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外，白茫一片的雪地上突兀佇立著一個漆黑的身影。

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漫天飛雪，換上了一身久違的玄甲的燕映之在刀割似的冷風中忽地感到了一陣強烈的寒意。

他擡手環住身體，目光卻在下意識想去尋找那個只用笑容就能夠溫暖他的人，直到被風雪迷了眼睛，才猛然間想起，他心中所想所念的那個人已經再也見不到了。

這明明就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哪怕再重來千百次，他也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於是燕映之自嘲地彎了下嘴角，等走到了蒼雲堡大門前的時候，他已經完全變回了蒼雲的燕映之。

曾經在楚留香身邊時因為有了依靠而軟弱起來的心重新變得凜然決絕，冷冽得如同最鋒利的陌刀，正是當初他離開蒼雲時的模樣。

蒼雲駐地與他離開時一樣，古長城上仍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蒼雲堡外仍有不少將士訓練切磋，而見到燕映之回來，門前駐守的同僚們卻統統都吃了一驚。

要知道，自從燕映之莫名其妙地失蹤之後，與他同去中原的蒼雲弟子們不是沒有找過，結果卻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即使再不願相信，他們也不得不承認，燕映之恐怕是兇多吉少，為此還傷心了好一陣，如今見他平安無事地回來，說不高興是不可能的，燕映之的小師妹更是一馬當先，一邊不停喊著“師兄”，一邊眼圈紅紅地撲進了燕映之的懷裏。

這個叫做燕雪的小姑娘，是燕映之年幼時意外撿回來的，當時也還是個小小的嬰兒，薛帥和燕帥幫忙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這孩子的父母，只好放在女衛營先養著，姓隨了燕忘情，因為是被燕映之從雪地上發現的，名字就用了“雪”字。

也許是知道燕映之是撿她回來的人，從小燕雪就黏他得緊，又因為他們兩人同是燕忘情門下弟子，雖然名為師兄妹，感情卻與親兄妹相差無幾，甚至還要更親近些。

這次燕映之在中原突然失去蹤跡，燕雪是最傷心的一個，就算口中說著只要一日不見師兄的屍首，她就絕對不會相信師兄已經遭遇不測，可夜深無人的時候，還是躲在被窩裏悄悄哭了好多次。

現在見到燕映之完好無損地出現在她面前，小姑娘心裏激動不已，終於還是沒忍住，在人前掉了眼淚。

又哭又笑了好一會兒，小姑娘才揉了揉小鼻子，不好意思地從他師兄身上爬了下來，尤其在見到周圍其他人善意的笑時，小臉又紅了幾分，只好扭過臉抓著燕映之的袖子轉移話題，“師兄師兄，你去了中原那麽久，有沒有給我帶禮物回來～”

燕映之一時語塞。

他帶回來好像只有一堆關於大唐安史之亂的史書，可這些是要交給燕帥和軍師，由他們來定奪的，沒法給師妹做禮物，至於其他的東西……

正想著怎麽和師妹解釋，燕映之擡起的手卻無意間碰到了什麽東西，他怔了一下，隨後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塞到師妹的手裏，口中說道：“禮物。”

然後沒等師妹說話，就好像害怕後悔一樣，急匆匆地走進了蒼雲堡，說是有急事要先去找燕帥，其他事情稍後再說，就算燕雪在他身後連叫了好幾聲也沒有回頭。

燕雪跺了跺腳，看著手裏的玉佩直覺奇怪。

她算是燕映之一手帶大的，對自己的這個師兄自然十分了解，她很清楚，就算師兄真的開了竅想起給她帶禮物，也絕不會是玉佩這種東西，況且……

仔細看了看手裏這塊墨玉雕成的玉佩，雕工精巧，玉質看起來也是上品，哪怕是她這樣不懂玉的人都能看出絕對價值不菲，以他師兄的家底，再攢十年也不一定能攢夠買這塊玉佩的錢。

