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跟林深破冰之後, 喬星霖就開始看似不經意但非常小心機的接近。

別的女生跟林深說話都是小心翼翼, 輕聲細語，動不動面紅耳赤的。喬星霖則反其道而行, 時不時借個筆或者謊稱自己忘記做作業，像其他男生一樣, 跟他處成了哥們兒。

體育課的時候，也能一起討論球類運動。

大概是這樣的相處方式雙方都比較沒有負擔, 林深在所有女生裏跟喬星霖走得最近。有時候一起放學走到校門口, 或者上學的路上遇見了，互相擊個掌，有說有笑的。喬星霖能感受到一路上無數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一中的女生還把她傳成了全校公敵。

她不在乎林深把她當成好兄弟還是別的什麽，他們現在都有很重要的學業任務, 並不是能夠想七想八的時候。只要這樣靠近他，就是件很開心的事了。

喬星霖在學校裏比較活躍，雖然高一入學的時候謝絕了班主任林雨要她當班長的邀請, 但她在學生部裏擔任了文娛委員, 每到節日或者開學畢業季, 需要舉辦晚會，就是她最忙的時候。

學生會都知道她是九班的，而且跟林深關系很好，要她去請林深參加晚會。

林深在高一下學期元旦晚會上的表演，一舉成名，幾乎成為了整個市所有中學的風雲人物。大家都知道市一中有個校草, 學習又好，小提琴拉得又棒，人人口相傳，向來治學嚴謹的一中大門口就經常有些外校女生爬墻頭。

“他說要參加幾個比賽，應該沒空參加彩排和晚會。”喬星霖婉拒學生會長。

學生會長推了推厚重的眼鏡，“星霖，要是別人我也就不報希望了，林深跟你的關系不是很好嗎？你去試試看，實在不行就算了。”

其它的學生會幹部也都在旁邊幫腔，攛掇喬星霖去試試。他們都太想再次一睹小提琴王子的風采了。高中生涯就短短的三年，畢業之後，哪還有一個林深給他們追捧和崇拜？

喬星霖肩負重托，找到學校的音樂教室。

林深一如既往地在裏面練琴，門口的走廊上堆著不少張望的女生。音樂老師坐在門口守著，以防那些女生沖進去擾亂林深練琴。林深這樣的音樂苗子，是她教學生涯僅見。他專業課成績那麽好，卻一心要考音大，音樂老師當然要竭盡所能地守護這根小苗苗。

也許若幹年以後，她可以很驕傲地跟身邊的人說，她教過某某樂團的首席呢？

喬星霖走到音樂老師面前，音樂老師都認識她了，“喬星霖，你找林深有事？”

“嗯，關於晚會的事。我就坐在旁邊等他，不會幹擾的。”

音樂老師便破例放她進去。

跟林深一起練琴的還有另外一個女生，那個女生彈鋼琴。喬星霖仔細看了一眼，喲，這不是五班班花嗎？真正的藝術特長生，大概是她的技巧遠遠跟不上林深，兩個人開始練了好幾遍，中途林深一直停下來，她就紅著臉，低頭認錯。林深皺眉頭，親自走到她旁邊，伸手指著琴譜，跟她說註意哪些點。

班花同學根本沒在聽，一直在看林深。

喬星霖坐在音樂教室的角落裏，從書包裏拿出作業做。教室頭頂的電風扇發出旋轉的聲響，音樂教室是階梯狀的，而且有回聲。鋼琴和小提琴的和聲，摻雜著知了在窗外不知疲倦的叫聲，意外地和諧。

園丁正在拿水龍頭噴那些高大的樹木，樹葉沾上水珠，輕輕搖晃，好像散發出一股夏日香氣。

喬星霖聽到林深耐著性子在說一些人名，什麽柴科夫斯基，勃拉姆斯，門德爾松，這些都是著名的作曲家，林深也老在她面前念叨。班花聽了，露出一臉的崇拜，喬星霖則撇了撇嘴，覺得這些人比她手裏的數學題還深奧。

終於他們練習完了，班花慢吞吞地收拾書包，“林深，你不一起走嗎？”

林深取出松香盒，正在擦弓弦，頭也沒擡，“我還得練一會兒，把剛才的時間補回來。”

班花有點羞愧，灰溜溜地走了。

喬星霖知道林深骨子裏是很傲氣的，尤其在音樂這個方面。他不期望對手能夠旗鼓相當，至少別拖後腿。顯然班花拖後腿了，所以他的語氣中很自然地流露出不悅。不過，因為他站的高度實在是太高了，所以這份傲氣就變成了獨特的個性，非但沒讓那些女生望而卻步，反而趨之若鶩。

林深用松香擦好弓弦，把曲譜翻了一頁，這才註意到喬星霖來了。

她坐在窗邊的，打了個哈欠。清爽的馬尾，T血衫，窗外吹來的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揚起來，有種柔軟的感覺。她好像沒穿過漂亮裙子，更是沒好好弄過頭發，有點暴殄天物。

