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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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周日,家裏人都在,何飛鳶跟傅景明一前一後進了家門,聽到動靜的何子儀馬上沖到玄關撲了過來:“二哥,景明哥!”

何飛鳶見狀屈指彈了下她的腦門,戲謔道:“何小狗,真乖。”

何子儀怒了,瞪他:“你才何小狗!”一邊說著一邊拽過傅景明往裏走,“景明哥,走,我們吃飯去,不要理他。”

“這樣不太好吧。”傅景明狀似為難的看向何飛鳶,像個小朋友,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

“……”什麽鬼,惡意賣萌!何飛鳶簡直不想跟傅景明對視。

玄關這處吵吵鬧鬧的,鄧嵐看到他們仨跟連體嬰似的就笑了,招呼他們趕緊洗手吃飯。

張嬸不愧是掌廚多年的老手,八菜一湯,色香味俱全,把已經許久沒有吃家常菜的何飛鳶肚裏的饞蟲都勾出來了。

這八道菜自然是有魚有蝦,魚又分兩味,一味是紅燒魚頭,一味是清蒸全魚。傅景明在何家的地位可見一斑。何父的想法與妻子鄧嵐素來驚人一致,覺著傅景明的性子沈穩,是個可靠的孩子。何文州以往純粹當多了個弟弟,倒是近來與傅景明有些工作上的交流,對傅景明的印象大為改觀——有生意頭腦的藝術家厲害得有點可怕。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眾人在客廳休息之時,何飛鳶卻溜進了廚房,叮囑張姨幫忙熬一份溫養的粥。

張姨自然應允下來,笑瞇瞇的問了句:“是給傅先生準備的嗎?我瞧他臉色確實不太好,這幾天都沒休息好是吧。”

何飛鳶頓時有點尷尬,摸了摸鼻子:“不,是致遠,他胃出血住院了。”

張姨在何家工作了大半輩子,何飛鳶身邊幾個走得近的朋友,她也都認識,聽到這樣一個消息,不由吃了一驚,擔憂的說:“這可不是小事,你跟傅先生也要多註意,別年紀輕輕就把身體給搞壞了。”一邊說著一邊把何飛鳶趕出了廚房,“你難得回來一趟,先去外頭歇著,粥好了,張姨就喊你。”

何飛鳶出了廚房,又到偏廳打了個電話,給霍致遠安排好特護。

他這廂正講完電話,轉過身迎面就碰上傅景明,鄧嵐的聲音從走廊柔柔的傳來:“飛鳶,景明,你們都去休息一會,一個兩個臉色都像幾個晚上沒睡的樣子,天大的事都是身體要緊。”

家中太後發話,豈敢不從。

何飛鳶唯有跟在傅景明身後上了二樓臥室。

傅景明憑著記憶走到何飛鳶的臥室門前,停了下來,有些猶豫的問:“還是這間嗎?”

“不然呢?”何飛鳶示意他開門,但傅景明就似魔怔了一樣,盯著房門好久,他皺了皺眉,上前伸出手剛握住門把,卻被對方按住——

“讓我來吧。”

“……”這又是要鬧哪出?何飛鳶滿頭霧水,不由往後退了半步。

“都沒有變啊。”進屋之後,傅景明低聲感慨了一句,近十年的光景轉瞬即過,但回到這個房間,好像時光倒流。

何飛鳶聞言環顧了一下房間,的確,大學之後他就很少回來住,這裏頭的擺設基本沒有動過。也不怪傅景明會生出那樣的感慨。

少年時候總是純真美好,遙想那些年傅景明時常上門,老愛黏著他,每逢午後在房間裏做功課做得昏昏欲睡,兩個人就躺倒在大床上午睡。何飛鳶睡覺愛扯枕頭,喜歡側睡,然後把一只手往枕頭底下塞,整個人就像抱著枕頭睡覺,睡姿更是毫不客氣,斜對角躺著,不給“敵人”半分餘地。每次傅景明都被擠在角落裏蜷縮著,活脫脫小媳婦一枚。

