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香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穿越時空。

他更沒有想過自己會穿越到寶蓮燈的世界，但後來他發現這個世界比他想象的廣闊許多。也許他只是恰好成了沈香，然後恰好的有一個叫楊戩的舅舅，一個叫楊嬋的娘。

那時沈香已經十六歲了，他在外行醫已有兩年多。兩年可以改變一個人，比如他現在長高了一大截，至少現在他走出去說自己是大夫，在身高上總算有些說服力。

他回了劉家村。

推開記憶裏熟悉的門，他下意識的喊了一聲“我回來了！”

然後半天沒人理會他，他這才反應過來他爹也許現在在集市上賣燈籠。想到這裏沈香無奈的噓了一口氣，他在外掙了不少錢。每個月都會寄一些回家，無奈他爹怎麽也不肯用那筆錢，說要讓他以後娶媳婦用。

沈香不禁想，若是他和爹說了他想娶的人恐怕會把人嚇死吧。

那人可不是這些錢能娶回來的，咳咳，扯遠了。

回到熟悉的地方，沈香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覺得全心身的放松下來。挽起袖子，他熟門輕路的做好了午飯，準備給自家爹一個驚喜。

他爹的確很驚喜，但是沈香覺得也許他只有驚沒有喜。劉彥昌揪著他的耳朵碎碎念了一整天，比如他這個沒良心的兔崽子一出門就是兩年，也不知道回家看一看他年邁的父親。

嘖嘖，明明連四十歲都不到就年邁，騙鬼呢。

那晚，父子兩難得抱著埋在地裏好幾年的酒壇，一人一壇喝的昏天暗地。

劉彥昌醉醺醺的和他講起了他年輕時的往事，比如他如何與他娘相識的。那段記憶該是他最美好的一段記憶吧，沈香將男人抱回臥室的時候想著。

劉彥昌從來不和他說楊嬋在哪裏，也不提為什麽他一出生就沒有了娘。小的時候沈香象征性的問了一句時，劉彥昌就摸著他的腦袋說：“你娘啊，你娘去了很遠的地方。”

沈香一怔，問：“很遠有多遠？”

劉彥昌望著窗外，口氣縹緲“很遠就是，再也回不來了。”

之後沈香一個星期都不想理會他。

這個男人可真是懦弱，自己的妻子被壓在華山下，他難道從來沒有想過去救她嗎？一開始沈香是這麽想的，但是後來他改變了自己的看法。

那年他五歲，村裏的人介紹了一個女人給劉彥昌，被劉彥昌拒絕了。那女人也是有點背景的，當即覺得臉上掛不住便找了幾個人圍著劉彥昌狠狠羞辱了一頓。

沈香那時早已經覺醒了法力，當下施展法術將那些人趕跑了。他扶著傷痕累累的劉彥昌回了家，路上的人驚恐的喊他是妖怪。沈香並不在意，畢竟他並不是真的五歲的孩子，他有著成人的思維。

但是劉彥昌卻沈默了，回家後男人把自己關起來喝的醉醺醺的，那是第一次他看見那個男人哭泣。

沈香俯視他，只想罵他沒用，但是那男人抱著他一個勁的哭。

他是男人，他想救回自己的妻子，但同時他還是一個父親，他不能讓自己的孩子跟著他一起涉險。

“沈香，我這一生最幸運的事情只有兩件。”男人打了個酒嗝，說道：“第一件是和你娘相愛，第二件就是有了你。以前，你娘是我的全部，現在，你是我和你娘的全部。”

“我要保護你，這樣我才有臉去見你娘啊。”說到最後變成了喃喃細語。沈香無奈的看著趴在桌上的男人，但不可否認他的心動搖了。

那時沈香看著劉彥昌微白的兩鬢，不知為何眼睛酸了一下。

“爹，如果這是你希望的話，沈香會像你心裏想的那樣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五歲的沈香作下了這個誓言。

他不是真的沈香，天規與他何幹？楊嬋與他關系也不大，畢竟這十幾年來陪伴他的只有爹，說他自私也好，冷血也好，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前世他也只是一個平凡的大學生，沒有多少崇高的道德感。

