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1 章節

關燈
醫生再次開啟話題,“你每次來都盯著看,你喜歡這個?”

俞陽又轉頭看了一眼,然後回過眼神看著醫生,“我很討厭它。”

醫生無法形容那種眼睛,空洞的,無神的,黑漆漆的眼珠子裏沒有一點光,不像活生生的人的眼睛。

俞陽突然又開口問他,“醫生,你做過很真實的夢嗎?”

“很真實的夢?”

“對,就是你以為是真的,但是醒了卻有人告訴你你在做夢。”

醫生福至心靈,“你夢見什麽了?”

俞陽微蹙了一下眉,“很多,我不好說。”

“那是誰告訴你,那是夢呢?”

俞陽低下頭摳住自己的手指,“是我自己發現的。”

“你……”

俞陽急切地打斷對方,“你懂的吧?醒過來之後發現完全不一樣,那之前不就是在做夢嗎?”

醫生微笑著說道,“那你是憑什麽斷定,前面的是夢,後面的才是現實呢?你說那個夢很真實,是嗎?”

“是的,可以以假亂真。”

“那為什麽不相信前面的呢?”醫生放緩聲音,溫柔引導對方。

俞陽又扭轉了頭看角落裏的瀑布景觀,醫生跟著他一起看過去,也不催促,耐心等待他的回答。他等了好一會兒才聽到。

俞陽輕聲說,“因為那不可能是真的。”

醫生在桌面下看了一下時間,難得的出現了希望咨詢時間長一些的想法,他們白白耗費了幾十分鐘,到最後的時候蚌殼終於裂開一條縫,但是時間卻結束了。

他打開的太慢了,醫生希望外面那人可以等得久一點。

醫生緩了一口氣,“俞陽,好的壞的,你都應該去相信。真正的現實總是好壞參半的,不會一直讓人絕望。”

俞陽的病因說到底或者是一種自我的懷疑,雖然表現的方式不同。他無所不用其極地在母親面前展示脆弱無助,是源於不信任,他對陳錦琛毫不猶豫地相信壞的情況,也因為不信任。

他不相信自己是否能獲得重視喜愛,也不相信別人是否會為他在心中留下一席之地,對他付出歡喜。

醫生想,如果連俞陽自己也放棄的話,是再沒有希望了。他這樣想,也就這樣說了,“你在最後還是選擇了休學,俞陽,你是想好起來的。給自己,也給別人多一點信心。”

俞陽忽而彎了嘴角,他嘴角在笑,眼睛卻像在哭。

我不是想這樣做,我只是知道,我應該這樣。

我的世界只剩下了應該與不應該。

我應該每個星期準時來這裏。

我不應該時刻貼緊我的母親。

我應該配合對方,配合你,快點好起來。

我不應該傷害自己。

我應該好好活著。

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麽。

醫生送俞陽出了咨詢室的門,陳錦琛看到了,從沙發上放下書本站起來。

他前段日子很是大病了一場,看上去遠沒有以前那麽神采奕奕,變得有點憔悴,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也未能替他添加光彩,俞陽站在那裏看著他向自己走近。

俞陽想,果然,都是一場夢,我從來沒認識過那樣一個陳錦琛。

陳錦琛帶著他出了門,他還要送俞陽去參加班級的畢業聚會。不是主角,只是參與者。

學生聚會沒有太好的場所,都是學校周邊的小飯店。班幹部最後一次的用心十分明顯,陳錦琛送他到的時候,門口還特意拉了橫幅,寫著幾級幾班的畢業典禮字樣。

陳錦琛又想起來他之前在港城,也曾經看過這樣一個橫幅,他跟在後面像一個跟蹤狂走過長長的一條街,卻未能找到對方的身影。而現在,這人就坐在他的旁邊,而他們的距離卻未拉近。

陳錦琛停下車,剛準備說話的時候又咳了幾聲,才開口道,“快結束的時候打電話給我,我來接你。”

俞陽點了一下頭,卻不動作,他的手垂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上有一道白色的細長刀疤連貫了四個手指。忽然那手握緊了,刀疤看不見了。

俞陽低著頭,“你什麽時候回去?”

“什麽?”

“我說,你什麽時候回去結婚?”

