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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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成一年十二月卅一,除夕。

【江園】

今日是除夕良節,雪後初霽,晴光漫天,白茫茫的積雪被照耀得金燦燦的甚是可愛,江園上下一派清新愜意,書童仆從一大清晨便開始忙上忙下地張燈結彩,除雪清掃,好不熱鬧。

與外邊的熱鬧相比,西寧閣依舊沈靜安寧,唯有江景抒獨坐案前,安靜地焚香閱經,一襲青白竹紋儒袍更顯風骨,厚厚的狐裘披肩,公子俊雅略帶柔色。

“咳咳……”

江景抒時不時沙啞地咳了幾聲,自那日石蘭觀一行後自己這風寒便加重不少,這兩日也都只能呆在閣中不便出門。

邱吉端著厚厚的一本紅冊子進來:“先生,這是今年那些達官顯貴們的拜帖,都要見江老夫子。”

“義父年事已高。”江景抒專心看著手裏的經書,頭也不擡地說道,“今年誰也不見,都回了罷咳咳咳咳……”

“可這裏邊有些個朝廷重臣……皇親貴族的。”邱吉為難地說道,“這三年老夫子與您出遠門游歷,今年終於回來,這些個王公貴族定是如狼似虎地想拜訪。”

江景抒輕輕放下手裏的經書接過邱吉手上的紅冊子隨意翻看,良久他淡淡地說道:“你給上面的人回書信,說初三那日麓林書院依例舉行論禮,屆時以文會友,以劍論道。”

邱吉頷首接過紅冊子,他看著江景抒還不停咳嗽,擔憂地說道:“先生,要不再請大夫瞧瞧?”

“不都瞧過了嗎,藥也都喝了,總會好起來的。”江景抒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邱吉擔憂地點點頭,而後又從袖中取出兩份請柬遞給江景抒說道:“這是秦家送來的,初十是秦少爺的生辰。”

“子緒的生辰我知道。”江景抒將請柬拿過來放到一邊,無奈地笑了笑,“之前三年都沒陪他過,今年指不定要鬧騰。”

“是否需要置辦禮品?”邱吉問道。

“他要的禮,你可買不到。”江景抒垂眸看著手裏的暖爐,不自覺地輕喃自語,“他要的,是我的一句話。”

“啊?”邱吉楞楞地看著江景抒。

江景抒回過神來,恢覆那冷冷清清的樣子:“還有何事?”

“是,還有一份請柬是青山派送來的,說是十六那日舉行一個賞劍大會。”邱吉繼續稟報。

“青山派的於斌。”江景抒皺起眉頭,三年前去過一次青山派,這掌門於斌嗜劍如命,到處收集名劍,他與於斌倒有幾分交情,雖然這賞劍大會他是沒甚興趣,但此人能助他一臂之力……

“屆時消失了二十年的太初劍會展出。”

“太初?!咳咳咳……”江景抒猛地擡頭,突然的氣息不穩讓他重咳不停,臉色“唰”地青白一片,突然間一個力道將自己扶到懷裏,擡頭恰對上秦風那擔憂的目光。

“怎麽才兩日沒見你風寒就那麽嚴重了。”秦風皺起眉頭不滿地說道,“說了穿我的披風,你怎麽就……”

“我這不是穿著嗎?”江景抒對秦風笑了笑打斷道,不漏痕跡地從對方懷裏坐起來,“你怎麽突然來了。”

秦風目光一掃尷尬地點點頭,他很快又板起臉來說道:“我來看你不行嗎?說,你的病怎麽加重了?”

“大冬天,正常,已經喝藥了。”江景抒隨意瞥了一眼秦風,他重新看向邱吉嚴肅地問道,“你說太初在於斌手裏?”

邱吉端來茶讓江景抒順氣,繼續說道:“於斌說他尋到了太初,這也是此次賞劍大會最為矚目之事,是故在武林也掀起一番熱潮。”

“青山派賞劍大會?我爹也收到請柬誒,還打算讓我代他去。”秦風眼前一亮。

“那吉叔替我給於掌門回信,屆時我定會拜訪。”江景抒頷首道。

“是。”邱吉起身行禮便退下。

邱吉離開後暖閣也安靜下來,江景抒輕咳了幾聲打算拿起經書繼續看,剛翻一頁就被秦風奪了過去。

江景抒看了一眼秦風,隨手從一旁又拿出另一本書,又是剛翻開一頁就被秦風搶了去,如此來回了三四本書,江景抒終於忍不住出聲:“你要作何?”

“病人就該有病人的樣子。”秦風妥妥帖帖地把書疊好放回原處,一邊嘮嘮叨叨起來,“我陪你到後山走走透透氣,整日悶在這裏看書難怪會病。”

“秦少爺管得還真寬。”江景抒淡笑道。

“你以為我誰都管嗎?”秦風瀟灑地抱手胸前,翻了個白眼繼續道,“要不是你,我才懶得管。”

“我這百無一用的書生如此勞煩秦少爺,真是過意不去。”江景抒唉聲嘆氣地說道,有些吃力地撐起身子緩緩站起來,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衣物便要離開。

“說什麽胡話……誒你去哪兒呢?”秦風也連忙起身跟上,也不忘將傘帶上。

江景抒忽然停下腳步:“你不是要陪我去後山透透氣嗎?”