但現在何飛鳶可不打算跟傅景明同床共枕,目前最需要休息的是傅景明,他把床讓給傅景明,自己則坐在書桌旁拿了本以前的書隨手翻看。

“你的醫藥箱還在嗎?”傅景明躺下的時候冷不防問道。

何飛鳶楞了下:“好像還在,怎麽?不過裏面的藥應該都過期了,他們收拾房間不會碰這些東西的。”

“沒事,在就好。”傅景明意義不明的應道。盡管是昔日熟悉的床鋪,然而屋主人長期不在,早已沒有令人想念的味道,過去的事也一樣,留不下來也抓不住,早年生出的情愫至今還無處安放。

也不知過了多久,何飛鳶從書中擡起頭來,看向躺在床上的傅景明,那高大的身軀微微蜷縮著,跟少年時候一模一樣。他忽然很有沖動想看看傅景明背上的傷疤都好了沒有——有沖動想做的,並不止這件,比如在美國過得如何、認識了什麽人、工作室怎麽開起來的,更重要的是有沒有被人欺負,但這些事一件件數來,既啰嗦又顯得小家子氣,況且他當時年輕氣盛,對傅景明的不告而別遠渡重洋十分介意,介意到不願意接收任何傅景明發來的消息,甚至一度拒絕對方發來的郵件。現在卻又要打探他的境遇……何飛鳶都覺得自己簡直像個古板的家長,對於離家出走的小孩拉不下老臉去親近。

想想都心情郁悶。何飛鳶嘆了口氣,把視線收了回來,手邊的書是中學時候買的懸疑小說,傅景明也很愛看這類型的書,兩個人之前還會一起討論故事情節,推斷兇手。人生要是像懸疑小說就好了,不管開篇有多麽的迷霧重重,然而抽絲剝繭到最後總能得到答案,可惜人生沒有唯一的答案,不論怎麽做選擇其實都是正確的,會覺得不正確只不過是因為結局不盡如人意罷了。

傅景明看來確實是累著了,何飛鳶本來在手機裏設定的是半小時休息時間,但鈴聲響起的時候,傅景明還一點動靜都沒有。何飛鳶馬上按掉,輕輕走上前看了看——傅景明把臉埋在枕頭裏睡得很沈。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拿了傅景明放在床頭的手機,悄悄的離開房間到樓下客廳。

客廳裏只有鄧嵐在看報,見何飛鳶走來,便把手中的報紙疊好擱在一旁:“怎麽不多休息會,難得假日回來一趟,也沒別的要緊事。”

“我沒有午休的習慣,省得打擾到他休息。”何飛鳶在沙發坐下,一邊給自己倒了杯水。

鄧嵐詫異的看他:“怎麽沒讓景明到客房去?”說著自己就笑了,“你們倆啊,可真是……”

何飛鳶喝著水差點被嗆著,對啊!他怎麽就沒想到呢!凈被傅景明給帶偏了!

何飛鳶從小就對女孩子不感冒,鄧嵐夫婦倆雖然明白這是個體的差異,無法改變,但仍擔心殘酷的世俗眼光會在將來給何飛鳶沈重的壓力。對於傅景明,鄧嵐完全當成是自己的兒子來看待,在察覺他與飛鳶之間有暧昧的感覺時,她不可避免的用“婆婆的眼光”去檢驗了一番,越看越覺得傅景明各方面都跟何飛鳶很相配,簡直不能更滿意。但是倆孩子之間顯然是有了什麽誤會,何飛鳶的態度更是令人捉摸不透,說不關心的吧,傅景明遇上事的話比誰都急,可平時就是一副不肯跟對方多呆一秒的樣子。這別扭的性格也不知道是像誰。鄧嵐暗暗的在心裏嘆了口氣,傳聞婆婆喜歡的理想型,兒子通常都不會選,為了避免弄巧成拙,她只能壓抑住牽線的念頭,靜觀其變。

