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風雪鑒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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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星, 是全亞聯盟在骷髏星雲發現的一顆類地行星,因其特殊的磁場導致表面常年縈繞著高能粒子形成的夢幻“極光”,看上去美麗而聖潔, 故而得名。

女神星上有著對聯盟至關重要的能源晶石礦藏,不知道是聯盟的哪個機智的政客想的, 總之, 這裏從很早的時候起, 就是一顆勞改星球。無數犯了錯的聯盟犯人被送到這裏成為義務礦工,每天只能用采來的礦石來交換定量的食物和必需品。

每個月, 帝國的運輸艦會送來新的罪犯,輪崗的士兵, 還有物資。為這顆星球帶來新的人口, 也帶走了礦石和少數服刑結束的人們。

巨大的蝶形飛船穿越危險的隕石帶和電磁風暴,在一片荒蕪的雪原上著陸, 遠處, 礦場邊沿,一個有著絡腮胡的男人望著運輸艦的方向,從棉衣裏掏出一根煙來, 塞在嘴裏。

“在礦場附近抽煙是禁止的。”

采礦車的車轍在雪地上劃出一條條的曲線, 像是一幅隨意的塗鴉,其中一輛停在了絡腮胡男人身後。

男人側過頭來看了一眼, 老神在在道, “知道,就是過過嘴癮, 沒點。”

坐在采礦車上的少年這才收回視線, 正欲開車離開, 一句話又從絡腮胡男人口中傳出來。

“小周啊, 你下個月也能走了吧。”

少年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猶帶著些沙啞的聲音有股少年獨特的清冷,“嗯。”

“真快啊……眨眼就過去兩年了。”男人嘆了口氣,把煙從口中撤下,重新塞進口袋裏,“晚上到哥家裏吃飯,你嫂子給你煮了水餃,都快跨年了,別一個人呆著。”

“好。”

“這天氣怪冷的,怎麽不把你嫂給你織的圍巾和手套戴上?你看你這手冰的,都快長凍瘡了。”

男人把自己身上的圍巾摘下來,給少年纏在脖子上。

“晚上記得戴上再來,知道不?”

少年有些不太適應,被風霜凍得紅彤彤的臉頰埋進毛線圍巾裏,眼角的淚痣被垂下來的發絲擋住,幾乎看不見了,他低聲道,“……嗯,謝謝。”

“哎!那邊的能源車在幹嘛,還走不走了?”

“幹活去吧。”男人揮了揮手。

少年點了點頭,嫻熟地啟動了能源車,踩著油門緩緩離開,在雪地上再次劃出一道車轍。

……

礦場工作到晚上六點,少年下了工回到居住點,洗了個澡又換了身幹凈衣服,從櫃子裏拿起那紅圍巾和紅手套,給自己套上。

鏡子裏的人穿著礦場發的統一灰白色加棉制服,手上和脖子上的毛線圍巾和手套為他增添了幾分生氣,看著確實是有那麽點過節的氣氛了些。

絡腮胡男人的居住點就在他隔壁,他敲了敲貼了福字的大門,立刻就有人從裏邊把門打開了。

“小周哥哥!”

少年低下頭,那向來面無表情的臉上罕見露出一個小小的微笑,看上去驚艷無比的柔軟。

他將捧在手裏的機甲玩具遞過去。

“新年快樂,鄉鄉。“

“哇!謝謝小周哥哥!”頭上頂著兩個紅繩紮著的發髻的秀氣男孩兒眼睛一亮,接過了機甲玩具,奶聲奶氣地道謝。

“小周來了?!進來坐會兒,餃子馬上就出鍋了。”男人蹲在沙發前面,正調試那個擺在櫃子上的投影儀,嘴裏嘀咕著。

“這老古董又不經用了……誒!行了!”

投影儀亮起光,墻面上出現了跨年晚會的畫面。

“爸爸真是太厲害啦!”鄉鄉撞進絡腮胡男人的懷裏,“咱們終於有春晚看啦!”

“那必須的!”

少年看見卻皺了皺眉,“你用了運輸艦的頻道?”