但偏偏，那個男人的出現打破了他安逸的生活。

沈香和劉彥昌換了許多地方居住，即使那個男人偶爾回來看他，他也依然沒有改變自己的想法。

收回了回憶，沈香將男人塞進被窩裏，自己開始認命的收拾殘局。

哎，他可真是個孝順的兒子。

這日子就這麽過著吧，他現在在外界也是少有聲望的醫師，這之後他找個風水寶地開個醫館，然後湊合著度過餘生。

可惜計劃往往趕不上變化。

沈香吊著死魚眼看著黑漆漆的山洞。無須懷疑，他現在被某個陰險狡猾的男人算計到了夢裏，然後他將被迫的與他可憐的娘見上一面。

至於那個陰險狡猾的男人，估計現在正在角落裏看著他的反應。

也許是這些年他的反應太過於平淡讓那個男人有了危機感，生怕他不按照劇本走乖乖的釋放天條吧。

沈香揉了揉眼睛，適當的表現出了驚訝與不知所措。他現在才十六歲，十六歲啊，還未成年啊摔，楊戩你就這麽壓榨童工的嗎？

心裏碎碎念的青年按照提示找到了被壓在華山下的女人。沈香原本以為自己能心如止水，抱著敵不動他不動，敵一動他就溜的政策。但當他看到自家娘親時，他淡定不能了。

血脈真是一個神奇的東西，他明明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女人。但是在看到她的那一剎那，他心裏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這就是他的娘。

她過得並不好，一個人被孤零零的囚禁了十六年，失去丈夫和孩子，這個女人沒有被逼瘋真是一個奇跡。

沈香看見了她眼底的痛苦與掙紮，但最後女人麻木了。她麻木的跪坐在那裏，就像一個亙古的化石，不為外界所動。

夢魘，絕對的夢魘。

沈香落荒而逃。

他躲在黑漆漆的屋裏，這一次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那個女人是他的母親，她為了救她拼了命的把他和爹送了出去，她從來沒有放棄過他們，但是他卻放棄了她。

沈香鼻子一酸，想起了女人絕望的眼神，他狠狠的抹了把眼淚，第一次如此痛恨楊戩。

好吧，好吧，你贏了還不行嗎？

他知道那個男人是在逼他，但是他偏偏無法責怪他，因為這本就是他的責任，他無法推卸的責任。

沈香推開爹的屋子，他突然間想，劉彥昌沈靜了十六年他究竟在想什麽？他說，沈香是他的全部，等到他長大成人了他就徹底的安心了。

那麽安心以後呢？沈香有了一個不好的猜想，當即嚇得一身冷汗。

前世有一句話，不再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顯然這個男人的性子屬於前者，越是安靜的東西越危險，被壓抑了十六年會爆發出的力量足以燒毀理智。

沈香嘆了口氣，算了算了，既然他們愛著對方，而他又接收他們兒子的軀體，總要做點對得起他們的事情。

他這一生孤苦伶仃，總不能見著自己爹娘跟著他一樣孤苦伶仃。

沈香坐在男人床頭，他說：“餵，我決定去救娘。”

男人沒有動，沈香就說：“這次，你再攔我也沒用了，誰讓我已經知道我有娘呢？爹你可真不會演戲。”

男人的手指輕微的動了動，沈香當做沒看見，接著說：“這次我又要出遠門了，嗯，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一瞬間，男人的睫毛顫抖了一下，似乎要睜開，沈香連忙按住他的手臂。

“爹……我會回來的，我會帶著娘一起回來。”

劉彥昌和楊嬋會幸福的生活在一起，所以……

也許這就是我作為沈香的意義。

……

沈香又暈了過去，毫不意外的他又被某個男人給算計了，被丟在夢境裏強行與楊嬋見面。這次他沒有再逃，而是定定的看著素白的女子。

母親賦予他肉體，父親賦予他十六年的靈魂。

他逃避了十六年，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但就像原著裏所說的那樣，他總要做些什麽事情。

