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047 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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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永遠是少年最虔誠的信徒。

即使時光老去,你我魂歸故裏,但誰也無法攔住我愛你。

……

顧池渾身僵硬,冰冷的槍身刺激著他昏沈的大腦,他受了驚似的,猛地甩開江溺的手,但是江溺的勁很大,自己又根本沒什麽力氣,這樣的掙動徒勞無功,他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江溺,我手上不想沾血,否則你以為我不會殺了你嗎?”顧池死死盯著他,緊緊咬著牙。

江溺聽到他的話,沒有生氣也沒有暴起,看了他半晌卻笑了:“顧池,不然我們打個商量,我去死,你活著,我自己自殺,保證不會讓血濺到你也不會讓你看見,我把我的一切都給你好不好?”

他的死如果能讓顧池好好活著,那他還有什麽留戀的,只不過……

“小池,你得學會保護自己,不然以後再遇到像我這樣的人怎麽辦?”江溺輕輕說。

顧池說不清那瞬間心裏面是什麽感覺,無數覆雜的東西在內裏翻湧著,攪得他渾身難受不得安寧。他甚至不敢去細想其中的味道,他明明那麽恨江溺的,為什麽到現在居然會有猶豫?是聽到張深說江溺往事的同情和憐憫?還是別的什麽,他不知道,但是起碼他現在可以確定,他不想殺江溺了,也許是累了,也許是恨意不足夠他想江溺死。

他不想讓江溺看出來,也不能讓他抓到他的軟肋。

顧池偏頭咬著牙道:“你死了又怎樣?我失去的東西你能還給我嗎?所有的美好都被你埋葬在了地下,為什麽還不允許我去把它們找回來?看見我痛苦,你很得意是不是?畢竟你不是我,你永遠也無法體會此間萬般苦楚……”

他說著,不知怎的就哽咽了,那一剎那好像所有的痛苦都被揭露了出來,他所逃避的一切迎面襲來打得他措手不及。

母親的死……毫無希望的未來……

江溺沈默了很久,顧池也沒再說話,房間裏面一時間針落可聞,彼此清淺的呼吸都能聽見,胸腔裏面狠狠跳動的心臟大概就是他們最清晰的聲音,那樣狂熱又痛苦,糾結並覆雜。

兩個人之間的糾纏得失大概是一輩子也還不清了。

不知道過去多久,久到顧池甚至開始神志不清的時候他才感覺到江溺握著的他的手放開了,黑色的□□在房間裏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不符合的暖黃,直直掉落在地上,留下一聲悶響,也讓顧池回過了神,他轉頭去看江溺,僅是一眼就驚得動彈不得了,更遑論把被他抓在手心裏的手拿開。

無法無天叱咤整個南陽的江家少爺,這麽矜傲張揚做什麽都看似漫不經心的一個人,在人們眼裏大概是無敵的,好似一個沒有喜怒哀樂的冰冷機械。可就是這樣輕狂囂張的他,此時抓著他的手,低著頭,冰涼的額頭抵在他手背上……哭了。

他甚至能感受到他身體輕微的顫動。

很久以前顧池曾經也和別人一樣,認為江溺是個無情無義的怪物,表面散漫慵懶,實則囂張病態。

他對顧池造成的傷害更是數不勝數,他趕走他身邊所有人,就為了把他留在身邊。所以顧池以前以為江溺對他的喜歡不過是一時興起,不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喜歡,是主人對寵物的喜愛,因為只有寵物才會落在人的手裏任人擺布不得其身,於是顧池厭惡他討厭他恨他,一直期盼著江溺能早點把他丟掉。

可是慢慢的他發現自己理解錯了,江溺不是對他一時興起,是真的喜歡他,是那種極度偏執又病態的喜歡,病態到不擇手段把他留在他身邊,清除一切可能對他不利的障礙,讓他這輩子都只能依賴他,可這比前者更可怕。

他倒是寧願江溺玩弄他,也不想被這種愛束縛,以愛之名的折磨才最令人崩潰。

但漸漸的他又發現江溺好像不是那麽壞。

那天晚上自己喝醉酒的記憶在之後漸漸回籠了,也正因為想起了一些,所以顧池才覺得驚訝,自己那麽無理取鬧,推他打他拉著他上上下下跑,他卻拿出了自己這輩子的耐心跟著他瞎走,他要的一切合理的不合理的他都給他買,童裝玩具還有那輛至今仍收在雜物室裏的小型汽車,他罵他“神經病”他還跟自己說“對不起”,他陪著自己胡鬧陪自己演戲,卻沒有趁人之危。

那種□□,江溺只對他用過兩次強,還有一次被下了藥迫不得已,另外就是那晚上吃小寒的醋,他背受傷了以後他自責的不敢見他,卻再也沒有對他做過這種出格的事情。

顧池不否認自己對他的厭惡與痛恨,卻也無法忽視他的好。

當江溺溫熱的眼淚落在他手背上的時候,顧池鼻子瞬間酸了。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不甘以及痛苦都如潮水般撲來,他努力壓抑著多天的情緒居然在江溺的影響下隱隱崩潰,顧池只能竭力忍耐。

他不明白江溺為什麽哭,明明最痛苦的是他為什麽還要用眼淚博取他的同情?