“沒辦法,這破星球連網絡都沒有,我托了點關系,沒事兒。”男人笑著。

“小周已經到了嗎?哎呀,久等了,快開飯吧。”廚房裏的女人系著圍裙端著兩盤水餃走出來,將水餃放在了餐桌上,“鄉鄉!吃飯不能玩玩具!先給媽媽,一會兒吃完飯媽媽再給你。”

“好吧,媽媽你可要說話算話,這可是小周哥哥給我的。”男孩兒撇了撇嘴,把機甲模型小心翼翼地遞給母親。

“你哪一個玩具不是小周哥哥給你的?”女人反問一句,直起身,露出抱歉的笑容,“小周,你也太客氣了,不用浪費貢獻點給鄉鄉買這些東西的。”

“沒事。”少年道,“不貴。”

女人不好拒絕,只能轉身對孩子道,“對哥哥說過謝謝了沒?”

“當然說過了,謝謝小周哥哥!最喜歡小周哥哥!”鄉鄉擡起頭,兩個發髻一晃一晃的,看上去古靈精怪,雙眼亮閃閃,好像盛著小星星。

少年摸了摸他的腦袋。

……

盤裏的水餃盡了,跨年晚會也到了尾聲,男孩兒打著瞌睡已經快滑到了椅子下面,被母親抱在懷裏,送到了床上,新的機甲模型擺在枕頭邊上。

臥室的燈熄了,客廳的燈還亮著。

男人又手癢了,從兜裏掏出一根煙,但沒抽,只是夾在手裏。

男人知道少年不喜歡煙味。

“鄉鄉7歲了……別的孩子在這個年紀,已經上小學了。”

他嘆了口氣,屋頂的白熾燈投下的光路裏的塵埃被吹亂了。

“我在這裏還得再待上六年,他母親也還有四年,可孩子耽誤不起,這裏條件這麽差,我和他媽媽白天還得在礦區和醫療點工作,也顧不上照顧他,更別提教育了。”

少年忽然擡起眼睛,像是在等待對方繼續說下去。

“鄉鄉向來最信任你,哥也相信你,你嫂子也是。”男人抿了抿唇,“哥知道你是個有能耐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幫哥和嫂子一個忙,四年,就四年,帶孩子找個正經學校,等他媽媽一出去,就過去找你。”

男人從兜裏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

“這些你拿去用,如果還有缺的,你可以去找……”

“好,我答應你。”男人的聲音被打斷。

男人有些驚訝地擡起頭,看向面前的少年。

少年那青澀卻又初現秀麗的臉龐如往日那般面無表情,眼中卻滿是沈穩和擔當,“我會帶鄉鄉走,幫他找個好學校念書。”

他從桌上拿起那個信封,抽出一半放桌上,剩下的捏在手裏,“這些錢當做他的學費和生活費,剩下的你們留著用吧。”

“這怎麽能夠,你能夠幫我們這麽一個大忙已經夠……”男人站起身,想要把錢塞回去。

“沒必要。”少年回答,“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我周愉說到做到。”

男人的動作頓了頓,手中的煙都險些被夾斷,嘴巴開開合合,最後只說,“謝謝你。”

“想抽就抽吧,今天過節。”周愉站起身,朝他禮貌地躬了躬身,“也謝謝你們的年夜飯,我今天很開心,告辭。”

大門被合上了,臥室門開了。

女人從臥室走出來,問道:“他答應了?”

男人哼笑一聲,“答應了。”

“這麽輕易就答應了?他看上去也不像是會大發善心的人啊。”女人有些疑惑。

“不管怎麽說,既然他答應了我們要好好照顧孩子,就不會食言。我的眼睛不會看錯人。”

男人用火柴點燃了手裏的煙,吸了一口,煙霧進到肺裏,又呼出去,有些輕快。

“這是什麽?小周他把東西落下了?”

女人走過來,從少年剛剛坐過的位置邊上拿起了一個紙袋。

袋子入手很輕,男人接過袋子往裏張望了一眼,然後伸手把東西掏出來。

是白天他給的那根圍巾。

“這孩子……”

“他不是大發善心。”男人忽然明白了什麽,“只是有借有還而已。”

……

人情是什麽。

人情有多重。

從男人手裏接過那只稚嫩的手的時候,少年還沒有意識到。

“爸爸……媽媽……嗚嗚嗚嗚,我不想走!”