“……媽,你一直盯著我看幹什麽?”何飛鳶被鄧嵐的視線盯得有點毛毛的。

鄧嵐微笑:“這不是都快半個月沒見著你了。”接著便問了幾句工作上的事。

正聊著,傅景明也下樓到了客廳,何飛鳶沖他揚了揚下巴:“你的手機在我這裏。”

明明是一句普通的話,傅景明卻像得到了命令,馬上挨著何飛鳶坐下。

何飛鳶對此也是無言以對,默默的把手機遞了過去,誰知對方還沒接,手機先行震動起來,把他嚇了一跳,本能的縮了回來,屏幕上顯示的赫然是“大姐”二字。他眉頭一蹙,看向傅景明:“是傅文秀?”

傅景明正在喝水,瞥了眼手機,似乎對方的來電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放下水杯,點頭:“嗯。”一邊說著一邊拿過手機按下接聽。

何飛鳶心裏明白大半,潑漆事件八成是傅啟明搞的鬼,現在鬧得全城沸騰,不好收場了,便搬出傅文秀來救火——傅啟明也就仰仗著整個傅家還有傅文秀能請得動傅景明。聽著傅景明跟對方約好下午見面,何飛鳶眉頭微微一挑,心中已然有了想法。

他們準備出門的時候,張姨也正好就拎著保溫飯盒出來了,笑呵呵的遞給何飛鳶:“來,這個是山藥粥,養胃的,給霍先生。還有你等等……”她說著快步回到廚房裏頭。

傅景明眼神微微一暗,看向何飛鳶,視線往下移,停在了他手中的保溫飯盒上:“給霍致遠的?”

“……”本來是很正常的互幫互助,傅景明語氣也很平淡,然而何飛鳶卻莫名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自心頭生出。

把這一幕看在眼裏的鄧嵐微微搖了搖頭,垂下眼繼續看報,她這個小兒子,除非自己頓悟,否則別人就是一棍子打過去也打不透。

好在張姨及時回來給他解了圍,只見她手裏又拎個保溫飯盒,還多了一個保鮮盒,這回她把東西都遞給了傅景明,說:“傅先生,這是另外給你們兩個熬的白粥,保鮮盒裏是切好的魚片,裏頭還有姜絲,熱粥的時候直接下進去就可以了。”

傅景明楞了片刻,接過來後微笑的道謝:“多謝張姨。”

“辛苦了張姨。”何飛鳶也說道,心想張姨可真是神助攻啊……

坐進車裏的時候,何飛鳶忽然想到了什麽,解開剛系上的安全帶,扭頭對傅景明說道:“你等我一會。”

傅景明不明就裏,順從的點頭,然後就看到何飛鳶伸手往後排座位撈過要給霍致遠帶的粥,下了車,交給站在門口的鄧嵐,似乎交待了幾句才又回來。

見何飛鳶坐回駕駛座,傅景明忍不住問:“怎麽又拿回去了?”

何飛鳶看了他一眼,說:“你不是要去見傅文秀嗎?去了醫院再繞過去不太方便,所以致遠的粥我就讓家裏的司機幫忙送過去。”

“霍致遠生病住院,你又是安排特護又要留心他的飲食,已經那麽勞心了,我的事你也不必管太多,對於文秀姐,我清楚怎麽應付她。”傅景明的拳頭握緊又松開,最終語氣平淡的說了這些話。

“不行,你對傅家的人總是心慈手軟,我要跟著。”何飛鳶壓根沒察覺他情緒低落,接著又說,“致遠那邊沒什麽親人,總不能讓嘉麗去照顧他,不給他安排特護,難道是要我陪護?朋友之間,伸個手罷了。”

就這麽幾句話,像是春風徐來冰雪消融,傅景明很難描述此刻的心情,何飛鳶一向如此,直白真摯,對你好是真的好,常常撩撥了別人的心弦,卻毫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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