偏偏顧池最吃這一套。

“小池……我,我不能沒有你……”江溺哽咽著,像個求糖吃的孩子一樣把臉埋在了他掌心,更多的淚珠落在他手上,卻滴進了他心裏。

顧池咬著牙沒說話。

“我不能失去你了……我總是什麽都做不好,做不好想做的事,愛不好想愛的人,也留不住你們……”江溺聲音發著啞,雙肩微微顫抖。

這是顧池第一次看見他哭,高高在上的貴族公子,聞風喪膽的南陽撒旦,原來也會有眼淚和說不完的委屈。

再轉念一想,江溺又有什麽特別的呢,他明明也只是個高中生,甚至比他小,為什麽卻會變得讓人忘了他少年的身份?反而是眾人心中磨牙飲血的怪物?

顧池徹底說不出話來了,他怕自己一開口,那洩洪似的情緒就會把他撲得狼狽不堪,反而叫江溺看到他的懦弱。

“小池,有時候我也覺得活著挺沒意思的,在遇到你之前我不止一次的……想過求死,甚至期待著哪天誰能給我一槍讓我從此消弭在這荒唐汙穢的人世間,遇到你之後我卻突然沒有那麽討厭這個世界了,如果說之前歷經的所有的苦難,都是為了讓我遇見你,那又何嘗不可……”江溺說,“我曾想過沈淪墮落在深淵一輩子,是你的出現,讓我開始期盼長生不老,恨不得你我永生永世就這樣長相廝守下去,反正還有那麽長的時間,你總會喜歡我的對不對?就算不喜歡起碼也不會那麽討厭了吧……”

江溺閉了閉眼,幾乎是自暴自棄地放開了顧池的手,垂著眼,語氣沈沈:“小池,我真想一輩子都可以不放開你的手,但是付冬說讓我尊重你,所以我就想以後吻你牽你抱你都問一下你,得到你的同意以後再實施,可是我大抵骨子裏流氓慣了,喜歡就想這樣做……小池,是我耽誤了你,我做不到那麽禮貌斯文,與你進退有度。”

如果沒有他,大抵顧池以後會找一個與他相敬如賓的妻子,就像陳苒那樣的,兩人可以互相尊重,也會彼此信任,生出來的孩子肯定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但是因為他,顧池現在對什麽都沒有期待了,他親手折斷了他的雙翼,讓羈鳥從此困死在這片荒蕪的舊林裏,這也是大海兀自將池魚困在深處的結局。

“可……小池,我求你不要再讓我失去你了好不好?你想要的禮貌與尊重我都會去學,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我會努力變成你喜歡的樣子。”江溺悶聲說,語氣虔誠的如同神的信徒,“等到外面的危機解除了,如果你還想走,我保證不再攔著你,所以你現在……能不能不要離開我”

他是瘋子是怪物,他身邊的人都沒有什麽好下場而他卻偏偏不知死活的把這麽好的顧池拉了下來。

他有罪,他骯臟又齷齪,活不好自己也愛不好別人。

他的喜歡給顧池帶來了災難,他的存在就是他一輩子的噩夢。

所以他只能卑微,哪怕把自己埋進塵埃裏也乞求著顧池不要離開他,哪怕離開他,也不要離開這個世界,這世界有顧池就很好,他不希望顧池因為他而錯過了這世間更美好的東西,沒必要也不值得。

顧池楞了很久,只覺得腦袋空白,有什麽東西在一下一下地敲打著他的心臟,痛的他終把忍耐已久的痛一並發洩了出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了,他實在是太累了,累到想放棄一切,累到想就此消弭,累到活不下去。

他既沒有能力找到殺父親的兇手,也沒有資格強硬的去把母親留下來,所以他失去了所有,他生不如死。

“可是江溺……我沒有媽媽了。”

江溺渾身一楞,怔了很久。

這是死結。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該做的都做了,他幾乎動用了自己一切的力量去為林緣尋找最好的醫療資源,然而他還是失敗了,他沒能為顧池留住他的母親。

