簇的溝形矢道,矢道縱深有三,如我所料的早已搭上了三支六棱箭簇,直溜溜地從箭身旁側滲出了許多磨溜寒光,想來矢道也是多次為用,早已磨出了鏡面一般的無阻光滑。

想來暗刺父王之人,也不少罷。

冷淡笑笑,歡喜便是有些做散,持弩之手倒是握得更緊了一些。

敏銳挪下眸光,見其後臂之上掛了一個勾鑄紋繡的匣子,那匣子巴掌可握,前面有一道淺勾,透明的弓弦便這樣卡在淺勾之中抵在箭簇尾羽,於上又突起支住了一個圓幣似的環孔。

我托住匣子下半部分,指尖勾上匣中環扣,湊過眼眉透穿環孔地去瞧那甲士,故作輕巧不知地問道,“這都是些什麽東西,怎麽用來?”

“這些皆是臣下的本分之事,公主看看也罷,不消費神如何用法。”那甲士為我指向與他生了暗驚,臉色都跟著發了白。

我見他驚懼,不禁好笑他這磨損光滑至斯的勁努是從何而來,按道理講,能將勁弩用至如此,必是善用勁弩之人,怎也不該是個怕死之人。

也好在他是個怕死的家夥。

先生教我五年,不僅僅是一些明文理法野史雜記,還有各國用兵之道,我若不知勁弩用法,如何會從他們一身配甲之中單單瞅上了勁弩?

他們日常護佑皆是萬分警惕,勁弩亦是時時上了箭簇,只消有變便能立時解下用之。我謀算的正是這警惕防備上箭之舉,此刻將已上箭簇的勁努轉手對準了他,若是不小心滑手,死的可就是他。

他如此怕死,怎叫他不怕。

故意不解,又懵懂不知地將準頭對向了他,不過是要他心生驚怕,斷定我本不善勁弩,不敢在父王面前說假,從而也不會懷疑我將行之事是刻意為之罷了。

“你們的本分不就是護衛我,聽從命令不是麽?”我湊近半步,幾乎將勁弩的箭簇寒芒抵上了他滲汗的腦門。

“是。”他避無可避,膽戰心驚地繃身站起,極快側身讓開了準頭,才是虛驚後怕地擡手指著弩槽道,“此處是弩槽,用時將箭簇置於弩槽之中,再將弩弦拉置牙口,人托住弩機匣下托,指尖壓住機匣的懸刀,透過環孔望山對準獵物,三點一線之時便可壓下懸刀。此時機括觸發牙口前陷,弩弦則發足力道將箭簇透射出去。弩弦壓制不同,其勢也有強盛,而此弩有三關牙口,前關力淺傷,中關力透廢,而最後一關牙口則是極力殺,一弦動而三箭發,人若中之,必死必廢。”

我見他暗松一口氣,說及□□機巧之時,眼眉甚見興奮勢長,大抵是個有些本事卻偏生怕死之人,遂壓了心底諷笑,恍然大悟地做個明白樣子,指尖在懸刀上不著力地動了動,“如此說來,勁弩全憑機括為力,即便我力道不重,也可輕動手指便將箭簇射了出去?”

“正是如此。”

我故意壓在懸刀的不經意之舉果令他暗抽了口氣,小心覷著我又道,“但是弩弦為上好牛筋所制,若引弦之力不足,不能將弩弦繃至牙口,勁弩也是無用。”

“是麽?”見他尚不死心地阻止,我故作失望無趣地斂了眼,落在已搭好引弦的箭簇尾羽之上,刻意亮了眸子道,“你這不是引好弦了麽,且讓我瞧瞧勁弩的威力如何?”

“公主!”他大聲急道,“使不得!”

做戲如此之久,我早有不耐,不去管他地徑自狡黠而笑,挪過望山對準了他。

他慌忙跪下叫道,“日常行走,箭簇皆是定了數的,若是公主貿然發箭,又本無事,臣下回去,定是要領重責的!”