“是是是!”秦風頓時笑足顏開地與江景抒並肩而行,毫不避諱地把手扶到對方腰上稍稍一摟,特地讓對方的重量落在自己身上。

江景抒看了看秦風那滿足的樣子,一笑置之,有人甘願當靠枕倒也不錯。

“小抒,我就說你用綢帶綰發更好看,你自己也覺得了罷。”秦風讚賞地看著江景抒今日這一身儒雅柔美的裝束,擡手為對方整理了一下發絲。

“你管我。”江景抒悠哉地說道。

“哎,我倒真想管著你。”秦風搖搖頭嘆氣道。

江景抒看了一眼秦風,默不作聲,二人間的氣氛驟然微妙起來,尷尬無聲,就這樣漫步雪地,往後山雪林去。

即便沈默了三年,總會浮出水面。

*****

江園的後山便是麓林山腳的一片雪林子,冰霜覆蓋殘枝,白雪厚積石路,幾只冬鳥嘰嘰喳喳地穿梭在白雪中,將樹丫間的雪霜驚落。

秦風一手撐著傘一手摟著江景抒,二人默默地走在雪林中,時不時有雪絮砸落在傘面上發出“簌簌”的聲音。

一路漫步,秦風的目光便一直看向遠處,他突然說道:“好久沒有這樣和你安靜地走走了。”

“你變著法子要與我單獨出來,想說何便說罷。”江景抒平靜地說道。

秦風忽然駐足,他看向江景抒,表情是少有的正經與沈色:“我以為你回來後,會主動告訴我你的答案。”

“這答案,對你來說真那麽重要?”江景抒淡淡地回道,藏在袖內的手卻緊握成拳。

“三年過去,我沒變,你呢?”

“這孽緣,就如同這厚厚的積雪。”江景抒笑了笑,強裝鎮定,“你看它如今覆蓋萬物,待春陽一照,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本就是虛無。”

“那是你不肯相信我。”秦風皺起眉頭,用力一攬將江景抒扣在懷裏,他凝視著對方那雲淡風輕的眸子,語氣略顯不滿,“三年前你說要考慮,可第二天就離開了上邑,如今你回來,我告訴你我未曾改變,你還是不信我?”

“我回來,是因為我覺得我已經能面對你。”江景抒強迫自己與秦風對視。

“這是你的答案?”秦風苦澀地笑了笑,“我沒變,而你變了,對嗎?”

江景抒微微一怔,他看著眼前的秦風頓時無法回話,臉色慢慢變得蒼白而無力,硬撐了許久的鎮定一點一點地被瓦解。

“我說對了?”秦風自嘲一笑。

“子緒,你為何不明白……”江景抒垂下眼眸,氣息淩亂。

“小抒,今早我爹又拿了一沓閨秀的畫像給我看。”秦風微微一笑,“在我生辰那日,還會有很多名門閨秀到場。”

“如我所言,寒冬過去,積雪會融化消失。”江景抒幽幽地說道。

秦風臉色一寒,他猛地用力地將江景抒那清瘦的身子摟在懷裏牢牢地抱住:“可我只想要你。”

江景抒苦笑一聲:“若我答應你,而你又無法反抗你爹為你選的妻子,難道你要我親眼看著你與他人成親生子嗎?”

“我死也不娶,我爹又不會殺了我……”秦風頗有幾分任性。

“你是秦家獨子,本就該傳宗接代,你以為你能反抗得了?”江景抒語氣變得越發虛弱無力,“三年後,你沒變,秦家也沒變。”

一語中的,秦風強忍著心裏的痛苦,明亮的眸子布上一層孩子氣的水霧:“我不甘心,我是真的喜歡你。”

江景抒的臉色更加慘白,清明淡然的目光變得迷茫掙紮,如同迷失在深林中的麋鹿,煩悶與痛苦催化身體的病疾令他一陣頭疼暈眩。

秦風抿了抿嘴唇,哽咽著問道:“傾墨,那束結發,你還帶著嗎?”

“我……”

生怕聽到那句歉意的否定,秦風抱緊了江景抒匆忙說道:“我知道你肯定還帶著。”

“對不起咳咳……咳咳咳……”江景抒苦澀地喃喃著,可話到口中卻只剩下難受的重咳,仿佛連肺也要咳出來。

“怎麽了?!”

素傘墜落雪地無聲,秦風驚愕地將懷裏的江景抒拉出來,這才瞧見對方臉色發白得可怕,氣息也虛弱。

“沒事……我是被你氣的咳咳咳……回去喝點藥便好……”江景抒疲憊地笑了笑。

“這時候還開什麽玩笑,我帶你回去喝藥休息。”秦風驚慌地將江景抒攔腰抱起,直接用輕功飛回江園。

凜冬霜雪,遇陽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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