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069 將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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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愛無關於性別也無關於血緣。

未相見之時,他們跨越時空虛空相伴;

相遇之後,他們共度餘生生死同在。

……

顧池昨晚睡得晚,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窗簾忘了拉,此刻往外望去就像陷入於冰與雪的包圍圈,他坐在床上發了好一會呆,突然發覺這裏真是靜的嚇人,他聽不到自己的呼吸聲,莫名有些落寞,而雪還在天空中大片大片的落,雪花卷著寒風落在殘枝上,輕飄飄歸於沈寂。

屋內暖氣滿溢,他的皮囊感受不到一絲寒冷,靈魂卻冰涼。

顧池依照往常一樣按部就班的洗漱,洗漱完站在窗前抽了根煙,茶幾上放著個黑色的煙灰缸,裏面已經積了很多煙頭了,顧池沈默的抽完,把煙掐滅,又去浴室漱了個口散散煙味這才開門下樓吃飯。

不過令他意外的是江溺今天居然沒有過來喊他。

平常江溺都會按時按點敲門喊他下樓吃飯,一日三餐,一餐也沒讓他落下過,今天倒是例外了,還是他又在抽什麽風?

顧池也沒在大廳裏見到他,倒是多日不曾打照面的張深正百無聊賴地癱在沙發裏玩手機,一臉懨懨,聽到顧池的腳步聲時才蹭地一下站起來。

“起來了?”張深笑了下。

顧池淡淡看了他一眼,沒什麽多餘的反應,沈默著點點頭。

張深也沒多說什麽,把手機揣回兜裏,笑道:“我幫你去熱熱菜,飯還是熱的,你自己裝吧。”

顧池頷首。

張深大概是被江溺叫過來完成任務的,看著他把飯吃完收拾收拾就準備走,臨走前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回過頭對他笑了笑,說:“生日快樂啊顧池。”

顧池一楞,腳步定在了原地,啞然的看著他。

是啊,今天是他的生日了。

張深笑了聲,解釋道:“江溺告訴我的,我也沒準備什麽禮物,你別怪我,江溺付冬他們生日我都不送禮物的,咱們大老爺們兒之間不搞這些虛的,就祝你快點開心起來吧。”

顧池看著他沒說話,但是明顯沒有他剛剛下樓時那麽淡漠了。

“啊,今天江溺有事去了可能回的晚一點,估計傍晚就到了。”張深又說。

顧池剛才緩和一點的心情又收了回去。

張深能感覺出顧池情緒上的變化,心裏替江溺澀了下,這時也不知道怎麽福至心靈,靈光一閃,傻逼話就脫口而出了:“顧池啊,你能幫我和付冬一個忙嗎?”

顧池閉了閉眼,沒動,他知道大約又是關於江溺的。

張深這個問題一問出來就知道自己說錯了,那種事情告訴顧池那就是在削江溺的心,本來江溺在顧池心裏就已經是一個變態神經病了,張深在心裏狠狠罵了自己幾句,腦子轉了轉,快速替換了自己想要說出口的話,轉而道:“今天你生日,開心一點吧。”

畢竟他開心一點,江溺能開心幾天呢。

顧池一怔,看了他半晌,他當然知道張深要說的不是這個,但他也沒多問了,敷衍的頷首,頭也不回的上了樓。

這一待,又是一個下午。

他現在沒什麽心情看書了,除了抽煙打發時間就是睡覺,以前的東西到現在碰都不敢碰,就連手機也已沈寂很久,兩個月前就已經沒話費了,現在估計都成空號了。

不過也沒事,他拿著手機也沒用了,再說以他現在的經濟能力哪還有錢去養張電話卡,也沒人找他。

到了晚上雪反而小了,由於車輛往來,車輪在雪路上攆出了一條道,回來的路便也好走了不少,只是修表花費的時間有些長,回到這邊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

莫宴書的哈欠從城南打到城北,一回到這邊就灰溜溜地嚷嚷著回家,江溺為了感謝他的友情陪伴,直接開著車把他帶到了付冬家門口,順便提醒了一下他大門密碼,莫宴書感恩戴德,就差跪下來喊爺爺了。

沒辦法,付冬和人情總要丟一個。

他選擇付冬。

江溺回家路上的時候是忐忑的,還不是一般忐忑,心裏揣揣,一路上思緒已經百轉千回了很多次了。

表是修好了,但是他怎麽解釋自己是如何拿到的?

要是他說他看著顧池把盒子扔進了垃圾桶裏,顧池估計又會懷疑他在監視他了。

而且他這種自作主張的行為萬一惹得顧池對他的厭惡更深了怎麽辦?