他相信他來到這個世界不是偶然，而至於最終的結局是什麽，他總會知道的。

這一次，他看著坐在蓮臺上的女子暗自下了個決心。

你會得到你想要的，他神情淡定的離開了洞府。

這次他醒來並不在自己的屋裏。

還沒有睜開眼睛他就聽見了悠揚的鳥鳴聲，一縷縷清風從耳邊拂過，夾雜著桃花的香氣鉆入心肺，讓他忍不住的狠狠吸了一口。

他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先是弧度優美的下巴，往上，是一張淡薄微粉的唇，挺直的鼻梁，以及一雙宛如包含了整個宇宙星辰的眸子。

果然是……楊戩。

男人跪坐在桃樹下，他剛好枕在男人的大腿上，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上溫涼的氣息。楊戩一邊為他扇著風，另一只手隨意的撐在地上，寬大的白色長袍披散在地面上，雙襟微微敞開，可以看見男人精致漂亮的鎖骨，雖然他的神情極其淡漠，卻讓沈香覺得有種溫柔的感覺。

“醒了？”清冷的聲音好像從唇齒間滑出來一樣，有些磁性，簡直是聽覺上的享受。

沈香一眨不眨的盯著男人的手，那只手握著折扇，手指修長白皙，看著令人食欲大發。當然最吸引的是在他扇動折扇時，會有幾片桃花瓣調皮的在扇子上舞動，粉嫩的花瓣映襯著男人蔥白的手指，更添上幾分誘惑。

沈香甚至有種想要含上去的沖動。

楊戩看著傻傻的看著他的青年，不禁嘆了口氣。

以前看這個孩子還是挺機靈的，怎麽現在反而傻了呢？

他收回了折扇，然後他發現青年眼中劃過一絲失落，楊戩眉頭一挑，笑道：“你喜歡的我的扇子？”

沈香不明白話題怎麽拐到這裏來了，但是他很誠實的搖了搖頭“我不喜歡它。”他對三首蛟可不感興趣。

“我喜歡你。”沈香專註的望進他的眼睛裏。

楊戩聽了微楞，其實這個孩子說過許多次喜歡他的話。只是每當他說一次，楊戩就覺得自己的心都為之顫抖。當然自欺欺人的他只當這孩子把他當做長輩一樣喜歡，不敢多想。

再之後，就如同原著裏上演的一樣，但也有些不同。

男人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沈香眼尖的發現男人悄無聲息的按摩著自己的大腿，想到自己似乎枕著他的腿睡了許久，他微微有些臉紅。

然後，男人和他提起了劉彥昌，提起了楊嬋。他明白這個男人恐怕是聽到了他昨天的話，所以才來試探他的。

當即心裏不知是失落還是憤怒。

你也就這個時候才願意用真身出來，哼。

當然，他面不改色，充分的發揮了自己的演戲技能，將十六歲青年該有的反應表演的淋漓盡致。

“你是我的舅舅嗎？”最後，沈香問了出來。

楊戩覆雜的看著他，點了點頭。沈香勾起唇角，笑容明媚“那麽，你知道我娘嗎？”

楊戩點了點頭，卻沒有多說什麽，沈香坐在他身邊，靠著他說道：“我想我娘了，以前我並沒有在意這麽多，但昨天我夢見了娘。雖然我從來沒有見過她，但是我就是知道，她是娘。”

楊戩沈默，因為這些是他一手主導的。

過了良久，楊戩有些猶豫的開口“沈香……如果，如果你娘真的被關起來了，而那個人是不得已才關她的，你會原諒那個人嗎？”

“那個人有苦衷嗎？”

“嗯。”

“這樣啊。”沈香心裏咯噔一跳，不明白這劇本怎麽不按正常走向走了“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這個回答是萬能的，當你不想回答的時候，就可以用這個回答來搪塞過關。

