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起飛後開始耳鳴，程悅朝舷窗外望去，看著自己與地面越來越遠。

沒想到自己會是以這麽一種逃避的姿態離開的。

塞上了耳機，音樂緩緩流過耳膜，像是緩慢地從眼睛裏流出的某種液體，很輕很冷。

程悅覺得眼睛很重，閉著眼睛就睡著了，很久沒有睡得那麽熟了，醒的時候已經到了。

下了飛機，是夜晚。

這個夜晚，到了紐約。

程悅聽外婆說了已經聯系好了人，那個她在中國認識的人，程悅走出去後，四處看了看，忽然有人從後面拍了她一下。

“你好！”聲音很清脆，標準的東京音。

程悅轉過頭去，看到了一個出乎意料之外的人，黑色的大大的絨線帽，寬大的看上去很溫暖的黑色大衣似乎把人從頭到腳都套住了，一圈一圈圍在脖子上的米色圍巾，把整個臉包的只剩下一雙眼睛，還帶著黑框的眼睛。

“你……你好……”程悅道。

“你是千葉莫魚？”她問道。

“是，你是？”程悅已經知道她是誰了，還是決定保險起見問一遍。

她大方地伸出手，“倪夏，中國人，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程悅笑笑，“千葉莫魚，請多指教。”

雖然看不到她的表情，程悅卻也能感覺到她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那我們走吧！”倪夏道，然後自然而然地推過程悅的輪椅，行李一大部分前幾天就空運過來了，程悅帶的只有很小一部分。

來到倪夏住的地方，是個兩層的房子，天很黑，程悅還是看到了門外種的一大片很整齊的青菜……

“你的房間是這個，我的房間在你隔壁。樓上是閣樓，廚房和洗手間什麽的都在樓下，一般洗完的衣服晾在院子裏就可以了。”她脫下了厚重的衣服對程悅道。

程悅點頭，看了看她，不很長的頭發，長相也不怎麽突出，卻帶著溫和的笑，露出不怎麽齊的牙齒，有些嬰兒肥。

“麻煩你了。”

“哪裏的話。”她道。

程悅笑笑，這樣的人交流還真是不用費力。

“那個……千葉小姐……”倪夏喊道。

程悅笑笑，“不介意的話可以叫我莫魚。”

她點點頭，也不矯情，“那好，坐飛機你也累了，先休息吧，明天我幫你整理房間，然後帶你轉轉，順便去你要去的醫院看看。”

程悅點點頭，“謝謝。”

倪夏笑笑，“沒事～”

剛換了地方，程悅還沒有適應，但是卻不得不適應。閉著眼睛逼著自己睡覺，雖然在飛機上已經睡了很久。

第二天很早程悅就醒了，打開昨天接好的電腦鼓弄了會兒，出了房門，看到倪夏正在廚房裏做早飯。

“你醒了？”倪夏笑道。

程悅點頭。

“早飯很快好了，你先洗漱下吧！”倪夏道。

“我來幫你吧！”程悅道。

“行了行了～給我一個表現的機會嗎！”倪夏道。

程悅笑笑，也不再說什麽，這幾天來難得的輕松。

程悅在洗手間的時候，模糊不清地聽到倪夏正在打電話，是中文。忽然有落淚的沖動，很久沒有聽到這麽熟悉的發音了。

出去的時候，早飯已經做好了，倪夏笑著招呼程悅坐下，程悅吃著很久沒吃到的稀飯覺得很舒服。

“你吃得慣嗎？”倪夏有些坎坷地問道。

程悅猛點頭，“早上果然還是吃稀飯最好啊！”

倪夏讚同的點頭，“面包幹幹的～你們日本吃早飯弄得那麽正式也麻煩。”

程悅瞇起了眼睛，什麽叫我們的日本啊？！

“還好吧……”

“對了，等下我幫你收拾下東西吧？”倪夏道。

“沒什麽好收拾的，我昨晚基本弄好了。”程悅道。

“這樣啊！那吃完了我帶你去轉轉吧！”倪夏道。

程悅點頭，想了想，道：“倪夏。”

倪夏的頭擡了起來，“怎麽了？”

“那個，你以後能不能和我說中文啊？我學過一些，覺得很喜歡。”程悅道。

倪夏笑瞇了眼睛，“真的啊！那敢情好啊！”

“好久沒聽京片子了……”程悅道。

“嘿！你還知道京片子，看來你在中文上還行啊！”倪夏有些興奮地道。

程悅笑笑，“一般～”

“看你那驕傲的樣子，還敢在我這得瑟了！～”倪夏道。

“我哪有～”程悅道。“還要一碗。”

“看你挺瘦弱的小身板，吃起來還真不少啊！”倪夏驚訝道。

“那是～咱就這麽個優點，胃口好，吃嘛嘛香～”程悅道。

倪夏笑笑，“行啊！說的不錯啊，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你是中國人了！”

程悅嗆了一下，“我專門研究過……”

