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15

關燈
客廳旁的確還有間客房空著,房子大的好處在此時完美的體現了出來,主臥客臥均有獨立衛浴,而何飛鳶住的主臥和書房都在二樓,如傅景明所言,假如刻意,哪怕同一屋檐下也可避而不見。

然而理想總是美好,現實總是殘酷,早就習慣一人獨居的何飛鳶連續幾天下班回家後一直覺得傅景明無處不在……在客廳看會兒電影看到傅景明晃蕩出來喝水,到廚房拿瓶水喝看到傅景明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從臥室裏出來一路晃蕩到露臺看風景,諸如此類,再列舉下去簡直心力交瘁。

偏偏這幾天何飛鳶下午的課程都不多,加上正好是科研會的“淡季”,又沒有考試安排,他怎麽拖延也拖不到晚上七八點。不過這天下午倒是安排有實踐課,何飛鳶要帶一群未來的國之棟梁到附屬醫院去臨床見習。以往他最煩就是帶學生去見習,這次倒是心花怒放——因為這意味著到了醫院勢必會遇到病理科的同僚,多日不見,敘舊是必須的,這下總算不用早早回家對著傅景明那張讓他心煩意燥的臉。

出來聚餐的病理科同僚大都是校友,熟人一堆,又不像外科那幫家夥滴酒不沾,難得聚一次,免不了喝上幾杯。何飛鳶酒量一般,但由於喝酒不易上臉,所以很能唬得住人,不過也因此真的喝到不行也沒人信。

酒過三巡,話題是越聊越廣,都說男人八卦起來比女人還厲害,這句話當真沒說錯。這不,都快聊到院長的初戀情人是哪位了。

恰逢在場一位師兄剛求婚成功,對象是長跑十年的女友,那佳人也是學院裏的牛人,別人還在努力考取研究生的時候,她早就已經被盛情邀請出國深造,獎項拿到手軟,聽聞去年才剛從國外回來。人不光是學霸,還是出了名的大美人,當初她出國深造,不知碎了多少師弟們的心。

眾人紛紛取笑師兄:“那可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他倒是毫不介意,笑得陽光燦爛,大方分享自己的戀愛經:“別羨慕嫉妒恨,我現在就傳授一下個人心得給你們這些單身狗,首先,你們也知道,我雖然說是跟她長跑十年,實際上在一起的時間也就是大學的四年,當年她出國,我以為這段感情也到此結束了。但是,人的感情真的很奇妙,我當初一直覺得自己很OK,沒有什麽問題,分開就分開了,可是再見面的時候才發現,不行,沒有辦法不在意,從前的習慣在見到她的那一刻,好像被按了重啟鍵,全部都覆蘇了。如果你們也有這種情況,我就要提醒一下你們了,這種時候,不要猶豫,也不用多想——你千真萬確就是還把對方放在心裏頭,穩穩當當的!所以我馬上發起了攻勢,人生只有幾十年,該出手時就出手!”

“師兄說得好!來,大家敬師兄一杯!”有壞家夥趁機起哄,意圖灌醉這位可惡的人生贏家。

何飛鳶也跟著站起身遞酒過去,腦子裏卻是一團漿糊,剛剛師兄的那番話像一把錘子將他本來就不清明的腦子錘得冒起更多金星。最後是連怎麽回到家的,他也忘了,只記得自己蒙頭大睡,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有張熟悉的臉龐,赫然是十七歲的傅景明……

那一年,何飛鳶剛考上大學,醫學院的課程非常緊湊,間中還有不少比賽,何飛鳶的行程每天都排得滿滿的,盡管就在本地大學,但幾乎一個月才回一趟家。而傅景明在那個時候正值高三,卻沒有半點緊張感,幾乎每天放學都要往何飛鳶的學校跑,當然,撲了個空是常有的事。當時何飛鳶沒有住學生宿舍,而是住在學校附近的單身公寓,因為一時心軟告訴了地址給傅景明,導致後面每天回到家都看到傅景明坐在門口等他,像足一只被餵熟了的流浪狗。盡管如此,何飛鳶還是克制住自己給對方鑰匙的沖動——他可沒有養寵物的興趣。

大概是臨近年關的時候,何飛鳶在國外參加一個為期五天的競賽,賽程緊湊,無暇顧及其他。待競賽結束後回國,何飛鳶才得知H市變了天——被傳為“豪門”的傅家居然倒了!

何飛鳶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傅景明,一問之下,竟是連鄧嵐也不知道傅景明此時的去向。查了連日來的消息,才知道傅家倒臺的□□居然是網路上的一個視頻,視頻不長,六分鐘不到,裏面的主角赫然是傅家老三傅啟明,視頻一開始便是傅啟明罵罵咧咧的踹著倒在地上的人,何飛鳶看得直皺眉,正想關掉,視頻中倒在地上的人終於露出了臉龐——居然是傅景明!

缺的鏈子終於扣上這一環,難怪傅家倒得如此迅速,外甥慘被欺負,M城林家首當其沖跳出來死咬住傅家不放,傅家這塊大肥肉本就已惹得四方垂涎,加上H市領導班子正是換屆時刻,早有異動,否則光憑一個林家還請不動H市的各路神仙。好個連環計,一環扣一環,那視頻從何而來,何飛鳶用膝蓋想也知道是誰的手筆了。

他思考片刻,電話打給了林江天,對方支支吾吾半天,架不住何飛鳶氣勢逼人,最後才終於吐露:“市一醫院住院部7樓,飛鳶哥,你千萬不要說是我告訴你的!”

