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吳菊軒和隨後出來的兩個龜茲叛臣交談的間隙，楚留香趁著無人註意，拉著燕映之走到了甲板的角落。

“映之，那個吳菊軒有什麽問題嗎？”

因為擔心他們的對話會被人聽見，楚留香和燕映之挨得極近，燕映之甚至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際，本來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耳朵也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

楚留香看在眼裏，輕輕彎起嘴角，即使時機並不是很正確，還是忍不住悄悄將唇在那泛紅的耳尖上輕擦而過。

也幸虧他動作放得輕，竟沒有被本來就緊張著的燕映之發現，不然燒起來估計可就不只是耳朵了。

感覺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燕映之定了定神，強迫自己不要多想，再開口時的聲音已經恢覆了平穩，只是尾音多了一絲不易被察覺的顫抖。

“我覺得我似乎在什麽地方見過他，可是又沒有太多的印象，而且……”燕映之猶疑了片刻，還是說道：“我感覺到了殺意。”

盡管轉瞬間就消失不見了，但那種只針對於他自己的、充滿惡意的殺氣，燕映之絕對不會認錯。

“什麽！”楚留香一驚，連忙滿心擔憂地問道：“映之你是說，吳菊軒想要殺你？難不成你們以前見過面？可有什麽冤仇？”

楚留香這幅擔心的模樣，倒讓燕映之沈冷的目光柔和了下來。

他的仇家說多不多，說少也絕對談不上，但問題是，這些人都不在這個世界，而是在數百年前的大唐。

且不說他本就不是愛逞兇鬥狠的人，自從到了這裏，他除了給楚留香幫忙外，剩下的其他時間裏都一直在為了早日返回大唐而四處尋找通達券，要說得罪誰到讓人想要了他的命，應該不可能啊。

見燕映之點頭又搖頭表示不確定，楚留香也沈思了起來。

按說對只見過一倆面的人感到熟悉卻印象不深想不起具體的細節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怪就怪在，這個吳菊軒並不是讓人過目即忘的類型，他的相貌太有特點，任何人只要見過哪怕只有一次，估計都不會輕易忘記。

像是知道了楚留香的不解之處，燕映之開口解釋道：“我確定我之前從沒見過那張臉，可是……”

“可是卻覺得聲音和身形有那麽幾分熟悉？”

見燕映之點頭，楚留香突然間想到了一個可能——易容。

而要說起易容之術，家中有個精於此道的妹子的楚留香也是極為擅長的，他之前沒有往這方面去想，自然沒多留意，一會兒可以仔細看一看才行。

要改變一個人的相貌容易，要想連聲音身形以及微小的習慣都一並改變，雖然也能做到，但比起單純的易容可要難上許多倍。

而且經燕映之那麽一說，就連楚留香自己都發覺到，那個吳菊軒雖容貌醜陋，但風姿氣度卻像極了一個人。

楚留香本還想要在思考一下，卻聽到那邊傳來的聲音，似乎是吳菊軒在詢問怎麽少了兩個客人。

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只得先和燕映之一起回到船艙裏。

見楚留香二人回來，吳菊軒微微一笑，並沒有流露出什麽多餘的表情，只可惜本該是十分優雅的笑容，卻因為他的那張臉而變得猙獰可怖起來，連身為他妻子的那個紅衣少女都不願多看一眼。

可那吳菊軒卻並不介懷，像是沒看見似的和楚留香客氣有禮地交談著。

楚留香有心想從吳菊軒的口中套出話來，但吳菊軒應對的滴水不漏，竟沒有半分的破綻可尋。

不僅如此，再留心觀察了吳菊軒的臉後，楚留香同樣也沒有找到任何易容的痕跡。

一切舉動似乎都在表明這吳菊軒僅僅是一位與龜茲叛臣和石觀音合作的、來自中原的名士而已，同楚留香並沒有其他的聯系。

但沒有破綻，才是最大的破綻。

楚留香的視線淡淡掃過吳菊軒不堪的臉，溫和卻疏離的笑容中多了幾分了然。

“你說什麽？吳菊軒就是那個妙僧無花？！這、這怎麽可能……”

當楚留香借口累了而回到船上的客房，對幾人說出自己的結論時，胡鐵花嚇了一跳，要不是姬冰雁及時攔住了他，恐怕他都會大喊出來。

就連姬冰雁也有些難以置信，即使他早就從楚留香那裏得知了無花的所做作為，也無法將貌若好女氣度高華的七絕妙僧與獐頭鼠目的吳菊軒聯系在一起。

對於無花這個人，燕映之還是印象很深的，畢竟從嚴格意義上講，那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遇到的第一個人。

要不是因為他失手拍出去的一盾將那個和尚直接砸暈了過去，或許他也不會遇見楚留香了。

“可是他不是死了嗎？”燕映之清楚地記得無花就是在自己和楚留香的面前服毒自盡的，那時因為楚留香擔心他身上的傷，才先帶他去處理了傷口，還說過後會回去幫無花收殮屍體。

“第二天你走之後，我的確是回到了之前我和無花交手過的樹林，但是卻並沒有發現無花的屍體。”想到此處，楚留香伸手揉了揉眉心，自責地嘆息了一聲：“是我太大意了，以為是無花的手下帶走了他的屍體，也就沒有多想，如果不是今天見到，我竟然不知道無花還活在這世上，還和石觀音勾結在了一起。”

