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裏靜悄悄的，忠兒讓李茹把先皇當年寫的幾本書拿來看。書冊宣紙發黃，可保存的極好，放在鼻子下面只有一股防止蟲蛀的樟腦香，他自小在南書臺接受教養，便覺得父皇當年許多做法有些迂腐。

但親政這些日子，不知道為什麽又想起當年父皇治臣的韜略來。這陣子，慕蘭舟跟趙小丙鬥的厲害，看他們一個個有來有回的，每個人都是志得意滿，而且通過上次肖子醇彈陸雲生的速度，督察院反手打擊揪出了王斬的事，忠兒猛然覺得，他就算親政了，某方面看，仍然像個傻子。

“皇上過會還要早朝，書冊也不急立刻就看，不如早日安置。”小荷悄悄無聲息的添了一盞燈，讓周圍更光亮點，忠兒便悶悶的問：“小荷，你有沒有覺得，朝上的那些臣子，其實都不怕朕。”

小荷一楞，笑著說：“皇上是仁德的賢君，一貫是最敦厚人善的。”

忠兒便笑了，這個小荷，年紀大了也凈會說些拍馬屁的話，什麽敦厚人善，對於皇帝來說可不一定是個好事，他卻覺得，他可以看起來敦厚人善，但一定也得讓官員們知道，他心裏一直很明白。父皇在書中提過一句，臣子敬畏君主，不是因為君主仁慈，正相反，他們敬畏的是君主的嚴酷。

君主先強悍果決，再施已寬厚的諒解，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君主的仁慈。

忠兒突然醒味過來一些事，就問了小荷一句：“這些年朕讀的什麽書，學的什麽東西，都是趙大人跟舅舅一手安排的，但是你有沒有發現，他們所教授的內容雖然很好，卻缺了一樣對朕很重要的事？”

小荷有點不懂，滿眼疑惑的望著忠兒。

忠兒笑道：“朕倒覺得，舅舅跟趙大人在有意無意的沒有教朕怎麽當一個皇帝。”

這話讓小荷暗自心驚，但是他說不出來到底在害怕什麽。

忠兒笑了笑：“哎，也對，或許他們也不懂怎麽才能做皇帝，這種事沒人教的了。”

這個時候就覺得父皇留下的只言片語，才是真正帝王才想的事，忠兒認真說：“朕是盼著天下好的，也想讓老百姓過好日子，但是天下是朕的天下，這才是第一要緊的事。”

小荷跟著點點頭：“這是當然，天下都是皇上的，臣子，臣民，也都是皇上的。”

自從登基之後，他也只有每天午時才有功夫過來給皇太後磕頭請安，進去一瞧，沈貴妃正侍奉皇太後吃一疊開胃用的糖霜山楂糖丸。

沈貴妃請了個安，忠兒就指著桌上的膳食問：“母後又沒胃口，這些日子可消瘦多了，或者母後想吃些什麽告訴孩兒，孩兒為母後去籌辦。”

皇太後搖搖頭，含笑說道：“母後只是覺得，皇兒縱然在忙也應該顧著後宮些，為皇室傳宗接代也是大事。”

忠兒哦了一聲，跟著點點頭，其實這些日子他經常宿在皇後寢宮，皇後為皇室添丁應該不過是個時間問題。他見沈貴妃溫溫柔柔的立在一邊，便知道母後的意思是讓他雨露均沾吧。

“沈貴妃溫婉柔順，是個最孝順的孩子了，什麽時候後宮人人開枝散葉，你們生個孩子在我這裏承歡膝下，我卻是喜歡，比吃什麽都開心呢。”

傍晚翻牌子，原本還想去皇後那邊，卻見到內務府特意把沈貴妃的牌子換了個樣，便覺得不要忤逆母親，順手把牌子翻了過來。夜間沈貴妃溫柔順從，無論任何事都想著如何討他歡心，不覺令他頗為眷戀，就一連翻了三天的牌子。

