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楚墨當然不蠢, 宋螢玥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邏輯漏洞。一個能夠在年少之時就撐起一個國家的人怎麽可能會蠢。

而且，估計她猜想的為情所迷也都是假的，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大啟朝帝王比她預料之中的冷靜理智得多。

麗妃的父親是聶丞相, 淩楚墨剛開始參與朝政正是聶丞相權勢滔天之時，寵幸麗妃只是一個表象。

而近來，隨著淩楚墨對朝政把控逐漸穩固，徐寅在朝堂之上漸漸瓦解聶丞相的權利，麗妃的存在與否都已經沒有了價值。

若讓她真的生下了皇嗣, 反而讓聶丞相有機會死灰覆燃。

這個局是他從接麗妃進宮, 開始制造一個獨寵的假象的時候就開始了。

想明白關竅之後，宋螢玥不知不覺起了一身的冷汗。

她生活的可是一個光明溫暖的時代, 哪裏見過這樣長遠的籌謀算計。近十年的時間, 寵幸著一個並不放在心上的女人, 這個朝代欠他一個奧斯卡金人。

前往西河行宮避暑原本就是為了循例加固封印，事情已經完畢，最暑熱的天氣也已經過去。

返回的事情就提上了行程。

讓宋螢玥沒有預料到的是, 對於回程這件事最熱心的反而是華清。

按照律令皇上出行, 京都之內丞相監國，左右丞相之中如今以徐寅為尊。

徐寅忙於政務, 這麽久以來也就來過行宮兩次。

華清在這裏不用上課，沒有抄書，更沒有人抽查功課，按理來說更加輕省自在才是。

但是一提到要回宮，她居然是第一個把行李物件都迅速打點好了的人。

宋螢玥都忍不住想調侃她：“華清是急著回去上學堂嗎？”

“哪有？”華清叉著腰矢口否認，“才不是！主要是……嗯……主要是皇兄比先生還要嚴厲可怕啊……”

對於華清的理由，宋螢玥表示讚同。

這段時間華清被罰抄的書可能是在皇宮裏的三倍，硯臺都幾乎要磨穿了。

性子這麽跳脫的華清一到了淩楚墨這裏就變成了乖乖的小貓了, 雖然也會不滿，但還是老老實實完成了所有的任務。

當然每次都是在練武場比試之後……這丫頭有點強者為尊的一根筋，只要打得過她，她就願意聽話。

宋螢玥想到徐寅那弱不禁風的小身板……頓時更佩服他了，打是肯定打不過華清的，不知道他都用了什麽高明的手段才讓華清每次都乖乖聽話了。

進了內宮，宋螢玥總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在行宮這段日子太愜意了，差點兒就忘了還是被迫宮鬥。

回宮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翔鳳宮給慶貴妃請安。

許是為了迎接她和嘉嬪回來，滿宮的嬪妃也都在翔鳳宮等著了。一路上被稱為所有人目光的焦點，宋螢玥都覺得有些不適應。

慶貴妃穿了身深色的宮裙，更顯得雍容大度，只是眉眼笑起來仍是溫柔似水。

如今這宮裏沒了麗妃，慶貴妃之下就是宋螢玥，這些嬪妃們也都不敢怠慢。

一直出了翔鳳宮，宋螢玥才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和這些女人打太極真的是太累了。

還好慶貴妃和她是一波的，不會為難她。否則她就真的精神崩潰了。

她也真想像嘉嬪那樣，見個禮就說身子不適，早早就跑了。

嘉嬪能是因為有蘇家後盾，她可不想落個恃寵而驕的的名頭。

出了門，宋螢玥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範婼英。頓時還有點懷念。當初在飛星苑的時候，範婼英囂張跋扈得很，也經常仗著家裏那一點軍功在宋螢玥面前耀武揚威。

可現在想起來，那也就是個新手村的小怪，她已經走出新手村了。

原以為按照範婼英的性子，她肯定會一個白眼瞪過來，沒想到她卻偏開了頭，躲開了宋螢玥的視線。

讓宋螢玥有點摸不著頭腦：“怎麽了？我是洪水猛獸嗎？”

“不是……就是……”綠茵剛才在殿外等的這一會兒就探聽了不少消息，就是不知道該不該說。

宋螢玥明白她的意思，寬慰道：“說唄，我聽聽。”

“就是宮裏傳言，麗妃是礙了您的眼，所以您趁著行宮一行，把麗妃除掉了，都說您現在不僅得寵，而且手段狠厲，大家都不敢招惹。”

宋螢玥：“……”