我故作耍賴,不以為然道,“不就三支箭而已,反正是我拿來作耍,你回去如是稟報便是,那個要罰你,讓他直接找我。”

腳跟慢慢打旋,我擡著勁弩自他們身上走過一圈,終是繞過方向,轉頭對準了那廂尚且在烈日之下忙得熱火朝天的人群。

“公主!”

掌事姑姑的冷聲厲喝終於響起,她靜眼旁觀至此,到底是耐不住了。

我掛了冷笑,瞥她而過,徑直將望山擡上對準了身負巨石緩慢行之的怪鳥,狠狠壓下了懸刀!

她撲過來,終究是晚了。

為她大力壓下,我趁勢松了手,勁弩啪嗒墜在地上,壓不住我故意大叫的聲切。

“解浮生!”

解浮生早已聽到怪鳥的嘶鳴痛楚,仰頭見巨石迅速壓迫墜下,驚恐而深地回望我一眼,不知是不解還是驚惱,隨即臉色大白地撲了出去!

“轟!”

千斤巨石重重砸在地面,濺起厚厚的煙塵,也潑亂了有序穩持的局面,人群慌亂四散,不僅躲著仍在地上撲騰不休的受傷怪鳥,也躲著那群看守甲士的喝令長戟。

煙塵漸漸落定,解浮生半跪的身形隨之顯現出來。

驚呆的奴隸跌坐在他身側,安然無恙地怔怔盯著他半拉血跡潸然的右身,過了片刻,才惶惶驚聲尖叫起來,幾乎不遑讓負傷淒鳴的怪鳥之聲。

兩名甲士沖過去,一腳踢得那奴隸翻身,扭手將他壓在黃土下埋住了所有驚叫。

解浮生緩緩擡頭遙望而來,極為吃力地做個手勢,那負傷掙紮要撲來的怪鳥便是委頓了聲氣,懨懨地只顧了委屈嗚鳴。頭頂之上,烏壓壓即將沖來的怪鳥群也跟著倒轉方向,盤旋繞著解浮生,全是不甘心也不想幹休的嘶鳴。

巨石重若千斤,覆面也有丈許方圓,便是怪鳥抓住飛行也是緩慢而小心,我選擇射怪鳥便是因它體型龐大,墜著巨石行動又是緩慢,自是容易一射而中。

從我方才細眼觀察解浮生在奴隸之中行走的舉動來看,他為了小心安排修築之事不出差錯,對那些奴隸也似有護持之心,竟是有些灑脫相處的意味留有其中。

正因有此發覺,我才想出如此謀劃,那怪鳥堪堪抓住巨石緩慢飛行,若是受傷,定會抓不住巨石,掉落下去雖是未必會砸到解浮生,但若他真有那麽一份對奴隸的憐憫之心,必定會為了保護那些奴隸而做出抉擇,避不可及的情況下,要麽是生,要麽便是死。

我故意為喊,不僅提醒他做出選擇,也是做出我並不是故意為之的場面,對我,已是撇開了所有有心刻意設計的懷疑可能。

雖有他或生或死的可能設想,但見他真的選擇救人,甚至是拼著傷下自己的份上也還要救那奴隸,實在令我大出意外。

血色沾染在他玉透一般的慘白顏頰上,妖冶的血沁紋理襯得他像是地獄踏來的惡鬼妖物,冷冷地看透了我的所有算計。

他這一眼,太過冷淡透徹,不僅讓我失卻了所有折磨他的歡喜得意,也讓我意識到,是從什麽時候起,我竟也變成了罔顧人性命,只一心想要達到自己謀劃的冷血之人?是不是這些日子的故意殘忍形舉做慣,也漸漸刻了骨,徹底淹沒了我的本心?

我恍過神來,冷汗涔過腳下,動彈不得地睜眼見他再度倒了下去,濺起的煙塵彌漫攏了他的身,也罩住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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