倪夏不多說什麽。

程悅在紐約的生活也漸漸上了軌道，每天覆建、趕稿，還有就是讓倪夏輔導功課。倪夏已經大二了，所以對付她的功課還是易如反掌的，當然，這對程悅來說也沒什麽難得，不過是為了讓外婆放心。

在倪夏發現程悅超乎常人的天才才能的時候，堅持說讓她自己自學，程悅無奈地看著她吐出一句，“真是懶啊……”

“小屁孩懂什麽啊！這是不資源浪費！”倪夏理直氣壯的說，程悅頓時無語。

除了上課的時間，倪夏幾乎都是在家中度過的，程悅問過她是不是有什麽工作，她只是笑笑，“天機不可洩露～”

“切～誰稀罕啊！”程悅道，卻還是很好奇。

“好了，我大發慈悲告訴你了！我是畫畫的！”倪夏道。

“真的啊？”程悅有些不相信。

“那是～”倪夏頗有些驕傲的語氣。

程悅笑笑，“怪不得看你平時都宅在家裏。”

“什麽叫宅在家裏啊！”倪夏抱怨道，“我不是陪你去醫院覆建的嗎！”

“除了這個還有你上課你看你平時還出門嗎？”程悅挑著眉問道。

倪夏訕訕地笑笑，“是出去少了點……”

程悅翻了翻白眼，“去做飯！”

“還說我，其實你是最懶的！”倪夏道，還是乖乖地跑過去做飯了。

程悅滿意地笑笑，這才對嘛！

紐約的冬天很冷，而程悅和倪夏恰好都是那種怕冷的人，所以整個冬天房間裏的暖氣就沒有斷過，因為客廳裏還有壁爐，程悅毅然決然地把每天趕稿的地點改到了客廳，雖然是到了美國，還是逃不掉每天都要趕稿。

自從來到這後，程悅就把手機換卡了，外婆也只是從座機聯系到她。

倪夏對此什麽的話都不問，她雖然平時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但是什麽該問什麽不該說她還是心中有數的。

程悅也沒有去主動過問倪夏的事，只是偶爾言語間有提及過。所以，程悅也知道了她在中國有一個水火不容的青梅竹馬，倪夏隱約也知道了柳生彥的事情。

其實，友誼這種東西從來都是建立在信任之上的，互相知道的東西多了，也就自然而然地關系好了，沒那麽多覆雜的東西。

這段時間，程悅倒也是和漣子通了電話，只是兩人都絕口不提柳生彥，還是和以前一樣，只是，大家都心知肚明，有些東西已經回不去了。

覆建很成功，程悅已經可以扶著一些東西站著行走了。倪夏表現出的樣子似乎比程悅還開心，她說覆建這麽辛苦是她不能想象的，如果是她的話一定堅持不下來。

程悅聽了也只是笑笑，本來自己也以為撐不下來的，但是開始的時候有人希望自己能站起來，程悅知道他們是真心的，所以就因著這個原因不放棄，現在，她也說不清理由了，只是覺得，有什麽一定要站起來的原因，不想一直一直靠著輪椅生活……

一個冬天，悄然無聲地過去了。

雖然春天到了，程悅還是沒有換下厚重的冬裝，每天坐在窗口前上網，這天，忽然打開了好久沒有上的郵箱。20多封未讀郵件，程悅一個一個點開看，看到後來忍不住哭了，拿起手機撥了那串熟悉的電話。

“漣子……”

“怎麽了？”漣子聽出程悅的聲音有些哭腔問道。

“我想你了……”程悅道。

“嗯，等好了就回來吧。”漣子的聲音帶著期許。

“好……”程悅道。

阿悅，我看著你上飛機，看著你不停地回頭，我卻不敢走出來和你說再見。

阿悅，你在那邊好不好？有沒有穿厚點？

阿悅，不要一直喝冷水，晚上別踢被子，感冒就不好了……

辣的不要吃了，你的胃不好又不是不知道，按時吃藥啊！

……

原來，你還是關心我的，原來一直是我太自私了。程悅忽然覺得，自己並沒有被完全拋棄，還有值得紀念的和值得守護的東西存在。

春天變得溫暖。

倪夏總喜歡蹲在院子裏的小菜地裏鼓弄什麽，臉上帶著笑，很開心的樣子，程悅問她為什麽要種菜，她說只是因為懶得去買菜罷了。

“倪夏。”程悅喊道。

“過一段時間陪我去中國吧！”程悅道。

倪夏手上的東西停了一下，“好啊，暑假吧。”

程悅點頭。

“謝謝。”

“行了，又矯情上了？”倪夏道。

“我好像和漣子和好了。”程悅有些別扭地道。

倪夏笑了笑，“誤會解開了？”

“不是這個問題～”程悅道。

“現在小孩子的心思真難懂。”倪夏道。

程悅笑笑，“你比我大多少啊？！”

“大多少也是大，妞，叫聲姐來聽聽～”倪夏調笑道。

程悅笑笑，“姐……”膩的倪夏當場軟了。

“我說妹妹，姐姐我真是無福消受啊……”說著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程悅癡癡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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