我真的什麽都沒做，甚至恃寵而驕我都躲著，怎麽寵妃之前突然多了個手段陰狠的形容詞呢？

想來想去想不明白她們為什麽會有這麽大腦洞，宋螢玥幹脆不想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有個兇名也不錯，至少別人不敢招惹了。

在這段時間，錦安閣的生意一如既往的好。

當初那幾個來做廚子的小宮女都成了帶徒弟的大廚，有的甚至開始突發奇想走自己創新的路子，做出了不少宋螢玥都沒聽過的糕點。

徐寅對此采取的是鼓勵政策，開發出的糕點的利潤的百分之二十將歸開發創新者所有，頗有些長久分紅的意思。

流水的利潤甚至讓淩楚墨都驚了一下，他原本只是想讓宋螢玥玩玩的，卻不曾想到這小東西的收益如此之巨大。

在徐寅的拍板之下，很快就在京都開了好幾家分店，開始有朝著地方蔓延的趨勢。

宋螢玥看到華清帶來的賬本才意識到她這個甩手掌櫃當得實在是太不合格了，除了最開始提供了技術和配方，後面好像就沒有她什麽事情了。

思來想去，宋螢玥還是決定要拿出大老板的架勢去巡店視察一番。

宋螢玥去了總店裏嘗了最新的雪片糕之後滿意地點了點頭，這些小宮女的手藝現在已經要超過她這個師傅了。

給了賞賜之後，她才躡手躡腳關上了門。

這是一間留給宋螢玥來歇息的專屬包廂，偶爾華清跑出來偷吃的時候也會來。

宋螢玥在墻壁上敲了許久，才找到華清所說的“暗格”。

小心翼翼撬開暗格，宋螢玥就看到放在正中央的一樣東西——一只紅繩編的螞蚱。

這暗格是她騙華清在外面偷偷找人挖的，徐寅都不知道。

她和華清玩兒的是一個“藏寶藏”的游戲，兩個人在格子裏分別藏自己的寶藏，互相保密，不能告訴別人。

終究還是個貪玩兒的小丫頭，想了七八日，最後竟然放了個小玩具。

宋螢玥肯定不會如此，她把銀票卷好，放在錦袋裏，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暗格最深處的角落裏。

俗話說狡兔三窟，留個後路總算是好的。

出門的時候，林一正在門口等著。

宋螢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今天林一身上有種奇奇怪怪的味道……

宋螢玥忍不住聳著鼻子嗅了嗅：“林大人這是去哪兒了？染了一身的怪味道。”

往常嘉嬪總說林一身上有獨特的味道，她一直都沒聞到過，難道就是這種臭臭的味道嗎……

林一明顯有些閃爍其詞：“沒，沒什麽，捉拿刺客的時候撞到了泔水車。”

泔水車是真的，刺客是假的。

他昨天下值之後應了綢緞莊老板的邀約去領養小貓。不知道為什麽，母貓和那窩小貓見了他就像是見了什麽牛頭馬面一樣，幾只貓撒丫子就跑得沒了蹤影。

把人家的貓嚇跑了，自然要負責追回來……一不小心就撞到了泔水車上。昨天夜裏洗了五遍的澡，還是沒能把味道洗幹凈。

林一有些無奈，養貓不易，怎麽就沒有一只小貓能夠像家嬪娘娘那樣乖巧黏人還可愛的呢？估計他這輩子都和養貓無緣了。

宋螢玥忍不住笑出了聲，冷面木頭一樣的林一，撞上泔水車。

這畫面怎麽都覺得實在滑稽。

“還好嘉嬪今天沒來，不然她可能要嫌棄你，貓貓的嗅覺都是很靈敏的，我都能聞到，她也能聞得出。”

林一不覺蹙了蹙眉，嘉嬪娘娘會嫌棄他？也是，情理之中，他身上還帶著沒洗幹凈的餿味。

但是，這個想象的場景總讓他覺得不習慣。

“娘娘，我……”林一一句話沒說話，驟然變了神色，縱身把宋螢玥護在身後，“娘娘小心，有刺客。”

宋螢玥也看到了刺客，只是鼻翼縈繞著一縷異象，身體裏一絲力量都提不起來，意識也逐漸朦朧。

她昏過去的時候腦子裏最後的想法就是：上次就在這兒被套麻袋，這次又是，能不能換個地方……好在這次沒有支開林一。

宋螢玥沒有昏迷多久，就醒了過來，只覺得體內一股清涼的氣息喚醒了全身的肌肉，是那顆冰淩珠的作用，減弱了迷藥的藥效。

她仍是在錦安閣二樓的專屬廂房之中，宋螢玥一睜眼就對上了一張熟悉的臉。淩楚墨穿了身深藍色衣袍，袖緣壓著一層層的祥雲暗紋，一身閑適雅致的便裝硬生生被他穿出了幾分壓迫感。

