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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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麓林書院·江園】

麓林書院位於上邑北郊的麓林山腳,所占的地基本上涵蓋了整個山腳,書院內又分為四個園子,其中有三個園子是學生上堂之處。

而位於書院最深處的宅子——江園便是江家所在。

宅子不小,一步一景,竹林錯落,雪梅傲立,松鶴相伴,巧妙地配合山中古樹,每一處造園造景都盡顯懷古韻味,清幽雅致,就連小小的歇息涼亭也是別具一格。

宅中有西寧閣,二層閣樓,底層為品茗撫琴的雅處,四面為鏤空窗臺透景,以老枯的梅枝裝點窗臺,透過窗臺可見四面園景各異,若約上二三好友,席地而坐,或是案前撫琴,或是筆墨書志,或是春秋落子,怡然自得。

西寧閣二樓便是江景抒的臥房,如其本人君子淡淡,地上鋪著暖和的地毯子,清雅別致,每一處擺飾都盡顯文人儒雅。如今白雪寧靜,月色霜滿地,寧靜的閣樓只有“叮咚”的棋子下落之聲。

江景抒於房中席地盤腿而坐,略顯清瘦虛弱的身子裹著厚厚的純白狐裘披風,懷中揣著溫暖的手爐,他輕輕落下一子,順手端起紫砂茶杯抿了一口茶說道:“第五局了。”

秦風與江景抒相對席地而坐,手裏有一搭沒一搭把玩著紙扇,他死死地盯著棋局懊悔不已:“差一點就贏你了。”

“失之毫厘,差之千裏。”江景抒抿出一抹清淡的笑容。

“再來再來!”秦風皺起眉頭,不服輸地收拾起棋局打算下一盤翻身。

江景抒往後舒服地靠著墊枕,捂了捂暖爐,他淡淡地笑道:“夜深了,我讓小青收拾了西廂房,幹凈的衣物放在廂房裏,也傳信給你爹說你今夜留宿,早點休息罷。”

“還早呢……”秦風剛想死纏爛打。

而江景抒根本不吃這一套,直接站起來往內室走去,優雅地打了個呵欠慵懶地說道:“秦少爺精力充沛,我一介書生跟不上,要休息了。”

“誒誒!!小抒……別贏了就跑啊……小抒啊!”秦風沮喪地以“大”字躺倒在地上哀嚎起來,“小抒啊……小抒啊……”

而在裏屋準備沐浴更衣的江景抒聽著外面一陣一陣的鬼哭狼嚎,忍不住冷冷淡淡地喊了一聲:“閉嘴。”

此話一出,效果不錯,外面安靜下來而後就是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是關門的聲音,知道秦風終於離開江景抒也松了一口氣。

焚香,沐浴,更衣,簾幔揮起帶出水霧盈盈,江景抒疲憊地打了個呵欠緩緩走出來,一身青色裏衣外披白絨披風,白日裏嚴謹綰起的發髻放下,三千青絲以綢帶綁起幾縷,平添幾分如水般的柔色。

他剛走到床邊整理了會兒被褥門外便響起敲門聲,心裏正奇怪這深夜誰會來。

“小抒,是我。”

楠門輕啟,清月如霜般柔和地籠罩著江景抒,他微微頷首,舉手投足儒雅墨韻:“這麽晚了,還不休息嗎?”

秦風立身門前止步不前,失神地望著眼前這被霜色籠罩的男子,溫雅不似白日裏的清傲,帶著某種令他著魔的誘色。

明明滅滅的燭光照耀著那相對而立的二人,在墻上投下暧昧的影子。

“子緒?”江景抒尷尬地喚道,對方那灼熱的目光如同火焰簡直要將他燒起來。

秦風連忙把目光移開,神色游離甚是尷尬,直沖沖地就這樣走進對方房內,而江景抒深吸一氣調整了下淩亂的心緒,他關上門跟上秦風走回內室。

江景抒很快便鎮定下來,他平靜地整理著被褥一邊問道:“怎麽還不睡?房間不滿意嗎?”