再聯系起師兄剛剛堪稱詭異的表現，小姑娘覺得自己真相了。

一定是師兄他在中原遇見了心上人，所以才會那麽長時間不見蹤影，這玉佩也是師兄的心上人所贈，只不過看師兄剛才的樣子，這估計是有情人難成眷屬的悲劇故事。

燕雪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將玉佩細心地收好。

她師兄雖說本質上是個溫柔的人，可單看外表還真就是個冰殼子，沈悶寡言又一根筋不懂變通，再加上蒼雲強大的仇恨值，能找到個情緣也是不容易。

再說看師兄一臉餘情未了的蒼白神色，她估摸著，這事兒可能沒這麽簡單，她還是不要亂動這塊玉佩，只等到師兄後悔的時候再還回去就是了。

而這個時候，在蒼雲內堡裏，燕忘情表情肅穆，就連聞訊趕來的風夜北也收起了慣常的懶散笑容。

他們的面前擺放著的，正是燕映之帶回十多本的史書。

本來燕忘情見到燕映之平安回來，心中也是高興的。

蒼雲軍中，無論男女老幼，都是同胞兄弟姐妹，更何況燕映之是她從小看著長大，感情還要更深刻些。

可是當聽燕映之說了他失蹤的這些時日的經歷，這位一向冷面冷情的蒼雲女統帥難得露出了明顯的驚異之色。

對於燕映之講述的他的遭遇，盡管匪夷所思，可他們還是選擇了相信，不過事關重大，一時之間也不能打草驚蛇，燕忘情道：“夜北，去信東都天策府，向李承恩統領……”她突然停了下來，皺眉思索了一下後又說道：“不，這件事不能走漏風聲，還是叫無衣過來，你同他一起走一趟。”

風夜北聞言領命離開，燕映之也在燕帥的吩咐下跟著退下，走出蒼雲堡的時候，他看著外面茫茫風雪，靜靜地闔上了眼睛。

昨日，他主動吻上了楚留香之後，就被眼神一暗的男人推進房間，直接按到了床上。

大唐民風開發，饒是燕映之從不關註這些，也知曉一點斷袖之事，可今日之前，他就是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會心甘情願地躺在男人的身下。

他想，自己一定是已經瘋了。

整個過程中，他都沒有反抗，甚至連一絲掙紮也不曾有，只有在疼得緊的時候，顫抖著身體，咬上了楚留香的肩頭。

之後的事情他記不清楚，唯一記得的是楚留香亮如星子的眼睛，和落在他眼角的溫柔親吻，再然後，就是一夕纏綿過後，他在恢覆意識的瞬間，用手刀敲暈了楚留香。

按說以楚留香的本事，這種程度的暗算根本不可能會成功，可偏偏對燕映之，楚留香從來沒有過任何防備。

看著楚留香軟軟倒在他身邊，他悄無聲息地靠了過去，嘴唇在楚留香臉側擦過，然後掙紮著下了床，不顧仍然酸軟無力的身體，取出自己的玄甲一件一件地穿好，束上發上冠翎。

接著他又翻出紙筆，想要寫些什麽——比如他的來歷、他的去處、他希望楚留香能夠忘了燕映之這個人……可最後，他只在紙上留下了兩個字——“再見”。

再見，再也不見。

燕映之從來自認活得堂堂正正，可對著楚留香，這樣的話他根本無法說出口。

從相識到今日，這個男人為他做了那麽多，他本就無以為報，現在又做出這樣的事來傷人的心。

“我很抱歉。”明知楚留香聽不到他的話，燕映之還是坐在床邊，望著楚留香的睡顏輕聲說道：“我實在虧欠你良多，今生無望，如有來世……”

說道這裏他忽然停了下來，半晌才苦笑了一聲。

他本想說，如有來世，若他只是燕映之，而不是蒼雲的燕映之，他真的希望能夠和楚留香在一起，可想了想還是說道：“算了，要是真有下輩子，你還是不要遇見我這種人更好。”

他的目光眷戀地在楚留香臉上流連，手中的通達券卻已經展開，當手指落在上面蒼雲的位置時，他只覺得一陣眩暈，等恢覆過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雁門關外的雪地上，就好像同楚留香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都是在夢中一樣。

燕映之擡手扶上胸口，那裏原本放著楚留香送給他的玉佩。

他還記得楚留香將玉佩系在他腰間的時候露出的明亮眼神和溫暖微笑。

現在玉佩被他轉送給了師妹，他和楚留香之間最後的一點兒聯系也算是徹底斷開了。

這樣也好，既然他和楚留香再無相逢之日，那麽就當是做了一場美夢吧，只要是夢，總會醒來的。

燕映之睜開雙眼，感到眼角似乎有淚劃過，擡手一摸，卻只摸到了一片幹澀。

在雁門關這樣的地方，別說是一滴眼淚，就是滾燙的鮮血從心口源源不斷的流出，也會瞬間變得冰冷，就像他無數次在戰場上見到的那樣。

遠處傳來出征的號角聲，燕映之不再遲疑，提著刀盾向集合的地方趕去。

夢該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

我很想這麽說然而自己作的死跪著爬著旋轉跳躍著也要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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