林一正在此時推門進來道：“皇上，的確是聶丞相的人。證據確鑿了，聶丞相謀害後妃的罪名足夠把他徹底扳倒了。”

宋螢玥的手指緊緊地捏住了衣襟，沈默許久，才低聲喃喃道：“皇上，你拿我當誘餌？”

放她出宮來視察店面，卻同時也把消息放給聶丞相。傳聞麗妃死於宋螢玥之手，聶丞相睚眥必報的性格必然不肯善罷甘休。

只要跟著宋螢玥，就一定能找到聶丞相的把柄。

淩楚墨放於身側的手一頓，明明是早就安排好的一切，並且他確定不會讓宋螢玥受傷……為何聽到她這句話的時候，他竟然有點心虛。

就如同對待麗妃那般，他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給她解圍，可以當著滿後宮嬪妃的面維護她。確也可以像利用麗妃那樣，用她做誘餌達到自己的目的。

宋螢玥忽然覺得心裏長久以來的糾結瞬間解開了。

原本就是她想多了，自從一開始就應該意識到皇家無情的，可她偏偏在這麽多事情發生之後，逐漸內心開始糾結，逐漸不堅定自己最開始的立場……

皇家恩寵，就算是萬人之上的尊崇，也不過與麗妃身上的盛寵一樣脆弱不堪。

這段時間她的猶豫仿佛全都是不必要的荒唐。

目光飄向墻壁上不甚明顯的暗格，宋螢玥松了口氣，這暗格挖的還真是時機正好。

沈了沈心緒，宋螢玥把臉上的表情換了一副明媚的笑容：“那臣妾是不是也算是立了一功？”

淩楚墨松了口氣，終於不必再回覆她的上一個問題，不假思索道：“當然，若你想要什麽賞賜，都可以。”

就算是再珍奇的寶物，淩楚墨都願意給。

宋螢玥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似的，蹙著眉頭想了片刻，眼睛一亮道：“臣妾想要一塊出宮的令牌。錦安閣越來越大，臣妾也想常來看看，每次都要回稟皇上去拿手諭，未免太過麻煩了。”

她的語氣輕松，卻讓淩楚墨心裏一沈。

她的意思不過就是，經歷了這件事之後，她信不過他了，以後就算是出宮都不願意讓他知道了。

“好，孤答應了。”淩楚墨還是同意了。

他第一次有種離開的時候是落荒而逃的感覺，面對宋螢玥那句話，他竟然不知該如何去回答。

其實本也不必回答，他是九五之尊，宋螢玥不過是後宮的一個嬪妃，他不需要解釋和理解。

但是他卻偏偏走得有些內心狼狽。

“嫂嫂……”瞧著屋子裏的人都散完了，事情也都結束了，華清才從門縫裏推開個口子鉆了進來。

聶丞相那邊落了把柄在皇兄手裏，嫂嫂這裏也得到了皇兄的可以隨時出宮的令牌。為什麽她就是覺得這兩個人都不怎麽開心呢？

“沒事。”宋螢玥笑了笑，伸手揉了揉華清簪著絨花的小腦袋，把手裏的令牌給她看，“以後我就可以隨時帶你出來玩了，開心嗎？”

粉色的小絨花精心搭配著淺色的流蘇，襯得華清整個人都少了幾分跋扈，多了幾分溫婉可人。更加上手腕上淡青色的和田玉鐲，頗有大家閨秀的嫻靜之風。

宋螢玥驚異道：“華清什麽時候也學著開始挑首飾了啊？”

“能出宮玩兒當然好啦！”華清開心地幾乎要跳起來。

提到頭上的絨花和首飾的時候，卻有些不自然的慌亂：“那個，今早給母後請安的時候，母後送我的，一直忘了取下來。”

說話間就去摘手上的鐲子，

卻被宋螢玥伸手攔住：“戴著多好看啊，小姑娘開始愛美了是件好事。”

玉鐲通透清澈，青綠色的顏色如同暈染一般均勻自然，一看就知道是上品。

若是離開，宋螢玥思來想去才發現，這整個京都她最舍不得，就是兩個小孩子了，活潑可愛的華清公主，還有那只和她深有緣分的小團子。

華清也真的長大了。團子壽命悠長，與她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現在糕點鋪子也都在徐寅手裏。

宋螢玥忽然覺得自己才是最蠢的那個，怎麽一把牌打來打去，她自己什麽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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