“冷呢,沒這裏暖。”秦風不自然地打哈哈道。

“讓小青去給暖爐加點炭火,加床被子。”江景抒隨意說著便脫下披風,上床鉆被窩裏躺下閉目養神,悠然淡定地補充一句,“出去別忘帶上門,謝了。”

秦風嘟了嘟嘴,心底的沖動讓他還來不及多想,“嗖”地一聲便沖到江景抒床上躺下,興致勃勃地掀起被子鉆到被窩裏。

被窩裏肌膚相碰,江景抒渾身一顫被刺激得立刻坐起來,他皺起眉心看著那已經在自己床上閉上眼睛睡覺的秦風,不顧平日的優雅,不滿地踹了秦風一腳:“回你的房去。”

“好困啊……就這樣睡罷……”秦風懶糯糯地呢喃了一聲,翻個身背對著江景抒繼續閉目睡覺,被窩裏是對方身上的清香讓他抿出一抹甜甜的笑容。

“廂房不能睡嗎?”江景抒冷冰冰地說道,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後竟然還有些暧昧的紅暈。

秦風懶得回話,無賴般窩在被窩裏呼呼大睡,而江景抒更加心緒不寧,紅著臉僵硬地坐在床上起來也不是躺下也不是。

“子緒。”

“秦子緒!”

“秦風!給我起來!”江景抒不滿地喊了一聲。

“嘩”地一聲秦風猛地掀被子坐起來,雙手抱胸與江景抒相對,他上下打量著一臉怒火的江景抒奇怪地問道:“你不困嗎?不冷嗎?”

江景抒不敢對上秦風那探索的目光,他不自然地側過頭去別扭地說道:“回你的房去。”

秦風完全不聽,幹脆利索地伸手點了江景抒的幾個穴道,對方渾身一軟便失去重心,眼看就要倒下,秦風順勢將困乏無力的江景抒接到懷裏。

“你!”江景抒冒火的美眸瞪著秦風,疲倦困乏之感沖上腦門讓他的眼皮也越來越重,眼前的景象模糊一片,很快便失去了意識墊在秦風肩上昏睡過去,唯記得閉眸前是秦風那溫柔的笑容竟能令他安心。

“說了睡覺,非要逼我用武。”秦風搖搖頭嘀咕了一句,小心翼翼地將懷裏的江景抒放到床上,為對方嚴嚴實實地蓋上被子這才安心躺下。

二人同床共枕,秦風側躺在江景抒身邊,凝視著對方出塵的睡顏竟莫名地傻笑起來,情不自禁地提手碰了碰那長睫,順著高挺的鼻梁慢慢滑下。

江景抒熟睡中也不滿地皺了皺秀眉,讓秦風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想都沒想便傾身吻了吻江景抒的眉心,這份禁忌的情愫從幼時便一點一點地生長蔓延,直到今日如同決堤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

雪夜情深歸何處,如風抒景江傾墨。

次日。

一夜安寧好夢,江景抒迷迷糊糊地撐開眼眸,優雅慵懶地打了個呵欠下一瞬他臉色突變,猛然坐起來環視四周,房裏並無異樣也沒有秦風的身影,好像昨夜是一場夢。

正當他兀自沈思時,秦風那瀟灑的聲音由遠而近地傳來:“小抒起身啦,早膳都準備好了。”

江景抒不由地皺起眉頭,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只見秦風一邊喝著小米粥一邊走到床邊悠哉地看著自己,對方穿著書院學子服,青衣青帶,竹紋披風,倜儻文儒倒是乖巧。

“快起來啦,竟然比我還能賴床。”秦風一邊吃著早膳一邊說道,英俊的臉蛋堆滿了滿足的笑意,完全沒有打算為昨夜的魯莽道歉,好像忘了這件事。

“你吃你的,不用管我。”江景抒冷淡地回了一句便下床洗漱整理。

秦風放下碗,忽然探個腦袋到江景抒面前,風流倜儻地眨眨眼,暗送秋波:“小抒,你昨夜囈語。”