“住院部?他怎麽了?”何飛鳶眉頭一緊。

林江天在電話那頭哼:“還不是他傻傻的回去傅家,被他老子用馬鞭抽了一頓,差點就掛了。早知道我就不該聽他的話,放傅啟明滾的時候就該把那臭小子打個半身不遂!”

“放傅啟明滾——是什麽意思?”何飛鳶冷聲道。

林江天欲哭無淚,真是說多錯多,只希望傅景明不要怪他……要怪就怪飛鳶哥實在太厲害,他戰戰兢兢的充當了告密者:“景明把他關小黑屋了,每天只給吃喝,我也是景明讓我去放他出來的時候才知道,那小子都嚇尿了,整個人神經兮兮的,一會哭一會笑。”

“……”的確很符合傅景明陰沈的作風。

事已至此,何飛鳶沒再多問,掛了電話之後便直接往醫院趕去。

到了醫院看到病床上打著點滴昏睡的傅景明,何飛鳶也沒法說什麽,這個陰沈的家夥,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傅景明由於傷口發炎引起高燒,整晚說胡話,一會喊媽媽,一會喊飛鳶。何飛鳶是又氣又心疼,守在病床前一夜未合眼,那時他就發現,傅景明這個人,估計他這輩子沒法放下了。

傅景明醒後,不願意住在醫院,也不願意回何飛鳶家,怕鄧嵐看了他身上的傷擔心,何飛鳶拿他沒轍,只能把他接到自己租住的公寓。

然而何飛鳶實在太過小看傅景明的粘人勁,晚上睡覺的時候,傅景明悄無聲息的從房間出來,蹲在他睡的沙發前盯著他看,何飛鳶被嚇得夠嗆:“你是在演鬼片嗎?”

“我做噩夢。”傅景明垂下眼,蹲在一旁的模樣像極了受傷的小獸。

何飛鳶在心裏罵了句臟話,掀開被子起身,順手把傅景明拉起,走向房間:“男子漢大丈夫,怕什麽噩夢,趕緊給我睡覺去。”

把傅景明按進被窩後,傅景明不幹了,扯著何飛鳶不放手:“飛鳶、陪我,不要走、飛鳶……”

這真是比保姆還難做,傅景明像念經似的,何飛鳶實在沒辦法,只能投降,跟著鉆進被窩,沒好氣的說:“行了行了,消停會,我困得要死,趕緊給我睡覺。”

傅景明是典型的打蛇隨棍上,何飛鳶這邊剛躺下,他馬上手腳並用,把何飛鳶當洋娃娃一樣緊緊抱住。何飛鳶頓時渾身僵硬:“餵餵餵!你這是什麽病犯了?”偏偏傅景明身上的藥味一陣陣飄來,何飛鳶顧忌他的傷口不敢用力掙紮。

傅景明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下頜貼著何飛鳶的肩窩,彼此的呼吸都纏繞在了一起。

“他說他後悔娶了我媽,後悔讓我媽生下我。”

悶悶的聲音從耳側傳來,令何飛鳶心中微微一顫。

似乎並沒有希望何飛鳶回答什麽,傅景明接著說道:“其實我一直埋怨我媽媽,為什麽當時不帶我一起走,她消失了,留下我一個人。如果沒有照片,我已經想不起她是什麽模樣,只記得她溫柔懦弱……只記得她吃了安眠藥,一睡不起。”

傅家那點豪門秘辛,何飛鳶聽到過一些,只知道是傅家家主娶的第二任老婆跟自己的弟弟一起給他戴了綠帽子,然後是家主的弟弟神秘車禍身亡,沒多久老婆自殺。他皺緊眉頭,轉過頭,對著傅景明透亮的雙眼,那眼底有恨、有怨,也有渴望,以及委屈。初初得知傅景明與傅家對著幹的火氣,好不容易才壓下,此時蹭得冒了上來:“上一輩的事你摻和什麽,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你這狼崽子,心真狠,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你都把人整得嗷嗷叫了,還回去得瑟什麽,換一身鞭傷回來是覺得心裏頭好過一些麽?”一邊說著一邊撐坐起身,恨不得一掌拍過去,治治他的重度中二病。

傅景明聽了,一臉驚愕,沒想到何飛鳶真的那麽生氣,以為何飛鳶起身是要走,他眼底竟滲出絕望來,死死箍住何飛鳶,渾身發抖:“對不起飛鳶,你別走,別走!”

“我能走哪裏去?多大的人了,能不能學著點什麽叫穩重?”何飛鳶沒好氣的推了推他的腦門,“別一副自怨自艾的模樣,別人待你如何,於你又能怎樣,既然現在你‘大仇’得報,也撇清了關系,就從頭開始,好好振作。”

“……”傅景明傻傻楞楞的看著何飛鳶,一時沒了反應。

何飛鳶什麽時候見過他這副呆樣,剛好罵完火氣也下去了,順手撈過他,把他按回自己的肩側,自我感覺十分有老大風範的安慰他:“好了,睡吧,睡醒又一條好漢。”

然而人心總是易變,明明前一刻還像是受傷的小獸躲在他懷裏舔傷口,結果沒幾天,傅景明就一聲不吭飛去了太平洋對岸。

何飛鳶心底好不容易泛起的那三分柔軟、七分憐惜,頓時煙消雲散——既然傅景明有他自己的驕傲倔強,有他自己的陽光大道,他又何必做惡人,硬要把對方攏在自己的羽翅之下,擋了人家的錦繡前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