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浣嶠睜著眼一直到五更天城門開，他叫醒還在樹下睡著的竹凳兒。竹凳兒睡得正舒服被李浣嶠叫醒，一雙睡眼迷蒙，傻傻地望著他。李浣嶠把落在竹凳兒腦袋上的樹葉撿了，說：“進城。”

長達八年的安史之亂終於平定，安祿山被安慶緒所弒，史思明又叛變於安慶緒，而史思明又被其子史朝義謀殺。李浣嶠看著盛景不覆的洛陽城，心中無奈。竹凳兒架著馬車，對他說：“先生此次回來洛陽，怕是要觸景生情了。”故地重游，情是必然有的，只是物是人非，而他心境也同以往大不一樣了。馬車在鬧市一家當鋪前停了下來。李浣嶠本不抱任何希望，結果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家當鋪居然在戰火中堅持了下來。他推門而入，守著鋪子的是個年輕人，李浣嶠並不認識他。

“敢問掌櫃在麽？”李浣嶠問。

“我就是掌櫃的，客官有何事？”那年輕人正在上下擦著櫃臺上的灰塵。

“十年前，我存了一物在此。乃是一枚環佩。”

年輕人舉著抹布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說：“想必客官當日是托給家父了。”

年輕人轉身去了內間拿出一個檀木盒子來，蓋子烏澄澄地發光。李浣嶠有些驚訝，十年了，竟然真的尋回了這環佩，還保存得如此之好。年輕人微微一笑：“家父有過囑托，此物必當好生保存。”

李浣嶠道了謝，付了銀子，便又乘車走了，這次竹凳兒架著車往城北方向去了。天策府正在洛陽城北面。

李重霄操練完畢，已過了一個多時辰，他不知覺又繞到了淩煙閣前方。那個白綠衣的人還在那裏站著。李重霄朝他走了過去：“你是誰？天策府不留無關緊要之人。”

李浣嶠轉過身，一雙碧藍色的眼睛冷冷地望著他，長歌門弟子專屬的碧色護額正正經經地綁在額前，在眉心處留了一點水珠樣式的墜子，發帶也是碧色的，但是有點略長，在風中微微飄動。令李重霄想笑的是，他是以桃花枝束的發。他身後負著一把玉琴，依舊是碧色，琴上刻著蘆葦明月的花紋。李浣嶠看了他幾眼，說：“我迷路了。”李重霄哈哈大笑：“今日有長歌弟子來天策府，想必你是長歌門的人了。既然已來了此處，不如同我一同祭拜一番。”

“拜誰？”

“你不知道這裏就是大名鼎鼎的淩煙閣嗎？自然是拜我大唐的開國功臣！”李重霄這話說得得意洋洋，無比自豪，這是他作為天策弟子的榮耀。

青煙悠然升起，李重霄在煙霧繚繞中偷偷地看李浣嶠，那個人手中舉著一炷香，朝淩煙閣前的香爐鞠了三個躬，然後將香□□香灰中。又有一陣風吹來，他的發帶被吹到前方，晃亂了李重霄的眼。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天策府與他一般大的弟子還有很多，可是自從李浣嶠來了之後，他心裏驀地就只想同李浣嶠玩兒。煙火點燃了香之後，散出淡淡的幽香，往日李重霄只覺得這氣息有些刺鼻，今日不同，像摻了茉莉花，濃淡相宜，一切都恰到好處。他說：“我叫李重霄，是玄齡營下的。”李浣嶠看了看他，煙霧繚繞的時候，看得不太真切，只看到一個紅色身影模模糊糊地在眼前晃。等煙散了，李重霄才入了他的眼：“李浣嶠。”

“哪個嶠？”

“山喬嶠。”

李重霄第一次明白了什麽叫一見如故。其實李浣嶠並不似他看上去那樣冷漠，只是他的眼眸和那對眉毛拿捏得恰到好處，再加上有些消瘦的下巴，讓他看上去像冰雪，寫滿了別靠近我。而李重霄只需要他簡單的六個字，就知道他其實很孤獨。他的聲音，真的很冷，如同冬天來的時候，冰凍了牡丹園的雪水，又像他的那張琴，碧色裏還透著寒光。可是，這都不重要了，因為這茫茫雪地裏，盛開了一束似火熱情的鮮紅色臘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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