江景抒的手微微顫了顫,下一刻依舊鎮定自若地拿起外衣利索地穿上,懶得理會秦風,而秦風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江景抒身後游來游去。

“我聽到你在喊我。”秦風挑眉說道,“喊子緒。”

江景抒整理好一襲青白儒衣後便將如墨的發絲嚴謹地用發冠綰起,順便隨意地回了一句:“你聽錯了。”

秦風兩手負後,把腦袋湊到江景抒面前壞壞地笑起來:“你就是夢到我了,還不承認,說說看夢裏我們在作何。”

江景抒看也不看秦風,目光平視前方的銅鏡,嫻熟地將發冠固定在發間後便披上竹青色的披風。

“小抒,你用綢帶綰發更好看。”秦風搖搖頭由衷地說道。

“你管我。”江景抒瞥了一眼秦風便直直地往外走去,一路帶風揚起帷幔搖曳。

“小抒啊。”秦風一陣風般飄到江景抒面前。

江景抒突然後退幾步遠離秦風,防備地看著秦風而後繞道走開,口氣還是輕輕松松:“你回家罷,我要出去一趟。”

“誒?幹嘛這樣看著我。”秦風緊隨其後,樂此不疲地嘮嘮叨叨起來,“回來說清楚,你什麽眼神啊,誒!別走那麽快~”

今日還是有些小雪夾風,剛走到庭落便寒意襲人,風霜滿天讓江景抒渾身縮了縮,無奈地看著這白雪茫茫的一片。

“嘖嘖,說了讓你穿我的披風,你等著。”秦風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直接輕功飄回二樓。

這時邱吉也打傘過來接江景抒:“先生,與師太約的時辰差不多了。”

“嗯,走罷。”江景抒頷首便與邱吉離開。

秦風抱著厚厚的披風風風火火地沖下來便發現江景抒竟然已經走了老遠,他頓時不滿地一邊叫嚷一邊追上去:“江傾墨你給我回來!你大爺的,回來把披風穿上!”

江景抒一個頭大,無奈地只能停下腳步等著。

秦風趕上來瞪了一眼雲淡風輕的江景抒,利索地將厚厚的披風換到江景抒身上,一邊還不停地罵罵咧咧:“再跑,再跑我就把你點暈了!”

“秦少爺你別這樣說。”邱吉尷尬地提醒。

“吉叔你什麽表情。”秦風莫名其妙,順手攏緊了江景抒的披風,“我可不是開玩笑的,他如果再敢不等我自己跑了,我立馬就點他。”

江景抒只覺臉上火燒一般的滾燙,他尷尬地輕咳幾聲與秦風拉開距離,優雅地微微頷首說道:“你該回家了。”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管我。”秦風故作高傲地撇撇嘴輕哼一聲,瀟灑地轉身大步大步往前走。

“先生,這如何是好?”邱吉為難地說道,“那邊的人已經等著了。”

江景抒眉頭微微蹙起,他抿了抿嘴唇低聲說道:“到時候你在外守著,莫要讓他進去便好。”

“是。”

【石蘭觀】

清晨古觀,鐘聲回繞,曲徑通幽,位於上邑北郊的石蘭觀香火鼎盛,如今年關將至更是善男信女來求佛還願之時,即便是今日小雪風霜,這裏也沒有絲毫冷清之意。

江景抒順著古徑走上布滿白雪的石階,寬袖迎霜,悠然地觀賞著兩旁的長青古松,怪石嶙峋。

“哎呀,大清早在觀裏走走還是神清氣爽的嘛~”秦風優哉游哉地走在江景抒前面,儼然是來游玩的,只不過戴著寬寬的帽檐生怕被人認出來。

“怎麽不去給家裏求個平安。”江景抒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話。

“那你呢?”秦風回頭看著江景抒。

“我來聽道法的。”江景抒目視前方悠然地走幾步石階越過秦風,“怎麽,秦少爺也對道法感興趣?”

