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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太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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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學院傍東而建,學府內門上提著“朝乾夕惕”四個大字,旨在提醒這些皇族子孫勤奮鉆研、行事謹慎。

學府每隔兩年便翻新一回,白玉般的墻壁上堆砌著鴉青色的瓦,幾株珊瑚藤覆墻而垂,繁花滿枝,紅白相映如一串串低垂的柔嫩鈴鐺。

太學院今日安靜,本是旬假,不授課,但王勤淵還是敲了書案上的小銅鐘,給來為他送行的皇子公主們上最後一堂課。

盛思甜的位置在王室女眷這列的最後一個。

聽籬落說原本蔣貴妃是把她安排在第一排的,可後來她自己要換座位,估計王勤淵也實在容不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搗亂,便把她換到了角落。

剛好盛思甜也聽不大懂,王勤淵今日不講那些書本知識,只是一味叮囑如何修身、如何治國,想來也是因為立儲之事遲遲未定,而他作為兩朝元老,又是這些少年郎的老師,便想在臨走前多囑咐幾句。

學堂上,課桌墊子左右一分,中間一條過道作分水嶺,左側是男子,右側為女子。

王勤淵在前邊兒講得唾沫橫飛,盛思甜在最後一排埋頭畫畫。

在現代的時候,她家庭條件一般,自學過幾年的素描,入圍過幾個校級的比賽,但畢竟不是專業出身,最終都沒有得獎。

盛思甜還從來沒用過毛筆畫畫,她一時手癢,低頭專註地描了半晌,突然聽見王勤淵在叫她。

“二公主?”

上課被老師點到名後,盛思甜的第一反應自然是嘩一下站起來。

王勤淵老眼昏花,瞇著眼睛盯了她半晌,直到似乎確定是她,摸了摸花白的胡須,長嘆:

“難得。”

盛思甜知道他說的是她難得來上課,雖然她心裏沒有波瀾,但旁邊的笑聲傳到耳朵裏,又同時被那麽多雙眼睛的註視著,臉頰還是忍不住微微燙了起來。

王勤淵道:“我見你方才埋頭寫得很是認真,不知老夫剛剛講的內容,你記下了多少?”

盛思甜喉嚨一哽,低聲說:“這不是……”

王勤淵卻打斷她,十分大度:“不計篇幅,只看誠心,拿起來看看。”

畢竟她能來上課,能動筆,那就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實屬不易。

盛思甜別無他法,只好硬著頭皮把宣紙拿起來,朝著王勤淵展開。偏偏她坐在最後的角落,這一展示,所有人都看見了。

“噗……”

盛思甜聽見一個人率先笑出聲,扭頭見女子捂著肚子趴在書案上大笑,這女子是謝賢妃的女兒,長平公主盛玉兒。

盛玉兒後面坐著的是大公主盛雲雎,不過平時溫婉安靜,見了盛思甜那滑稽的畫作,只是微微地抿了抿嘴角,並不似盛玉兒那般誇張。

左側的幾個皇子也是忍俊不禁,王勤淵敲了敲書案,示意眾學生安靜。

他已經辭官,反正不教書了,現在也不生氣,問盛思甜道:“二公主,你畫的是什麽?”

盛思甜如實說:“是先生您的小像。”

剛安靜下來的書室又立即鬧騰起來,盛玉兒指著她手裏的紙:“你那也配叫畫?”

盛雲雎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口無遮攔。

王勤淵盯著那副所謂他的小像,皺著眉。

哄笑聲中,盛思甜心裏也忐忑起來,幹巴巴地解釋:“您看,這是眼睛、嘴巴,這是四肢……”

“長福妹妹,老師的鼻子呢?”二皇子盛子燁問。

盛思甜努力忽略旁邊傳來的嘲笑聲,說:“這個畫法不是傳統的畫法,就是用圓潤簡潔的線條突出主要的特點,將對象凝化為可愛、幼態的形象。”

她覷了臉色陰晴不定的王勤淵一眼,“這就是學生自創的畫法,絕無惡意……”

