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3

關燈
如果一定要說我的同伴,時間還得跳回到那條青石板路上。

順著這條石板路,背對著那座天主教堂往回走,就可以走到我當時居住的地方。這座院落有兩排低低的三層樓房,轉過一排樓房的拐角,是一個寬闊的運動場地,這座小院是某個領導局的家屬院。不過當領導的不是我爸媽,我很少見到我的父母,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裏。我寄宿在在這個局裏當領導的姨夫家裏。

這個家裏有我的姨夫姨母,還有他們的女兒,我的姐姐。

神奇的大自然告訴我們,優秀、高質的寄宿者往往會和寄生物互利共存,更有甚者,會一步一步緩慢地將寄生物完全吞噬。不過那時的我顯然不屬於這個行列。

我沒法為他們提供利益,更沒有能力反撲,於是我只能成為一個廢棄物。而人們從廢棄物上能壓榨的唯一一點價值就是讓這個廢物成為他們的垃圾桶。他們會不斷地向你身上扔下不滿、厭惡、報覆、暴力等一系列無法處理的垃圾,再背對著你成為一個迎向陽光的美好的人。但你,不幸的人,只能永遠呆在他們身後的陰影之下。

我年幼的姐姐對我的暴力是直接的,肉體上的。每天晚上,我都要定時接受一種叫“到我房間玩”的酷刑,她會嚴厲地拷問我今天一天都做了什麽,去了哪裏,有沒有和她們的死對頭(院子裏的另一群小女孩)一起玩。要是回答得慢了,我的整條手臂會被掐得又紅又紫。總之,她會有辦法找到她需要的借口來對我施暴的,這點你完全不用擔心,至少我從未逃脫過她的懲罰。

而我的姨母則會對一切保持沈默,無論家裏出了什麽需要人背鍋的事情,有我在就好辦很多。無疑地,這一招很有效地促進了他們家人之間的和諧。

每當這些無故背鍋的事情傳到我母親那裏,更多的責罵就鋪天蓋地了。到了後來,我終於覺得,母親的歸來其實也不算一件好事。我也完全明白了她不可能為我解決任何困難。

之前我提到的那位算得上同伴的人,就住在樓上,有著和我幾乎一致的寄宿模板,不過得把我的姐姐換成妹妹。很不幸的是,她和我還是兩個敵對陣營的。

當兩個團隊的女生在戰場一線火力全開地展開對罵時,我躲在隊尾,悄悄地擡眼看她,她落在最後,也遠遠地回望我。

我們這場隱秘的交流總共只有兩個眼神,可那天下午,頂著烈日,我們都出現在了運動場上,避開所有人。

她一見到我,立刻調頭向乒乓臺桌下鉆去。我緊跟著她,也緊張地動作起來,直到乒乓臺桌的陰影將我們倆完全收容下了,我們才終於覺得安全,松了一口氣。然後,是一段較長的沈默。在這段沈默裏,我們難得地享受著安寧、平靜的愉悅,有交流的欲望,又不忍心打破。

乒乓臺桌的陰影一點一點被太陽拉長,我們預感到時間不多,終於她先開了口:“你在這個家裏過得好嗎?”

盡管我能感受到她的友善,可我仍然放不下我的戒備,我害怕她掌握優先權,這樣她就有資本去向我姐姐揭發我了。於是我選擇給了她一個標配答案:“挺不錯的,我姐對我很好,姨母也對我很好。”

“可是我在家裏過得不好,妹妹總是仗著她小,蠻不講理,甚至經常侮辱我。阿姨回家後有什麽不高興了也總是打我……我真的過得很不好。”

她根本沒有聽我在回答什麽,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訴我這個她已經私自認定的同類她現在的艱難處境罷了。

既然這樣,我也不再掩飾,“其實我也一樣,過得很不好。”

她沒有一點驚奇,畢竟她早已經嗅到我們身上相同的垃圾的味道,一股腐臭味。她低著頭,說著她的話,沒有看我一眼,我擺弄著手裏的小木棍,在地上無意形成的沙堆裏毫無意義地畫著不同的形狀。

我不知道那天她還講了些什麽,反正都是沒有意思的我每天都很熟悉的劇情。她也一直沒有擡頭看我,反正都是相同的沒有意思的肉架。

說到最後,她終於擡起頭了。我的餘光瞥到她的動作,把關掉的耳朵重新打開。

“既然過得這麽沒有意思,我們幹嘛還要活著。”她盯著我,又是一種洞察到我會怎麽回答她的神色,波瀾不驚。

我往往是會反抗的,我討厭演別人定好的戲,可她的這出戲實在太吸引人了,我沒辦法拒絕,“那我們不如死了吧。”

“怎麽死?我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方法,喝□□,可是我沒有,用刀,又沒有力氣。”

不,不不,你有辦法的,你只是需要一點幫助。

“那就跳樓好了,很方便,不會痛。”

“好,那就跳樓吧。”她看了看外面影子的長度,“快要吃晚飯了,他們會出來找我們的,吃過晚飯後我們在這裏集合?”

“好,那就先回去吧。”

太陽仿佛被刺了一刀,全身開始流血,他有些支持不住,慢慢向後倒去,血越流越多,天上被染紅了好大一塊,他絕望地向下看了一眼,終於徹底倒進黑夜精心準備了一整天的墳墓。

“啪”!!!地面顫動。

我伸手用力一拉,卷簾門猛地砸在地面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又到打烊的時候了。

工作結束。這個時候是不是該放一首The Doors的Soul Kitchen

其實我總感覺自己是沒有工作的。我在這條臨河的街道上開了一家書店,也兼賣一些CD。每天就在書房的轉椅上半死不活地躺著,或者看一下書,或者聽一些碟,但更多的時候我都會不自覺地消失。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裏,有可能是有人經常跑來按掉暫停鍵將我們統統凝固掉,然後他一個人玩開心後才把時間還給我們,可是我們的時間其實早就被這個擁有哆啦A夢一樣的神力的人偷走了。我一直在這樣的自覺裏,度過一天又一天。茫然不知所措。

關門之前,我最後打量了一眼擺在門口的CD架。貨架的最上面,是今天剛到的一張CD,Zark的個人專輯《Church》。教堂,他也會有教堂?封面上,Zark的新夥伴――Fender為他量身打造的電吉他ZARK ZX――靠在他的胸前,Zark伸手撫摸琴頸,仰頭看向上天,他的身後,是一座天主教堂。

我站在門外,看著他的臉。盡管封面的著色有些陰沈,但他的五官無疑是清楚的,可我卻怎麽都看不清他的長相。這種令人戰栗的感覺讓我不可控制地回想起那個夢,那群喪屍,那個厭惡、嫌棄、憤怒的眼神。

太陽不甘心地下沈,透過柳樹枝頭的光線照在背上,讓我一陣陣地發寒。可怕,這種恐懼撅住我。我想挪開望向他的視線,卻一點也動彈不了,用盡所有的表層意識,我終於指揮動了我的手,它們用力地扣下門。

“啪”!!!

驚天動力!

太陽終於落下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