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043 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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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瞬間萬念俱灰,

怪物險些魂飛魄散。

……

林緣病發,誰也沒想到會來的這麽突然。

江溺趕到搶救室外的時候顧池和高怵已經在了。

顧池面無表情的坐在長椅上,神色平淡,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急切或是焦躁。

江溺來之前有想過,他或許會發狂會崩潰會不知所措,可他沒想到他會這麽平靜,平靜的好像裏面那個人不是他的母親,只是一個毫不相幹的人。

可越是這樣,江溺就越害怕,他大概把平生所有擔憂與害怕的情緒都放在了顧池身上。

表面有多寂然,內心就有多洶湧。

他懂得這個滋味。

當初葉袖清死的時候他就是這樣的,這是少年變成怪物的前兆。

他是把少年推進深淵的罪魁禍首,他不敢靠近,只敢在遠處看著,觀察著顧池的一舉一動,他真的怕他突然崩潰。

醫院的這條長廊寂靜又冷清。

地面白的透亮,泛著涼意,倒映著怪物和少年的身影,帶著高於一切的冰寒。

哪怕此時暖陽四溢,也拯救不了這一刻的霜雪。

靜,真的太靜了,靜的人心裏發顫,靜的連微弱的呼吸都清晰可聞,仿若世間一切就此消弭,四處泛著滲人的冷白,搶救室亮著的燈光大概是此時此刻唯一熾熱的東西了。

只是這一片寂靜的景象不免讓人心寒。

林緣是那樣心善的一個女人,上天卻沒給她什麽憐憫,帶走了她最愛的丈夫,擊破她健康的身體,碎掉了她的希望和幸福,到如今臨走時,居然只有寥寥幾人迫不及待的渴望著她的重生。

所以所謂天道輪回,不過世人癡心妄想。

江溺站在不遠處,顧池坐在搶救室門口。

兩個人就這麽沈默著。

他們像是與世隔絕的兩個人,他們也是兩個世界的人。

玉石俱焚,肝膽相撞,灰飛煙滅。

兩個小時後,燈光滅下,醫生一臉頹然地出來了。

他們大概已經知道結果了。

“病人親屬……進去見最後一面吧,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

極其無力又無奈的一句話,讓多少人至此絕望,陷入無底的深淵和無盡的黑暗。

顧池仿佛所有力氣都被掏空了,踉蹌著站了起來,點了點頭,淡淡說了一句“謝謝”,甚至極其輕微的扯了一下唇角,維持著自己的禮貌。

他輕輕倒吸一口氣,慢慢地走了進去。

他只能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母親的一生足夠苦了,只有看見他好好的,她才會安心和父親攜手去更好的地方,而不是留在人間受難。

他應該替她高興。

同樣卸下所有的,還有不遠處的江溺。

江溺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站在不遠處定定的看著顧池修長清瘦的身影漸漸消失,直至徹底不見,仿若被黑暗湮沒,江溺看著他,居然開始害怕顧池這一進去就不會回來了。

患得患失,何其可悲。

那種恐慌驚懼的感覺,江溺在失去葉袖清之後終於又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突然海枯石爛,天崩地裂,腳步踉蹌,不知所以。

搶救室的燈光很昏暗,唯有林緣所躺的那一片投下一點微弱的白光,顧池拖著千斤重的步伐慢慢走過去,停留在她身邊。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眉目溫和,慈藹的猶如落日晚霞,連發絲都極盡溫柔,只是臉色有些白,閉著眼,安詳的像是沈寂了許多年。

“媽……”

顧池聽到自己嘶啞到幾乎聽不到的聲音,這一個字出來,不知牽動了內心多少情緒。

他這一生好像都在不斷的送別,送走了父親,送別了朋友,最後送走母親,何其悲涼。

林緣的眼皮微微顫了一下,過了許久才緩緩地擡起眼,目光渙散的與顧池對視著。

像是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醒之後母親還是健健康康的,她會代替父親看著他前路璀璨,看他一步步地往前走,直至他結婚生子,有了屬於自己的家庭。

可是這些都沒有可能了,不管母親在或不在都不會再出現了,顧池沒有了未來,也再沒有戀愛的勇氣,註定不得善終,郁郁結束這悲涼的一生。

“小池,過來。”林緣虛弱的看著他,嘴角帶著同於往常的溫和笑意。

顧池扯了扯嘴角,眼眶通紅,強忍著沒有掉下眼淚,上前將母親瘦小蒼老的手握在自己溫熱的手心裏,試圖用自己身體的熱度溫暖她。

林緣看了他一會兒,眼皮有氣無力地耷拉著,喘氣都困難,可她知道自己必須得說點什麽,讓顧池安心,她也安心。

“小池,媽媽剛才做了一個夢,”她笑著說,“我夢見雲開了。”

顧雲開就是顧池的父親,那個他和母親一輩子都忘不了的人,他們每每提起都像是撕開血肉掀開塵封的舊印,他就像一塊永不磨滅的烙印,深深刻在顧池和母親的心裏,痛苦又懷念。

林緣滿眼虛弱的笑意,意識漸漸渙散著,聲音也慢慢低了下來,明明是說給顧池聽,卻像是自顧自的囈語:“他說要我和他走不要再拖累你了。”