第四天時聽說了皇後宮中的人頗有微詞，慕貴妃那邊寂寥沒落，一時感覺他親政日短，厚此薄彼終究不好，所以這後宮需要一點平衡。便讓人賞了皇後東西，又翻了慕貴妃的牌子。

慕蘭舟許久沒有覲見，忠兒聽說他來了，就吩咐了小荷去準備一些新鮮的果子，自己在書房裏翻著一本書等他進來。慕蘭舟一身的冷肅，他自然不如喜歡舅舅跟趙小丙一樣的喜歡他。

親政之前，慕蘭舟一心順從母後，處處已母後為先就更讓他反感。

慕蘭舟跪下來請了安，忠兒才放下筆讓他起來說話、

“前陣子朕聽說慕大人讓督察院嚴查了戶部，還從戶部揪出不少的問題，看來趙大人縱然是能幹的，但畢竟不是千手千眼，終究還要你們一同攜手，才能幫朕打理好這江山。”

慕蘭舟過去總聽忠兒說百姓說天下，今天第一次說江山。他心裏暗自笑了，皇帝終於知道了江山是什麽了不成？

他跪下來，認真說：“這江山，是皇上的江山，臣工等本來就應該相互協作，幫皇上管理好這江山。”

忠兒點點頭，讓他起來說話。

慕蘭舟含笑站起來，又賜了坐。

“慕大人今日來，可是有什麽要緊的事？”

慕蘭舟點點頭，幹脆又跪下來磕了個頭：“臣聽聞了一件事，左思右想不知道是否應該對皇上說，只是說出來怕會傷了皇上的心。”

忠兒一怔：“你說的是什麽事？”

慕蘭舟這才緩緩說：“臣掌握了確鑿證據，其實在陛下親政之前，朝中曾經有人蓄意謀反。”

謀反？

忠兒可嚇的不清，他嘴唇悄悄的抖了抖，才問：“慕大人究竟在說什麽啊？”

慕蘭舟擡起眼眸，沈聲說：“當時蓄意謀反的不是別人，就是皇上的外公，沈濤大人。”

忠兒一聽他說自己外公，氣的用手一拍桌子：“胡說，朕的外公怎麽會謀反，外公可是最疼朕的。”

就知道他想不到，慕蘭舟費了好大力氣才把慕家從這件事裏撇清。

“所以，臣說的是沈大人蓄意謀反，當時老大人曾經暗中游說我慕家，還聯絡了岳家。想要通過掌握京城的防衛逼皇上退位讓賢，可是沈大人老糊塗了，我們慕家，岳家可不糊塗，當下就拒絕了。這件事，沈楚梅也是知情的，當初就是沈楚梅得知此事，極力阻止，把沈濤暗中的布局給打散開，還找借口秘密處決了當時願意跟沈濤一起謀逆的幾個頭子。”

忠兒聽的有點站不住了，他知道慕蘭舟說的應該是真事，否則他不會冒著這麽大的風險來說這些話。

見忠兒臉上神色痛楚，十分狼狽的坐在椅子上。

慕蘭舟才說：“臣今日來戳穿此事，是因為臣一心為了皇上，隱瞞此事就是欺君，所以冒著連累慕家的風險也要讓皇上知道實情，臣的心裏只有陛下。”

忠兒強忍著在臉上掛起一抹微笑，一直等到慕蘭舟離開。

他突然在書房中失聲痛哭起來。

這一哭，可把所有的太監宮女嚇得手忙腳亂的。

“皇上，皇上您怎麽了，皇上別哭啊。”

忠兒一時叫著：“小荷，小荷！”

小荷趕緊過來，握住了忠兒的手，忠兒便攥著他的手吧嗒吧嗒的流著淚。

突然，一時想起這天下還有可信的人麽？連他以為最疼自己的外公都要害自己的話。

一把又把小荷的手甩開，怒道：“滾！你們都給朕滾下去，今日，朕不要看到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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