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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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程虞不會回來了。

其實我根本不能確定那個和我一起相處了接近一年時間的程虞,到底是不是他本人,更說不上回不回來,可是這都不重要了。至少在這段時間裏,他是我的朋友。

當我看到他的意識一天一天變得薄弱,狂躁和抑郁一天一天更深入地控制他,我真的很難過。

他已經連日記這種東西都不記得了,懲罰自己的手段也越來越瘋狂。

每次我笑著提醒他記得寫日記,上面還有他欠我錢的證據;每次我在深夜走到客廳看見他跪在折疊床上懲罰自己不能躺下入睡;每次我從身後緊緊地抱住他不讓他拿那顆看起來那麽脆弱的腦袋去和墻壁對抗。我心裏都感到一種酸痛,那股酸勁總是湧上鼻子再湧入眼眶,但我又沒有真的哭出來。我只是為他感到難過。我埋怨自己即便理解他也沒有什麽用,痛苦還在他身上,還愈演愈烈。這種理解只能平添我的痛苦。

程虞恐怕真的不會回來了。

我每天都會忍不住這樣想,有時候是在看到他神情恍惚的時候,有時候是在心甘情願地收拾他的爛攤子的時候。

我不介意為他做很多事情,像他孝順的兒子一樣伺候著他,我覺得也沒什麽。但我害怕即便我做完了一切他還是會一天一天變得更糟糕。

他恐怕再也不會在他的日記本上認真地,用他瀟灑的字跡寫道:我是程虞。

他恐怕再也記不起來了。

這種惶恐讓我感到更難過。

我陪著他在昏暗的房間裏一部接一部地放影片。他看得很專註,黑澤明的電影他都很喜歡,興奮得整部片子都挺直了脊背。還好還有能讓他高興的東西,看著他興高采烈的側臉,真的快要變成小孩了。

看影片的休息時間,我拿他手機放他平時喜歡的歌給他聽,聽到音樂他就會乖乖地,盯著手機屏幕一動不動。看他認真的樣子覺得好笑,我幹脆就當養了一個孩子好了。

可第二天晚上,如果不是我突然驚醒,程虞就會爬上窗戶自己撲騰一下跳下去了。當我看見他往窗口外探的樣子,幾乎嚇得魂飛魄散,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把他給拖了下來。他倒是沒怎麽折騰,被拖回來就躺在床上就不動了。我抱著他不敢撒手,就這麽一會兒冷汗就打濕了我的衣服。

要是他真是個孩子,那可能還好辦一些。像他現在這種狀況,開什麽玩笑。

就在我焦頭爛額的時候,從程虞的歌單裏,我發現了一個竟然讓我給忘了的關鍵人物——Zark。

他是知道一切的,他肯定有別的辦法。

既然他來找過程虞,還在個演上為他破天荒地講話了,那他想必也是會幫他的。

那個叫喪屍的小子過來了。Zark和我的那個賭約,他就快輸了。

喪屍焦慮不安,眼眶發青,一看就沒睡好覺。估計被程虞折騰得夠慘。程虞的近況我大概了解,可我想著不用我來告訴zark,聽別人口中說出來的消息他也更緊張一點。

果不其然,從喪屍嘴裏說出來的話幾乎讓他一瞬間就撐不住了。

“他現在的狀況真的很糟,我知道他忘了一些你們從前的事,可是現在他不僅是忘了某一部分,應該說是絕大部分他都已經想不起來了。前段時間他還能寫日記來提醒自己,這一個星期以來,他連寫日記這件事都已經忘了。”

Zark渾身僵硬,聽到這種事,他的魂魄幾乎都離體了。

“他現在在哪裏?”

“在我家,我帶你去吧。”

“好,”zark忍住內心有些快要翻湧出來的感受,有點哆嗦地穿著鞋,試了好幾次,但怎麽也穿不上去。於是那股浪湧終於漫了出來,它抓住zark的手,將他手裏的鞋狠狠地扔在地上。

Zark憤恨地彎腰,“喪屍,垃圾堆裏的東西,真的能滋養花園嗎。”他的聲音低沈,那種絕望的感覺又降臨到他身上。

喪屍驚訝地看著他,“那年在天主教堂的那個人,是你?”

讀取喪屍記憶的時候,我就見到過他念大學游歷全國的時候在某省的天主教堂遇到的那個人,雖然在他們相處的幾個月裏那個人始終戴著口罩,但無論從外形還是性格看,他都極有可能就是zark,更何況之前zark明確地說過他認識喪屍,可自從他們相遇以來的情況看,喪屍對他完全不像認識的樣子,因此,如果他們認識,那也就只有可能是在那個時候了。

可惜,zark從來沒有意識到喪屍對他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喪屍知道這個事實之後,在他已經和程虞牽扯得那麽深以後,他會怎麽對待這個突如其來的狀況?

“喪屍,你帶我去吧。”

喪屍嘴唇顫抖著打濕了眼眶,抹著眼淚,沒吭一聲。他讓zark跟在他身後,像是終於可以帶著他去面對外面的風雪了,這是一種他一直期待的自豪感。

“你把你家的鑰匙給我吧,我的這間房子先讓給你們用,沒把程虞弄回來之前你別想拿回你的房子了。”程虞在裏面臥室裏,喪屍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能讓我再跟他單獨說兩句嗎?”

“嗯,你去吧。”

喪屍邁著沈重的腳步往裏走,幾乎在他推開門的那一瞬間眼淚就決堤了。

“喪屍?你怎麽了?”程虞看見他哭有點驚訝。

“程虞,我告訴你一件事,”喪屍擦了擦眼淚,蒼白的臉上鼻子和眼睛紅得尤其明顯,“我找到那個在天主教堂的人了。”

“就是你書裏的那座天主教堂?”

“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了。雖然我記性很差。”

聽到他這麽說,喪屍沒忍住一下笑了出來。程虞有點茫然。

“我找到他了,但也沒有什麽意思了。”

“他無法滿足你?”

“哈哈,程虞,你就嘴欠吧,不過好像也可以這麽說,他的確不可能滿足我。”

“有些東西,是上帝一定要擺在我們面前讓我們去看去體會的,並不是我們想拒絕就能拒絕得了。”

“對,所以我臣服了。”喪屍走上前去,用力地擁抱了坐在椅子上的程虞,“程虞,我先走了。”

程虞也用力回抱了他,沒再跟他說告別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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