她舉著手裏的卡通版王勤淵,卻越說越沒有底氣。

熟料,王勤淵點頭一笑,對她說:“老夫看出來了,這鼻子忽略不計,手指忽略不計,倒也別有一番韻味。二公主童心未泯、天真可愛,自創的這種畫法也算新奇,今日本是離別之日,多有感慨,看了二公主的這幅畫,老夫現在心裏暢快多了,二公主快請坐吧。”

盛思甜也顧不上去深想他是不是故意給她臺階下,旋即舒了一口氣。

但她坐下後沒多久,便覺一道視線掃過來,擡眼時,卻見一個男子坐在左側的幾個皇子旁邊,目光清冷地盯著她。

對方大約是伴讀,一身箭袖黑袍,容貌清俊,坐姿不羈,目光略帶幾分意味不明的探究之意,與她對視之後,竟是打鼻孔裏冷哼一聲,不耐煩地移開了眼。

盛思甜莫名其妙被人瞪了,腦子裏一陣懵。

此時,幾個皇子呈著臨別贈禮上去找王勤淵,其他學生緊隨其後。

王勤淵一生勤勉,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官高至此,自然是不缺錢的。這些學生有的送的是名家字畫,有的送的是靈芝雪蓮。盛思甜觀望了半天,懷裏的禮物突然不大好意思拿出手了。

“思甜妹妹?”

盛思甜心下一驚,這幾日連她生母蔣貴妃都只叫她的封號長福,從沒有誰這樣親昵地叫她名字。

盛澤寧見她楞楞地望著自己,不由失笑:“怎麽了,三哥哥都不認得了?”

盛思甜迅速地整理了一下思緒,收了收表情,生疏地笑了笑:“三哥哥。”

盛澤寧微微一怔,天知道他從小寵愛的盛思甜從來不肯規規矩矩叫他一聲三哥哥,就算在人前給他幾分薄面,也從未這麽溫柔,冷風吹過,耳尖竟也泛紅幾許。

“我還是第一次見你這麽聽話地叫我一聲哥哥。”

盛思甜茫然地微張著嘴:“啊?”

盛澤寧見了她的反應,輕笑著搖搖頭:“沒什麽,你備的禮物快送上去吧,馬車已經等在府門外面,太傅馬上就要出宮了。”

盛思甜拍拍懷裏的小木盒,隨後沖盛澤寧笑了笑,抱著木盒走到了王勤淵面前。

王勤淵見那盒子古樸精致,又見來人是長福公主,頓了頓,問:“二公主有心了,不過老夫年紀大了,受不住驚嚇,這盒子裏該不會有什麽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吧?”

盛思甜聽到身後盛澤寧低低的笑聲,拘謹地說:“沒有……不過學生的禮物不如哥哥們送的貴重,還望先生不要嫌棄。”

王勤淵笑呵呵地說:“二公主見外了。”

他伸手打開木盒,楞了片刻,雙眼瞇起,眼角的皺紋漸漸變深了。

“難怪二公主能有那樣的畫作。如果說剛剛老夫看明白了五分,如今又多了三分,現下已是八分明了。”

他笑瞇瞇地拿起盒子裏的南極壽星紫檀木雕像,端詳半晌,又舉到自己的臉旁對比,問道:“像不像?”

圍著的學生們一片哄笑。

五皇子盛韜是個不學無術的,尤愛搗鼓這些東西,見此也連連點頭:“這莫不是長福妹妹照著您的模子刻的吧?”

王勤淵朗聲大笑,隨後將壽星像裝回了盒子,命人小心收撿。

眾學生將王勤淵送出書室,一路走到太學院的大門。

上馬車之前,王勤淵對著幾個學生叮囑了幾句,轉身上馬車時,又看到盛思甜,對她說:“今日老夫得見二公主童真的一面,實屬難得,往後山長水闊,怕是無緣再見了,二公主往日落下的功課,可以找幾位殿下幫你補一補。”

想不到來了古代還要學習,盛思甜心裏苦,臉上卻笑盈盈的:“長福明白,讓先生費心了。”