桌子底下，楚留香悄悄握住了燕映之的手。

既然吳菊軒就是無花，那也難怪他會對燕映之抱有那樣深的惡意，畢竟若沒有燕映之的那一盾，以無花的武功和心計，不一定會輸得那樣快那樣慘，甚至有可能根本不會輸。

要是無花想要報覆，那定然少不了燕映之的那一份。

沒有人能在自己面前傷了自己心愛之人，那怕只是一根頭發也不行。

所以當吳菊軒親自前來，為石觀音的客人送上茶水的時候，楚留香想也沒有想，就按住了燕映之要端起茶杯的手，順便還將茶杯連同裏面的茶水一並拋出了窗外。

吳菊軒怔了怔，隨即悠悠地嘆了口氣，對楚留香說道：“香帥就算是看不上在下，又何必暴遣天物呢？”

“不過是一杯茶水而已。”楚留香笑容溫和，眼中卻一片冰冷，“想來堂堂妙僧無花不會這般吝嗇吧。”

楚留香既已經把話挑明了，吳菊軒，或者說是無花索性也不再遮掩，尤其是看向燕映之的眼神裏，帶著明晃晃的恨意。

“如果是普通的茶水，香帥想倒多少，在下自是不會介意的，可這天一神水在下手中也不過幾滴而已，若不是為了招待貴客，也不會這樣輕易拿出來，可惜竟白白浪費了。”

無花話說得平淡，仿佛只是在為被楚留香倒掉的茶水感到可惜，而楚留香的後背卻倏地冒出了一層冷汗，掩在衣袖下的手也不自覺地緊握成拳。

天一神水，竟然是天一神水……

燕映之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他卻是一清二楚的。

那是神水宮宮主水母陰姬從水中提出的劇毒，無色無味，常人根本難以發覺，一旦中毒，就會離開全身爆裂而死，之前的南宮靈和黑珍珠的父親紮木和都是被無花用這種毒藥毒害致死的，要是燕映之碰了那杯茶，結果如何他連想都不敢想。

曾經楚留香確確實實是把無花當做知己好友來看待，就算後來知道無花惡事做盡，他心裏也總還留著最後一線情誼。

可事到如今，他不能更不願退讓了。

若是連意圖殺死自己愛人的兇手都能容忍，那還算得上什麽男人？

早在楚留香按住他的手的那一刻，燕映之就意識到了不妥。

無花對他殺意隱藏得並不算好，起碼燕映之很早之前就發現了，因此無花遞給他的茶，就算楚留香沒有攔下，他也是不會去喝的。

此刻見無花不再隱藏身份，燕映之幹脆也抽出了陌刀做出了動手的準備。

當初即使是存在諸多巧合，他也是只用盾就能把這和尚拍到地上爬不起來的，如今更是不會懼怕什麽。

而且……

趁沒人註意，燕映之在桌下輕輕掰開了楚留香緊握著手，指尖不經意觸及到男人掌心深深的掐痕時，不由得頓住了動作。

他不敢去看楚留香的表情，只望著自己的陌刀，用只有他們倆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輕喃了一句“放心”，感覺到楚留香將他的手緊緊攥住，也並沒有反抗，反而輕輕反握了回去。

楚留香對他小心和維護，他全都看在眼裏，想來是無花那杯加了東西遞到他面前的茶，才讓會楚留香如此緊張。

小小的船艙裏，氣氛突然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而這時，他們忽然間聽到一聲鷹嘯，接著就是一陣“沙沙”之聲，似乎不遠處也有一艘同樣的船正朝著這艘船駛來。

聽見這聲音，無花突然卸下了滿身的殺氣，笑著對幾人說道：“夫人已經到了，相比各位都應該有興趣去見上一面，至於在下與香帥和這位兄臺的私事，不如隨後再解決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他來自塞外雁門關，鐵盾長刀，他一身黑衣在風雪中那樣孤寂和冷漠。

雁門關外，他伸出那雙帶繭的手邀你去那映雪湖畔。

他的鬢角沾了雪，刀刻一般的面容上浮現一個淡淡的笑。

原來似他一般木訥的人也能笑的如此好看。你悄悄地想。

戰場之上，沖殺於敵陣之中的模樣。他手中利刃染血，目光中殺意盎然。他仰頭長嘯，滿腔熱血只為了這如畫的大唐江山。

但就是這樣的一個鐵血之人，只要腦海裏浮現出你的笑顏，堅毅的眼神便會柔和下來，仿佛正在遙望煙柳長堤，水墨江南。

他的笑，他的溫柔，他的命，全部予你一人。

你永遠也無法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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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妨試著愛上一個扭秧歌的蒼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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