“沒興趣。”秦風連忙跟上,與江景抒並肩而行,“那你何時離開?我來找你。”

“這可說不準,道法深奧。”江景抒笑了笑。

“哎,小抒你整天就知道讀聖賢書。”

“我本就是一介書生,不讀聖賢書難道舞刀弄槍、飛檐走壁嗎?”江景抒淡定地轉移話題,“對了,以前聽你說,你是在道觀出生的?”

“是啊,但是我爹都不告訴我是哪個道觀。”秦風一臉哀怨。

“對你爹而言,那是個傷心地。”江景抒意有所指,“他不願提起,也不願告訴你。”

“其實我這幾年也偷偷去暗訪了不少道觀,沒點消息。”秦風輕嘆道。

“這個石蘭觀呢?”

“我也找過從真師太的,但是她說年紀大了記不清。”秦風聳聳肩。

江景抒正打算繼續說點什麽,被一道沈穩的聲音打斷。

“江先生,許久未見。”來者便是石蘭觀師太從真,面容慈祥的智者。

“許久不見,今日前來請教道法,還請師太不吝賜教”江景抒微笑頷首。

“江先生學富五車,連道法也感興趣,貧道真是佩服。”從真由衷地說道,她看向一旁帶著寬帽檐低著頭的少年,“這位是?”

“不過是書院裏的書童罷了。”

“這樣,江先生這邊請。”從真也不起疑,前面引路。

“請。”江景抒擡手,目光暗示了一眼邱吉便跟著從真離開。

眼看著江景抒走遠,秦風剛想跟上就被邱吉攔住:“秦少爺,你不能去,切莫讓人認出你啊。”

“這倒也是。”秦風皺起眉頭一臉為難。

“要不少爺你回府罷。”邱吉循循善誘。

“小抒要談多久才會回家?”秦風期待地看著邱吉問道。

“這個不知。”邱吉目光坦誠地搖搖頭。

“那我先回府跟老爹請安,小抒回家了你記得派人通知我。”秦風認真嚴肅地說道。

“好好好,小的記下了。”邱吉松了一大口氣。

“好,我先走了。”秦風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拉了拉帽檐便移形換影般飛竄而離。

江景抒跟隨從真從側門穿過到了後院,繞過長廊到了道觀後山隱秘處,這是一片雪松林,就在這雪松映襯之中,一名男子坐在石桌邊上悠然飲茶。

“江先生,您要見的人早已到了。”從真眼神示意那不遠處飲茶的男子。

“真的要這樣做?”江景抒眉頭深鎖,不確定地再問一遍。

“龍夫人早已向先生說明一切,先生不應有所顧慮。”從真頷首說道。

“這一步踏出去了,便無法回頭。”江景抒握緊雙拳,淡淡地說道,“無論是秦風,還是他,都會因此付出代價。”

或者是我,也會付出代價,這句話江景抒說不出口。

“龍夫人當年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把剛出生的孩兒送走,籌謀了二十年,局已設下,如今就看先生了。”

“我明白。”江景抒垂下眼簾。

“那貧道就先行一步。”從真行了個禮便離開雪松林。

江景抒緊抿嘴唇,一步一步靠近那個飲茶的男子,每一個腳印都印刻在這厚厚的雪地裏,雪松被積雪壓得“嘎吱”作響,此時無聲勝有聲。

掙紮了許久,江景抒還是走到了那個熟悉的男子面前。

對方斟上一杯茶端起,擡眸看清眼前的江景抒,端茶的指尖微微輕顫,熱茶灑出讓他指尖一陣滾燙刺痛。

“嘶……”

江景抒迅速端過茶杯放下,拿起一小塊積雪放到對方那燙傷的指尖消除紅腫,不經意間四目相對。

“怎麽會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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