見自己的學生突然變得這麽規矩懂事,王勤淵欣慰地點了點頭,隨後上了馬車,隨護送隊伍一路往宮門而去。

太傅走後,學生們也都準備各自打道回府。

這時,籬落進來尋盛思甜,卻見她杵在原地茫然四顧。

籬落以為是在尋她,急忙上前:“公主,奴婢在這兒呢,馬車已經備好了。”

盛思甜卻搖了搖頭,道:“我想找裴將軍。”

她的聲音也不大,然而話音剛落,四周突然安靜了下來,寂靜得落針可聞。好像這幫人的耳朵隨時隨地都為她豎著似的,就等她說一句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來。

盛玉兒拉著盛雲雎,在不遠處冷冷地盯著她。

“真不要臉。”

盛思甜沒有聽到這聲低罵,只是見四周的人都看著自己,心裏也略微地打起了退堂鼓。

籬落眼神閃閃躲躲,看了看周遭的人,急得想要跺腳,但語氣又不敢重。

“您、您這會兒找裴將軍幹什麽呀?”

不是在問她,而是在提醒她。

盛思甜大抵是知道她不會幫忙,但她想到錯過今日,下一回再見到裴堯風不知是什麽時候了,便清了清嗓子,音量也提高了幾分。

“裴將軍在嗎?”

“殿下……”

籬落捏著裙角,急得欲哭無淚。

盛思甜拍了拍她,亦不管周圍的閑言碎語,對人群道:“裴將軍,我有話要跟你說。”

“在。”

但聽一聲渾厚低沈的回應,裴堯風信步走出人群,遙遙地看著她。

這裴堯風,果然是一身威武雄渾正氣,即使還有那麽十步遠的距離,盛思甜卻覺得他身上那股疆場兒郎的氣息席卷而來,將她層層包裹。

盛思甜看了他一會兒,捏著袖子裏的平安符朝他走過去。

不遠處的盛玉兒眼眸越放越大,探著身子望向這邊,似乎又是期待又是惱怒地等著她做出什麽不知廉恥的舉動來,好當場發出譴責。

臨近的時候,裴堯風面前卻橫出一個男人,擋在了他和盛思甜之間。

此人黑衣箭袖,身形高大挺拔,墨黑色的腰帶上繡著雲紋,玄玉冠將那濃密頭發合成一束,高高地垂下來,只需微微風動,發尾便隨之流瀉出一個飄逸的弧度。

“有什麽話非得湊近了說?”

這人便是剛剛在書室裏盯著她的人,若說氣勢,與裴堯風不相上下,但觀面相,一看就不是什麽善茬兒。

盛思甜楞楞地望著他:“你哪位?”

男人面色一僵,周圍也傳出低低的哄笑聲。

“公主……”

籬落硬著頭皮,附在她耳邊介紹:“這位是沈將軍!”

沈青行的眉心皺成一個淺淺的川字,臉色陰沈地盯著她。

盛思甜沒有聽出籬落話語間的焦灼,只是哦了一聲,沒印象。

她提起手裏的平安符,對裴堯風說:“這是她……”

她盯著平安符隨風輕動的淡黃色穗子,抿了抿唇,最終改了口。

“這是我為裴將軍求來的符,將軍鎮守北境,實屬不易,我以朋友的名義將此符贈與將軍,願你百歲無憂,一世平安。”

說的是以朋友名義,但沒有哪個姑娘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相贈信物,更何況,她纏著裴堯風也並非一天兩天了。

這話在旁人聽來,就是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

裴堯風猶豫了片刻,擡起手。

此時盛玉兒卻突然插嘴:“眾目睽睽贈人信物,還找什麽借口,盛思甜你簡直不知羞恥!”

她跟盛思甜從小打到大,倆人經常吵架。其他人對此見怪不怪,只是盯著盛思甜,似乎想聽聽她今天會怎麽罵回去。

可盛思甜聽罷,只是敷衍地笑了笑。

“這話不妥,明明是私底下送才有問題,眾目睽睽相贈,正說明我問心無愧。而且我這平安符送給的是咱們大越的英雄,哪裏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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