臨上艦前,鄉鄉還哭哭啼啼的,他今天沒有紮著兩個丸子頭,有些過長的頭發垂在肩膀上,像個女孩子。

“別哭了。”少年看著哭得鼻涕泡都冒出來的小孩兒,無奈,從脖子上取下自己的紅圍巾,圍在小孩兒脖子上,“這是你媽媽給你的,弄臟了就不好了。”

圍巾對這個年紀的小孩而言還有些大,快把對方半個腦袋埋進去了。

這招立竿見影,鄉鄉立刻不哭了,用手背抹掉自己的鼻涕泡,打了個哭嗝,算是堅強起來了。

少年有些嫌棄那帶著鼻涕泡的小手,猶豫了一些終究還是沒有牽,只摟著他的背,帶著他向前走。

“這是什麽人?”檢查上艦證明的士兵詢問。

“是我弟弟。”少年摟著身旁的人,呈保護的姿態。

“弟弟?”士兵有些疑惑,“這麽小年紀的人來女神星……”

天空中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聲,像是什麽東西以極快的速度破開空氣,墜落而來。

少年擡起頭,望著天空中露出的一個巨大的黑洞,還有那烏壓壓從黑洞中出現的奇怪的甲殼形東西。

“糟了,是蟲族入侵,所有人全部上艦!準備防禦!”士兵立刻顧不上他們了,拋下東西往上走。

“快快快!讓讓!”

後面的人怕死,立刻推著少年往上擠。

“爸爸媽媽!”

少年只聽見一聲兒童的喊叫,忽然手心一空,他偏過頭一看,身旁早就沒人了。

“鄉鄉?”

少年的聲音罕見的有一些茫然和慌亂,他避開擠過來的瘋狂的犯人們,在人群中尋找著那個渺小的身影。

“鄉鄉!”

那些甲殼形的東西落到地面上足有兩個人那麽高,從堅硬的外殼中伸出了長長的足肢和鋒利的螯牙,隨手一劃便足以讓一個成年人身首異處,墜落到人群當中的蟲族如同落到菌群裏的青黴素,一下子就幹死一大群人,場面頓時亂作一團,如無頭蒼蠅般四處潰逃,偌大一個星球竟然沒有安身之地。

這時候最安全的地方只剩下眼前的運輸艦,大家都一窩蜂地沖上去,艦艇的門合都合不上,根本無法起飛,只能停在地面上,更別提防護力場和在空中才能使用的導彈和武器了。

就在這時,黑洞中落下一束束紫光,就像是天上下起了流星雨,轟得一聲點燃了這艘規模不小的運輸艦。

“鄉鄉!別跑!”少年剛在人群中找到一抹紅色,身後轟然作響,爆炸產生的巨大沖擊波將他帶了起來,往前飛去,撞在了一塊石頭上。

後腦隱隱作痛,少年眼前發黑,艱難地張開眼,撐起身體,有個蟲族正背著他,腦袋一起一伏的,不知道在幹什麽。

他的鼻尖彌漫著硝煙味,到處都是被燒焦的屍體,人間煉獄也不過是如此。

他扶著石塊站起來,左右張望著,從一個死去的士兵手上奪過一把粒子槍,朝著剛剛看見男孩的方向,也就是那個蟲族的方向謹慎地走過去。

他在聯盟中級軍事學校讀到一半突然覺醒成為向導,之後就被家裏暗算綁去白塔了,但好歹也還記得蟲族的要害。

這些蟲族本身的甲殼非常堅硬,一般的子彈打不穿,吐出的酸液可以侵蝕鋼鐵,口中的嗉囊是他們最柔軟的地方,但攻擊這一處的手段並不可取,因為裏面有毒液會噴濺出來,因此,從正面攻擊頭部和頸部的銜接處是最有效的,那裏沒有甲殼包附,子彈可以穿透,而且會打斷蟲子的中樞神經,令他們無法正常行動。

“餵!”