顧池緊緊咬著牙,強忍著抽痛不已的心臟帶來的痛楚,身體微微顫抖,胃部前所未有的痙攣,卻垂著眼沒說話。

“小池,這些年你太累了,”林緣嘆息,似是無奈似是心疼,“媽媽卻什麽都給不了你,這個病將你牽絆得太深,媽媽不想成為你的累贅。我們……只是以另一個方式陪在了你身邊,但是不管你以後走哪條路做什麽決定,只要你自己覺得開心就可以,爸爸媽媽……以後……以後不能陪你走下去了,只能靠你……自己,其實……其實還是遺憾的……”

林緣的聲音低下去,眼皮慢慢合上,身體的溫度逐漸消失,可她像是毫無察覺似的,仍舊呢喃著:“……但是,只要我們的小池……只要小池幸福就好……媽媽愛你……爸爸媽媽……永遠愛你……”

顧池握著的那只手終於失去了最後的一絲氣力,無力地癱在他的手心。

母親那雙總是滿含著溫暖與柔和的雙眼再也不會睜開了。

陪著他長大的兩個人終是徹底的消失在他的生命裏,以後的數幾十年,他們都是一捧黃土,永遠也不會再對著他的一點點成長就驚喜的說:“小池長大啦!”

兩個最愛他的人,一個死的不明不白,一個走的不清不楚。

獨留他一人,面對這世間疾苦。

難得的是這一刻他居然前所未有的平靜,看著母親平靜安詳的臉楞了許久,半晌才酸澀一笑,呢喃般道:“媽媽,我也愛你。”

江溺看著顧池慢慢從搶救室裏出來,灰白的臉上沒有淚痕,什麽表情也沒有,他垂著眼,緩緩邁步而出,嘴唇和臉是一樣的顏色,因此眼睫就格外濃黑,黑白終究不能相融,相並卻不突兀。

江溺看著滿眼死寂毫無生氣的顧池,密密麻麻的抽痛侵襲著他的身心,他看不見了……再也看不見少年身上一絲的光芒,星辰終於失去了光輝,直墜而下,永不閃爍。

顧池就像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皮囊,清澈明朗的少年還是成了機械冷血的行屍走肉。

他很想上前去和他說點兒什麽,張嘴卻發現自己不敢說話了,他怎麽敢……他是罪魁禍首,他才是萬惡之源,把少年推下去的兇手是他,他有罪。

但是這一次卻是顧池朝他走了過來,顧池甚至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眸色淺淡,猶如死灰般暗淡無色,臉色與搶救室長廊冷白的燈光如出一轍,江溺瞬間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那手還在不斷地揉|捏|擠|壓,他渾身上下都止不住的疼,酸澀漲潮般襲來,呼吸困難,只言都說不出來,這是他第一次因為顧池的主動而覺得恐慌又無助,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挫敗。

他給他的永遠都是痛苦,以至於他都忘了要他快樂

“把我母親火化,和我父親葬在一起,”蒼白又無力的一句話,顧池卻是竭盡全力說出來的,“不需要葬禮……”

母親之前說過,在這世上除了他以外早就沒什麽親人了,如果要辦葬禮不免冷清,也叫人看笑話,她生來樸素,和父親結婚時都沒辦多麽盛大的婚禮,她不需要任何儀式,對她來說大抵平淡才是最好的歸宿。

世界嘈雜,顧池也不想吵到她。

“謝謝。”

這兩個字出來,江溺的心臟和呼吸仿佛停止,猶如江水沒岸,漸漸淹沒人間山河,浸透他涼薄的臟腑,原來以為心如寒冰無堅不摧,卻忘了冰山也會融化,溫水光顧的猝不及防又涼的讓人毫無準備。江溺難受的說不出話來,如同無數細針在他的傷口上細細密密的紮著,比起狂風暴雨般的打擊,這種淒風苦雨般的折磨才最讓人生死不能。

這是顧池第一次對他說“謝謝”,也是江溺最不希望他說這個字的一次。

他甚至不敢直視他。

“好,我……”

顧池突然倒了下去。

“顧池!”