林深拉了個一個音，喬星霖又打了個哈欠。

他忍不住笑。他喜歡的就是她身上的那份真實，別的女生就算不懂小提琴，也會因為各種原因而認真聆聽他的演奏，更或者還能跟他聊上幾句古典音樂。喬星霖則毫不掩飾她對音樂的沒有天賦，雖然也認真聽他說那些關於小提琴的事，但就是傾聽而已，根本沒往心裏去。

林深有時想，以後上了不同的大學，不同的專業，他們會不會沒有共同話題？

這樣想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好像想到很久遠的事情去了。

林深看著那個昏昏欲睡的女生，手按著琴弦，忽然起了一個音。

正坐在教室門口的音樂老師和喬星霖同時擡起頭，這不是協奏曲，還有點耳熟。喬星霖看著林深，他根本沒在看樂譜，目光投向她這邊，手指飛速而又嫻熟地跳躍。

“這這，這不是……”喬星霖驚呆了。

那熟悉的旋律，是她看了無數遍的名偵探柯南的主題曲，她閉著眼睛都能哼出來。激揚的樂符，一下就把動畫開頭的畫面勾勒出來，血液都沸騰。她的個神，她的本命，小提琴還能這樣玩的？

而且現在林深居然跟拉小提琴，穿著燕尾服的工藤新一重合在了一起，她的偶像啊，帥炸了！

音樂老師輕咳了一聲，又覺得還是不要出言阻止。年輕啊，所以擁有無數的可能性。這隨便拉的一曲，音準和技巧都無可挑剔，她還能說什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算了。

喬星霖顯然很興奮，她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深，不停地拍手。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站起來，還跟個小迷妹一樣跑到講臺前面，高興得手舞足蹈。

林深拉完，放開弓弦，嘴角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你怎麽做到的！”喬星霖尖叫了起來，探頭看了一下琴譜，那上面的蝌蚪文，寫著什麽第三協奏曲，“連樂譜都沒有？你盲拉的？”

“有耳朵就夠了。絕對音感了解一下。”林深很淡定地整理樂譜。

“哇，你這麽厲害！我可以點歌嗎？什麽都可以？”喬星霖高興壞了。她好像get到了林深的帥，那種隨便露一手就能把人炸裂的帥。

剛剛外面走廊上的女生都在尖叫，因為這個動畫太火了。

“咳咳，喬星霖，你來這裏到底是幹什麽的？”音樂老師終於忍不住出聲。

“老師，今天我練完了。很晚了，您也早點下班回去吧。”林深禮貌地說。

音樂老師這才站起來，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不悅地看了喬星霖一眼，走了。

喬星霖等著林深收拾東西，他仔細地把小提琴收進琴盒裏。外面的女生堵在門口，都知道林深高冷，也不敢貿然進來跟他說話。

林深背上東西，跟喬星霖一起出去。喬星霖又被無數把眼刀淩遲。

“你找我有事？”林深問。

“哦，學生會要舉辦迎新晚會，你有沒有時間參加？來參加兩次彩排就可以了，一個月後舉辦，不會耽誤你太久。”

“你們學生會為什麽自己不表演，老是要請外援？”

“因為你厲害啊。”喬星霖脫口而出，“而且誰說我們不表演，我還要表演個話劇。”

林深來了點興趣，“什麽話劇？”

“就很老土的那個人魚公主。”喬星霖一臉嫌棄。

林深看著她，“你演什麽？”

“人魚公主。”喬星霖很喪地嘆了口氣。她身為學生會的文娛委員，不能不以身作則。雖然她還蠻喜歡表演的，但為什麽要演這種角色？

演王子的是李鑫，就是五班打籃球很好的那個，夏丹封的校草。當然是在林深來之前。

然後學生會的副主席謝雨霏，演的是李鑫喜歡的人類公主。

角色是抽簽決定的，也不存在什麽公平不公平。

“我還挺期待的。”林深笑了一下。不知道這個人扮起正兒八經的公主是什麽樣子。應該不會比三班的謝什麽差吧。叫謝什麽來著？好像前天剛有人跟他說過，哦對，貌似叫謝雨霏。

前天，林深跟同學一起放學回家，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剛好看見謝雨霏坐上家裏開來的車。同學喜歡謝雨霏，跟他說：“謝雨霏家裏很有錢，她爸媽忙生意，很少露面，都是司機來接她。你都沒見過這車的牌子吧？”

林深看了一眼，不過是輛賓利而已，他爸爸開的可是勞斯萊斯。想起爸爸，林深胸口隱隱發疼，默不作聲。

他同學隱約有聽到風聲，說林深家境不怎麽好，所以才那麽努力上進，就安慰地搭住他的肩膀，“有錢人的世界我們不懂，不過咱們這個校花是眼高於頂的。”

“校花，誰封的？”

“公認的呀。”