最後，兩人不歡而散。

沈香回了一趟家。難得劉彥昌沒有去集市，他站在門口靜靜的看著他，什麽也不問什麽也不說，只是沈默的遞給他了一個包袱。

沈香打開包袱，發現裏面有幾套新衣服。估計是這個男人早已準備好了，就等著他回來就給他，後來他發現這些衣服大小剛好，頓時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

包袱的內側還藏著一個小包裹，裏面裝著幾張銀票和碎銀子，沈香知道這些恐怕是這男人所有的積蓄了，眼角微微紅了一下。

最後，在衣服下層是一盞燈。不言而喻，劉彥昌曾經與他講過這盞燈的故事。

一切的一切從這盞燈開始，也將從它結束。

沈香擡起頭，看見男人正一眨不眨的註視著自己，沈香腦子一發熱，沖上去擁抱住男人。

“我走了。”

“路上小心，沈香。”路上小心，我最愛的孩子。

……

很久很久以後，離沈香去世已有許多年了。劉彥昌時常看著天空發呆，過去的一切歷歷在目。那個孩子臨走前的那句話硬生生的刻在腦子裏，至今他還能清晰地回想起來。

那是他第一個孩子，他付出了所有的心血去愛護他。就像他所說的，那個孩子是他的一切，但是他永遠的離開了他們。

劉彥昌嘆了口氣，覺得自己真的老了。他已經五十歲了，若他還是凡人，這個時候就該考慮準備後事，可偏偏他成了仙。所以他現在面臨的是接下來的幾千年，幾萬年，他都要想著該如何才能讓自己在那孩子的生辰裏變得不那麽難過。

不過，時間是最好的治療藥。也許總有一天，他能夠放平了心態回到那個村子。

就像往常一樣，對那個終於回家的孩子說一聲。

“歡迎回家。”

……

沈香毫無疑問自己再次看見了這個男人，事實上他一直知道這個男人從他離開劉家村起就一直跟蹤在他身後。

男人覆雜的看著他。

沈香看了他一眼，見這男人不說話，他就當做沒看見他，準備繞過男人接著趕路。

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一剎那，楊戩猛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沈香措手不及一個踉蹌順著他的力道被拽了過去。等他好不容易站住腳，才發現自己離他很近，近到他們可以聞見彼此的呼吸聲。

他的手腕被抓的很緊，男人的另一只手扣在他的腰上，就像在擁抱他一樣，但是他並沒有掙脫，只是靜靜地擡起頭註視著眼前的男人。

果然是很漂亮的臉啊。

“你決定好了？”

“是你吧。”

兩人不約而同的開口，然後兩人都沈默了。

他見男人眼底的浮現的詫異，便冷笑道：“是你吧，那天你說的那個男人，就是你吧。”

“是你把我母親壓在華山下十六年，對不對？”

楊戩沈默，相當於默認。

沈香苦笑“我一直都記得，一直都記得啊，舅舅。很奇怪對嗎？明明那個時候我只是一個嬰兒，可是我偏偏就記得，我記得你的模樣，我也記得母親的樣子。我知道這麽多年以來你一直在背後註視著我，對不對？”

楊戩震驚的看著他，甚至不知不覺得松開了手。

他明明記得他消除了他的記憶，為何……

沈香趁此機會朝後退了幾步“可是，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我記得你對我的好，我不想和你成為敵人，舅舅，你可不可以放了娘。”

楊戩被沈香放出的消息弄懵了，大腦一片空白的情況下，他只能下意識的按照計劃的回道：“沈香，你娘做了錯事，我身為司法天神不得不這麽做，若是你執意要救出你母親，你我從此便是敵人。”

沈香悲哀的看著他，沒錯，一切都按照原著進行，他會按照這個男人為他鋪好的路一步步的走向終點。

沈香自嘲的笑了“楊戩，既然如此，那麽你我便只能成為敵人了。”

說完，他轉身一步步離開，只留給男人一個倔強堅強的背影。

男人說，下一次見面，他會不留手段的殺了他。沈香沒有回頭，也沒有回話。

他沒有看見男人臉上浮現的一絲掙紮和猶豫，似乎命運在這一刻就已經註定了，他們只能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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