……

林緣的後事江溺悄無聲息地辦了,他找到顧雲開的墓地,聽從顧池的將林緣的骨灰和顧雲開葬在了一起。

風很涼,天氣並不好,墓地周圍是泛黃的樹,彌漫著一股青草的香味,卻莫名的苦澀不已。

江溺讓張鶴在墓地外面等著,獨自一個人站在顧池父母的墓碑前站了很久,許久之後才慢慢俯下身,雙膝跪地,朝一位素未謀面的男人和一個萍水相逢的女人磕了三個頭。

他一向矜貴冷淡,冷血散漫,從來沒有跪過誰,也不覺得有誰有這個價值值得他放下身段屈膝於前。

可是這一次他必須跪,哪怕是跪一整天磕得腦袋出血也不夠,這些都贖不清他的罪。

他毀了兩位德高望重的長輩捧在手心裏的寶貝,讓星星徹底黯淡失色。

他認罪,被顧池判死刑也認了,但求他們在天上能保佑他喜歡的少年平安喜樂,歲歲歡愉。

開始的時候,他不擇手段的把顧池綁在身邊期盼他能留在這裏一輩子,後來他傾盡自己笨拙的喜歡希望顧池能慢慢接受他,如今他卻只懇求著顧池能開心快樂覺得人間值得。

那天顧池在醫院裏面倒下去,有那麽一瞬間江溺甚至覺得自己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仿佛跟隨著顧池而關掉了一切機能,等到他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兩手空空,顧池已經不在他懷裏了,那剎那他突然害怕的不行,莫名其妙的突然想通了,哪怕顧池一輩子不愛他不喜歡他也不重要,只要他高興起來,他做什麽都好。

世人只喜歡發光的月亮,明月若失去光輝,便只剩下表面的斑駁與醜陋。

以前江溺也以為自己喜歡的只是那個渾身上下仿佛踱了一層金光的少年,直到他把顧池留在身邊,一點一點殘忍的澆滅了他的光芒,他才發現自己喜歡的只是顧池而已,即便他墮落沈淪,他也是顧池,是江溺喜歡的顧池。

江溺沒有在這裏多待,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就轉身離開了。

他怕自己的骯臟平白汙了兩位高尚的長輩。

張鶴等在車旁,江溺出去的時候他正好接聽完電話。

“怎麽了?”

“付醫生的電話,說顧池已經醒過來了,就是……”張鶴停頓了一下,垂了垂眼,“狀態不怎麽好。”

江溺神色黯了黯:”知道了。“

……

顧池不哭也不鬧,醒來之後除了問了高怵一句“我媽媽的後事處理好了嗎”之外其餘的一個字多沒有。

他就安靜的坐在那裏,付冬給他拿飯來他也安安靜靜的吃,甚至吃的比平時要多,愛吃的不愛吃的都吃了,吃完之後就躺下來閉上了眼睛,臉色灰白,幾乎與醫院潔白的枕頭融為一體。

付冬心裏面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兩個人都沒敢出去,守在顧池床前,他昏了兩天,這才剛剛醒來,付冬不放心,怕他情緒出什麽問題。

“你們能出去嗎?”顧池突然從被子裏擡起頭,蒼白又無力的看著他們。

付冬心頭一悸,還是不太放心:“可是你……”

“我沒事,你們出去吧。”顧池的聲音悶在被子裏。

兩人不知所措的相視一眼,最後付冬還是嘆了口氣:“那你……好好休息,有什麽事我們就在外面。”

然後腳步輕輕的出去,帶門的時候生怕吵到了他,關的極盡小心。

失去世上唯一的家人,付冬想顧池的確需要時間接受平覆。

沒過多久江溺趕了過來,見付冬和高怵在外面也不驚訝,一言不發地坐在他們對面。

“他……怎麽樣了?”江溺嗓子發啞。

付冬看了他一眼,見他一臉黯然的模樣終究還是不忍心再對他說什麽過激的話,說到底,江溺也是個病人。

他輕輕嘆了口氣,無奈道:“很平和,但是能看出狀態很差,我會讓蘇憑川過來和他談談的。”

江溺淡淡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付冬看著他,欲言又止,仔細斟酌了半晌才道:“你別太擔心……”

他是怕江溺因為顧池的事情而影響到自己。

他比誰都了解江溺,也比誰都清楚江溺經歷的那些事,他不知道自己所清楚的那些全不全面,但是付冬敢肯定,現在江溺身邊的人沒一個知道的會比他多,僅是冰山一角,就足以令付冬心驚膽戰。

雖然他總是會暗暗肺腑江溺這也不行那也不對,可他有時候也會心疼他,江溺這一生灰暗非常,真正喜歡上一個人的話,他又能用怎樣光明的手法將人留在身邊呢?

四個人沈默的坐著,走廊裏靜的針落可聞,護士來往都經不住屏住呼吸,這種壓抑的感覺能深深滲透進人的心裏,直穿骨髓,刻骨不已。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江溺才略微擡眼,這個時候顧池大概已經睡了。

“我進去看看他。”他說。

沒人攔他。

江溺起身小心翼翼地拉開門把手,靜靜地往裏走。

顧池還沒醒,依舊沈靜的閉著眼,臉色白的可怕,眉頭微微皺著,看起來有些難受,江溺也不比他好到哪兒去。

他輕輕吸一口氣,過去拉了拉被子蓋住他露在外邊一半的肩膀,正打算坐下來陪他一會兒,突然看見顧池另一邊的被子有點兒泛紅,他還以為是護士拿了不幹凈的被子過來,正皺著眉打算出去和付冬說一聲,拿起來看的時候才發現不是被子沒洗幹凈,而是血浸透了被單,江溺差點喘不上氣,維持著最後那點意識掀開被子,瞬間魂飛魄散。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觀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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