同學話音剛落，謝雨霏家的車窗居然搖了下來，漂亮精致的女孩在車裏沖林深這邊笑了一下，害得林深的同學蕩漾了好久。林深並不覺得那個女孩有多漂亮，好像還不如他身邊這個。

喬星霖說：“有什麽好期待的。學校裏的老師化妝技術慘不忍睹，到時候我肯定會變成一個醜八怪的。你到底來不來？我好去回個話。”

“我無所謂，反正從小到大都要參加晚會，到時隨便拉一曲就是了。”

喬星霖搖了搖頭，“你的隨便拉一曲，都是大神級別的，我等凡人只能仰望。”

一個月後的晚上，學校的禮堂裏被擠得水洩不通，好像混進了很多外校的人。

喬星霖本來就有點緊張，在後臺看到下面黑壓壓的人群，更加緊張了。

她又背了一遍臺詞，手心都是汗。後臺這邊塞了不少準備的同學，夏丹穿好衣服，走到喬星霖面前，“哇塞，你今天真是煥然一新了。”

“生日還要表演，誰比我更慘？”喬星霖看了一下鏡子中的自己。今天給他們化妝的居然不是學校裏的老師，而是一個專門的化妝師，也不知道學生會哪來的資金。

喬星霖被那個化妝師一拾掇，優點全都展現了出來，精致的編發，顯得她臉小而尖，淡淡的妝容襯得她唇紅齒白。學生會的人都在背後議論，說她可以跟謝雨霏PK美貌了。因為謝雨霏平時就很精致，所以打扮之後，並沒有給人特別驚艷的感覺。反而是喬星霖，平時大大咧咧的，跟男孩子一樣，裙子都很少穿，這次認真打扮起來，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睛。

夏丹跟喬星霖說話，讓她放松一點，門口那邊忽然響起了一陣尖叫聲。

林深走進擁擠的休息室裏，一眼就看見了喬星霖。她穿著水藍色的公主裙，盤起來的頭發上裝飾著一些精巧的貝克，漂亮的脖頸上有意無意地散落著一些碎發，側影溫柔又纖細。

她聽到尖叫聲，茫然地回過頭，淡藍色的眼影裝點出了一點憂郁的氣質。

在看到他的時候，眸中一亮，整個人又鮮活了起來。

林深微微一怔，無視身邊的女生，徑自朝她走過去。他不知道在那些仰望他的目光裏，有一道來自謝雨霏。謝雨霏敏銳地發現了他來這的目的，從而再次看向今晚一直是眾人中心的喬星霖。

在今晚之前，她根本沒把喬星霖放在眼裏。可是現在，她發現林深好像蠻在乎這個女生的。既然這樣，她就找幾個小混混招呼一下，讓對手不要太囂張。

“你怎麽來了？”喬星霖看著林深。他穿著燕尾服，戴著白色手套，有一種貴族的氣質。相比之下，李鑫那個歪瓜裂棗的王子裝真的是弱爆了。

“來看看你說的很醜是什麽樣子。”林深淡淡地移開目光。

喬星霖鼓起腮幫，“大哥，行行好，我已經很緊張了，不要落井下石。”

“那個參演人魚公主的同學趕緊到後臺準備一下啊，這個節目結束就到你們上了。”門口有人叫了一聲，參演的人立刻都站起來。喬星霖提起裙擺，“我不跟你說了，要去準備了。回見。”

她從他身邊小跑過去，留下一縷淡淡的海洋香氣。

林深的心臟仿佛漏跳了一下，下意識的想伸手抓住些什麽。後來他才知道，那大概是人生的第一次心動，第一次為一個女孩子而怦然心動。

他找了個角落，觀看了整場完整的演出。

爛熟於心的童話故事，是他童年記憶裏少有的悲劇。他不知道眼瞎的王子為什麽沒有看上那麽漂亮而又可愛的美人魚，反而喜歡木頭一樣的人類公主。身邊有兩個好像外校的女生沒有座位，只能站著看。她們在小聲討論：“這王子眼瞎嗎？明明人魚公主更美啊，那個女生演的美人魚好棒啊，一眼就讓人記住了。”

“童話故事就是這麽寫的。而且王子以為是人類的公主救了他的命，他是在報恩。我也覺得那個女生好會演，也許她以後會做個演員呢？”

“我的媽呀，你快幫我看看，站在我身邊的那個是不是傳說中的一中校草？”

“天啊，好像是的。他也在看表演？他比臺上那個王子帥一萬倍！”

兩個女生的話題漸漸跑偏，好像還引起了周圍其它人的註意。剛好帷幕拉下來，表演結束，林深就離開了。

那天他本來是隨手選了一首柴可夫斯基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後來臨時改成了《my own true love》。亂世佳人的主題曲，她最喜歡的電影。

他知道現在時機還不成熟，等到高考結束的時候，他要告訴那個女孩，他想跟她在一起。

談一場戀愛，他會用小提琴給她拉任何她想聽的曲子。

然後，像所有美好的童話故事結局一樣。

我記得那美妙的一瞬：

在我的面前出現了你，

有如曇花一現的幻影，

有如純潔之美的精靈。

——《致凱恩》普希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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