顧池說過不想修表的原因就是害怕會棄舊換新丟了一些原本的東西而摻雜更多世俗的零件,現在江溺把表修好了,確實是把世俗的自己裝在了裏面,他怕的是顧池不稀罕他。

車子緩緩駛入車庫,隨著邁巴赫停下,江溺的思緒也戛然而止。

算了,先不管那麽多了。

起碼他能確定顧池不是真心想要把表扔掉的。

這是他爸爸的表,他怎麽舍得……

除非心如死灰,有了和表還有父親而去的決心與勇氣,既然如此,江溺就更不能讓表就這樣隕滅。

他必須留住顧池。

別墅內燈火通明,江溺一進門就聞到了菜香味。

這種感覺很奇怪,有一種……家的味道。

張深果然還在,江溺進來的時候他的腿正不知天高地厚的搭在茶幾上,嘴裏懶懶散散叼著根煙,江溺沒在大廳裏看見顧池,大約是還沒下來,江溺瞬間沒了顧忌,狠狠皺著眉,過去毫不留情就是一腳把張深踹的險些從沙發上摔下來。

“我靠!”張深明顯被嚇得不輕,驚愕地回過頭,驚悚地對上了江溺冰寒的眼,立馬軍姿坐好,嘿嘿一笑,翻臉比翻書還快,叫人嘆為觀止,“不是江溺,你這走路無聲無息的跟鬼似的……”

江溺冷笑:“所以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是這麽糟踐我家的?”

“……”

“沒有!”張深倏地站了起來,“怎麽可能,我怎麽敢?剛剛就是……就是腳抽筋了,不過你還敢當著顧池的面這麽暴力我也是很佩服了。”

說完還十分討嫌的朝他豎了個大拇指,並指向了廚房。

江溺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正好和洗完手出來的顧池對視了一瞬,四目相對,兩人幾乎是立刻就移開了目光。

江溺活了十七年,頭一次感覺這麽難堪,怒從心頭起,趁著顧池又把臉轉過去的瞬間,拿枕頭捂著張深的臉又朝他踹了幾腳,張深的呼救聲盡數被悶在了棉花裏,簡直有苦難言,等江溺若無其事的把枕頭扔開的時候臉都紫了。

待不下去了待不下去了……

再待下去他這是要丟命的節奏啊,為了兄弟的愛情,不值得!

“那個我突然想起我還有事,我先……”

“滾!”

“好嘞爺!”

張深麻溜的滾了。

這下別墅徹底安靜下來,頃刻間就只剩下了顧池和他。

外面寒風凜冽,別墅內卻溫暖如春,雪還在下,兩人沈默的相對而坐時還能聽見窗外風雪的聲音,寧靜又寂寥。

夜色微濃。

餐桌上的兩顆心漸行漸遠,兩個靈魂互相撕咬碰撞,最終到了如今這般進退兩難的地步。

這是江溺最不想看到的結果,也是江溺最恨的原始的自己造成的結果。

想也知道他自己現在在顧池心裏有多麽糟糕。

如果說以前顧池還會因為他的過去對他有同情和憐憫,那麽到現在,他就是顧池心裏面真正的怪物,喜怒無常又不擇手段。

事實上這確實是他。

他因為顧池收斂,因為顧池暴發。

徐然的那件事讓他們之間的距離恢覆成了原本的模樣,但仔細想想又多了些曾經沒有的微妙感。

江溺沒吃晚飯,身上還裹著外面席卷進來的涼意,濃黑的發上沾著雪跡,他去廚房洗了手拿了碗筷,出來看著顧池吃的慢吞吞的,一副力不從心的模樣,江溺想了想還是坐的離顧池遠了些。

今天是顧池的生日,得讓他開心一點。

今晚的飯菜似乎也格外難以下咽,也不知是被這詭異的氣氛感染了還是別的什麽。

顧池吃的比他快,還是和以往一樣,放下筷子就要往樓上走

江溺心一橫,趕忙站了起來,對著他的背影叫住了他:“顧池!”

顧池腳步頓住,沒有再往上走。

這段時間以來他都是這樣聽話,江溺叫他停他就停,像一個機器。

江溺看著顧池淡漠的眼,突然有些緊張,說實話他是害怕的,他害怕顧池會生氣,他怕他一生氣就要離開他。

“你……你能先下來嗎?”