少年雙手舉起槍,按照自己的預估對準了蟲族轉過來之後的頸節位置,大聲喊道。

蟲族上下蠕動的腦袋停住了,慢吞吞地轉過身來,朝著他發出意義不明的嗡鳴聲,頭頂的觸須一動一動的。

少年的食指仍然扣在扳機上,雙臂卻劇烈顫抖起來。

那被纏在蟲族下顎上的紅色圍巾已經被染成了殷紅的顏色,殘破的毛線一角露出來,還跟隨著口器的蠕動一聳一聳的。

這是一只變異蜚蠊(蟑螂),在吞噬者當中也屬於B級,進食方式是咀嚼式的。

和噬人蜂那種吸食的方式不同,變異蜚蠊會把東西吞進去,所以……什麽都不會留下。

少年感到面前的視野忽然燒了起來,一切都變成……那麽的滾燙。

有東西從他的眼中留下來,或許是血吧,不然他怎麽會聞到鼻尖如此濃重的血腥味。

眼前的視線變得模糊而扭曲,變異蜚蠊朝著他舉起了鐮刀型的足肢,無形的力量從大腦和心臟湧向手臂,少年用那顫抖的雙手用力,連續扣下了扳機。

砰!砰!砰!

子彈擊打在蟲族身上,打碎了那紅色的圍巾,擊穿了蟲族的口器,最後一發打斷了他的頸節,蟲子的行動停止了,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少年感到腺體中湧出一團溫熱的能量,不知道是什麽,那一刻,他的雙眼驟然發亮,藍色的光點從瞳孔四周擴散開來,蔓延到整個虹膜,像是什麽束縛從他大腦中解開了。

藍色的精神觸絲在這個星球上開出了一朵巨大的花朵。

那是他第一次覺醒S級的精神力。

等他醒來,軍部的人已經把他帶回了地球上不知某處的秘密基地了。

後來他才知道,他是唯一一個在那顆星球上幸存下來的人。

所謂的人情、承諾……隨便什麽吧,終究成為了枷鎖。

他無法解下心上的沈重,只能就化負擔為責任,選擇站到所有人面前,去解決這個問題的源頭。

[原來是這樣啊。]

熟悉的稚嫩嗓音在少年身後響起。

記憶重新構築,回到了女神星上。

風雪構築的心象世界上,一切回到了當初,蟲族還沒有入侵的時候,地面上沒有燒焦的礦坑,也沒有什麽運輸艦,有的是一片無垠的白雪。

系著紅圍巾的鄉鄉站在少年面前,露出無憂無慮的微笑。

[不用感到愧疚,我現在,和爸爸媽媽過得很好。]

男孩身邊,留著絡腮胡的男人和系著圍裙的女人走過來,三人臉上都是幸福的神情。

[謝謝小周哥哥,現在我們能永遠在一起啦。]

少年緩慢地眨了眨眼,像是沒有理解到這裏為什麽會回到原樣,他轉過身,眺望遠處。

白雪皚皚的雪山,天上奇幻的極光,還有采礦車在地面上一道道的車轍的痕跡。

[好久沒見到這個場景了。]他喃喃著。

原來這次曾經這麽美麗。

[但是,一切都已經不覆存在了。]

雪山和極光消失,雪地上冒起了點點綠光,逐漸解體,心象世界重新變成了一片漆黑。

容貌猶帶青澀少年轉過身,已經變成了俊美無儔的青年,唯有眼角那一粒黑痣沒有變化。

青年面無表情,長身而立,眼中流轉著藍盈盈的光,像是一汪流動的冰泉。

而他面前的人也變成了另一個有著紫色雙瞳的自己,雖然容貌完全相同,氣質卻迥然相異,這個紫眼睛的周愉是笑著的,笑容略有幾分媚意,他朝著對面伸出了手,語氣帶著幾分溫柔的誘哄。

[留下來吧,和我在一起,我可以為你構築一個更加美麗的世界,不僅是鄉鄉和他的爸爸媽媽,還有你喜歡的人。]

[我會讓你獲得永遠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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