江溺再擡眼去看顧池的時候,顧池的眼淚已經流了滿臉,連帶著他的心狠狠抽痛了一下,眼眶再次紅了。

顧池親眼看著母親死去的時候沒有哭,母親被火化下葬他也沒有哭,後來的幾天更是平靜的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也因此江溺更加擔心,有些情緒不發洩出來,就會成為一生的噩夢和永遠消除不了的郁結,他很清楚那種滋味,他不想讓顧池再去體會一遍,所以想法設法的讓蘇憑川和付冬過來。

江溺沒有想到,顧池忍耐了這麽久的情緒,會在這一瞬間爆發,而且是在他面前,就這麽毫無防備的把自己的堅強折斷,江溺咬了咬牙,心底疼得要命,疼得他喘不過氣,氣血方剛的少年人敵不過心愛之人的眼淚。

他盡量用最輕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將他圈進了自己懷裏,顧池渾身酸軟,又意識渙散,自是沒有什麽神志再去想抱住自己的人是誰。

“小池……我在,我永遠在,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江溺啞著嗓子在他耳邊低聲說,他將眼睛輕輕抵在顧池的肩頭,卻渾然不覺那一小塊已被他的虔誠浸濕。

顧池極其輕微顫了下眼睫,用僅存的意志想清了眼前的人是誰:“可我不喜歡你……我不要你。”

江溺哽咽了一下,默了一會兒卻將他抱的更緊了,像是要將他這個人永遠裹在他懷裏,將自己的血肉與他的緊密相連。

“沒關系的小池,不論是作為你的愛人仇人或是……陌生人,我都會守在你身邊,你在哪我就在哪,從今往後都沒有人敢再傷害你,”江溺悶聲說,“顧池現在不是江溺的,但是江溺永遠是顧池的。”

顧池是所有人的神明,神愛世人卻不會憐憫怪物,但是沒關系,怪物永遠是他的信徒,守護他也好陪他也好愛他亦是,至死不休。

顧池這一場發洩不僅是將他心裏面積累已久的結解除了,也讓他徹底放松了下來,那些逃避又自欺欺人的東西一下子被揭開來,也讓他瞬間卸下所有,於是這一覺就睡的格外久。

江溺卻不知道這是好還是不好,畢竟顧池一清醒過來反而要去直面母親的死亡了,雖然遲早要應對的,可他實在是不想再看到顧池痛苦又無助的模樣了,於是咨詢了一下蘇憑川和付冬。

前者道喜後者拎包上門打聽情況。

“你來幹什麽?”江溺看著悠哉游哉的付冬,皺著眉,透著明顯的不悅以及不耐,畢竟在他心裏付冬還是有喜歡顧池的嫌疑的,來的這麽勤,知道的顧池是他的人,不知道的估計以為付冬把小情人養在他家裏了。

而付冬卻對江溺這種幼稚的行為充耳不聞,畢竟是個醫生,按年齡怎麽說也算是個長輩。

“我不能來了?再說了你把顧星眠那磨人玩意兒放我這裏我還沒有說什麽呢,串個門怎麽就這麽防上防下的?”付冬一說起那小子就嘆氣。

也就是在前段時間宋寒才正式改名為顧星眠。

付冬畢竟是個單身狗,戀愛都沒談過多少次更遑論帶小屁孩,雖然他不哭也不鬧名堂也不多,不喜歡玩具和新衣服,可是畢竟是個孩子,就在不久前發燒一場差點把高等醫科學院出來的身為老師驕傲的高材生的他嚇得魂不附體,畢竟這小玩意兒燒的意識不清的,他的那些退燒方法也不管用,就連夜開車把人送去了急診,打了針才算是好起來,那裏的醫生護士幾乎都認識他,看到他這副著急忙慌的樣子差點沒把臉笑裂了,付冬覺得很丟臉,一直記恨著這事,無奈小屁孩聽話的很,他的氣也就沒地方撒了,現下還要被罪魁禍首誤會。

“你會心理學嗎?了解心理學嗎?知道怎樣和顧池談話會讓他最容易接受並且放松嗎?他現在是睡著,等他醒來想起那些事情你要怎麽和他說怎麽讓他對你說實話解開這個郁結?”付冬一口氣把江溺的弱點戳的明明白白。

江溺果然瞬間洩氣,只是眼神依舊冰冷。

“進來吧。”

沒辦法,怪物喜歡不好少年,除了求助他人實在別無他法。

作者有話要說:

我也曾把光陰浪費,

甚至莽撞到視死如歸,

卻因為愛上你而渴望能夠長命百歲。

——林夕《身體健康》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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