陳錦琛看著他直望過來的眼睛,顫抖了一下眼睫,然後微笑了一下,“俞陽,我在這裏。”

俞陽抿了下唇,“你不需要內疚,也不需要因為這個就放棄什麽。”

“俞陽,我不知道你那天聽到什麽。我……”

“我不需要聽到。”俞陽打斷對方,“我什麽都不需要聽到,我已經切身體會過事實。”

腳底的冰涼海藻又再纏上陳錦琛的腳踝,順著他的小腿蜿蜒向上攀爬,繞過陳錦琛的脖子,卡住了他的咽喉,不能呼吸,也不能說話,肺部的氧氣慢慢流失,心臟一寸寸的往下失重。

他看著俞陽下車離去的背影,幾乎懷疑自己下一刻就會窒息而死。

俞陽進了門,好多同學都已經到了。聞澤宇看到他進來連忙向他擺手讓他來自己旁邊坐。他把陳文靜也帶著一起來了,陳文靜看到他對他笑了笑,伸手捋了一下耳邊的碎發,將其別在耳後。

俞陽一瞬間頓在那裏。

張嘉琪姿態優雅地捋了一下耳邊的碎發別在耳後,俞陽知道那是她剛才枕在陳錦琛的肩頭時蹭亂的。他在桌面下,一只手用力撫摸自己手指上的刀疤。

張嘉琪擡起眼睛,“我知道錦琛讓你受了很多苦,讓你到現在都還病著,但是俞先生,這不應該用他的以後來償還,即使他不繼承家業對你也於事無補。你不懂他走到今天代表的是什麽,我沒有立場與你多說什麽,但是我只需要他兩日。你讓他去,他一定會去的。”

俞陽很想問她,那我的以後呢?這對我於事無補,那到底什麽才能拉我出深淵呢?

俞陽咽了下口水才說道,“你應該去找他說,你跟我說有什麽用呢?”

如果連我說話都有用的話,那他當初為什麽會走,現在又為什麽要來呢?

“陽子,想什麽呢!”

俞陽回過神在座位上坐下,他以前總是忙碌,雖然在班上除了聞澤宇沒有太多朋友,但是大多數的同學都還是比較喜歡他,看到他來都十分熱情的打招呼,又關心他的身體。俞陽休學理由是生病,自然不是寫心理疾病,好在他人瘦了一大圈,看上去也十分不好,沒有人懷疑。

他挨個兒對大家說謝謝,老師們也都在,對於俞陽休學十分可惜,俞陽端著果汁跟一個個老師敬酒,最後到了年級主任。

他站在那,端著酒杯的手還有點不自覺地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低垂著眼瞼站著。

年級主任從座位上站起來,跟他碰了一下杯,嘴裏發出幾不可聞的一聲輕嘆把酒喝光了,又拍了拍俞陽的肩膀重新坐下。

俞陽本來手就不穩,被他拍得胳膊歪了一下,果汁灑了一半,他連忙喝掉,又蹲下身用手擦了一下地。聞澤宇拉著他的胳膊把他拉起來,“擦什麽呀!會有人打掃的!”

俞陽看著自己手掌的汙漬,忽而有點自嘲地笑了。

“他總是不愛收拾東西,拿了也不放回原處,喝了一半的果汁杯子不洗就放在那裏,有一次碰倒,打濕了我的文件,我剛準備開口訓他,他立馬蹲下,用手在文件上抹了兩下,又用手抹地,然後嘟著嘴說,‘你別訓我了,我擦幹凈就是了。’”

醫生笑了一下。

陳錦琛也跟著一起笑了,然後一瞬間那笑容又收斂,“他真的很乖。”

醫生有些感慨,這世界上怎麽如此多的癡男怨女,在一起時被各種醜惡蒙蔽雙眼,總是分開時才想起對方的好。

陳錦琛又道,“我最近時常做夢,很奇怪。我離開萬裏後,幾乎從來沒有夢見過他,但是我卻時常夢見俞陽。”

“夢見什麽?”

“很多,我不好說。有些是真實發生過的,有些就只是夢而已。”

“最近睡眠狀況有改善嗎?”

“不怎麽樣。”

“有嘗試吃藥嗎?”

“沒有。”

醫生擡起眼睛看了對方一眼,“那你晚上怎麽睡的?”

“我看看他就好了。”

醫生的筆在桌面上敲擊了幾下,“陳先生,有些事其實不用我說,你也明白,退一萬步說,他還需要人照拂,你不能倒下。”

陳錦琛的手在桌面下摸著自己的黑曜石袖扣,“我知道,所以我不太敢吃藥,上次你開給我,我吃了幾顆,睡得特別沈,夢也特別多,醒的時候都已經日上三竿,好在那日他與人約了出門。”

醫生有點玩味地挑了下嘴角,“他能像你一樣配合就好了。”

陳錦琛呼出一口氣。

從我出生起,我的世界只有應該不應該。

我應該努力讀書。

我不應該玩物喪志。

我應該交好的玩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