顧池二話不說,轉身往下走了幾步,在離江溺五米遠的地方停住,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江溺的手指關節被捏得發白,手心都沁出了汗,最終還是決定先不把這個拿出來。

“我……有東西想給你。”江溺說。

顧池面不改色的看著他。

江溺想,哪怕他現在把心掏出來放在他面前顧池的眼皮也不會擡一下吧。

江溺咽下喉嚨裏的苦澀,轉身從早就準備好的茶幾抽屜裏拿出了一個盒子和一封信。

顧池的眼神從看到那個熟悉的盒子開始就變了。

江溺心裏一緊。

他把這些東西扣了很久了,而這本來就屬於顧池。

江溺把兩樣東西遞給顧池,咬了咬牙,嗓音有些低:“這塊表……是楚陽離開前托我交給你的,這封信,是周鴻臨走前給你的,抱歉,我……”

他話音未落,顧池已經把東西接了過去,眼眶顯而易見的紅了,可他還是沒說話。

江溺掐了下手心,艱難的繼續道:“對不起顧池,我本來想等你生日再交給你你看到這些心裏會好受一些的……是我欠缺考慮自以為是了,不過你放心,楚陽的表我沒有動過手腳,周鴻的信我也沒看過。”

顧池垂著眼,沒說話,許久才點點頭,轉身要離開。

“顧池!”

他的背影一僵,可是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江溺看著他清瘦了很多的高挑身影,嗓子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捏住了,一時半會兒居然話都沒能說出來。

等緩過來後他才偏了偏頭,壓著嗓音道:“你還記不記……你丟了什麽?”

顧池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說的是什麽,畢竟這麽多東西他只丟過那一個,並且他找不到了。

顧池猛的轉過了身,沈沈看著他。

江溺也沒再多做周旋,從風衣袋子裏拿出了那個熟悉的深藍色表盒,緩緩打開,放在了顧池面前。

顧池垂下眼瞼,一眼就看到了那塊他找了好久的表,只是那塊表不再是破碎的殘缺的,他的時針分針在轉動,時間再一次運轉在它裏面,他找回了生命。

“小池,我沒有……沒有偷窺你也沒有監視你,只是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你把這個扔進垃圾桶……我見你神色不太對,就……拿出來看了一下,”江溺越說越心慌,也越沒有底氣,“我看見這塊表……就知道了,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你別怪我。”

顧池怔怔看著那塊與記憶裏面完全重合的手表,那一瞬間哪還會多想這些,又怎麽怪他?

其實他在扔進去之後不久就後悔了,他也偷偷回去找過,翻了一遍又一遍也沒有再找到,那天顧池坐在窗前抽了一下午的煙,終於明白有些東西是不能說放棄就放棄的,有一些回憶也不是說能遺忘就能遺忘的,你看,現在還想找回它已經晚了。

但是顧池沒想到會在江溺這裏再一次遇見它。

像是冥冥之中命運的特意安排。

也不知在何時,顧池的眼淚已經不受控似的落了下來,頃刻便流了滿臉,那些水霧模糊了他的雙眼,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接自己曾想要扔棄的這份過往。

他想起了父親把這塊表送給他時說的話:

“你看到它,首先要想的不是時間,而是生命。時間是一切生命的開始和結束,但是在我們走出時間之前要學會抓住它,怎麽抓住它?不是讓它違背自然規律停止流轉,而是在順應它帶來的變化的同時試著接受它愛上它,所謂愛,就是放開一個到了盡頭的人,傾盡全力拉住那個陪你到盡頭的人。所以小池,如果以後爸爸媽媽都不在了,你不準傷心也不能想念,因為你是大人了,不能耍賴也不可以任性,當然你要是想任性,你得先找到那個讓你任性的人,那個人才是真正陪你到最後的人,我和媽媽都不是。”

哪怕是在經歷那麽多之後顧池對這些話也仍然處於一知半解的狀態,因為在他的認知裏,父親和母親才是會陪他到最後的人,哪怕之後有了伴侶,父母也會陪伴在他身邊,他可以看著他們慢慢變老,顧池也能接受他們生老病死,因為這是自然規律,他改變不了,但他算著等父母離開了他應該也很老了,很快也能過去陪他們了,他卻忘了人生裏的變數很多。

他自以為能陪他大半生的父母,一個逝於他十三歲那年,不聲不響;一個緊隨而去在他十七歲這年,甚至沒能撐到他成人禮這天。

而他想象中雖然會有點艱辛但起碼有點光明的前程,因為一個突如其來的意外滿盤皆碎。理想中能與他琴瑟和鳴相敬如賓共度一生的妻子被人殘忍的折殺在那個陰暗的倉庫裏。

他從天邊跌至泥潭,螻蟻也沒他這麽狼狽。

但是顧池也沒想到,拉他下去的是江溺,推他出來的還是江溺。

父親說那個陪他到最後的人相對於父親自己來說是母親,因為母親的確陪他到了最後,父親在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用另一種方式陪伴著他和母親,母親覺得自己拖累小池了,所以父親找了一個時間把母親接了過去,因為父親也不想母親再繼續等下去,更不希望自己的陪伴是虛空相望。

有一些陪伴生死同在,比如與修山上江溺與他說的表店老板和他的愛人,他們是真正陪著彼此到了最後。

所以顧池發現有些愛真的可以跨越生死,有些人,離了另一個真的活不了。

這種愛無關於性別,無關於血緣。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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