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得了個公子，聽說沈家那位新姨娘生孩子時候難產，沈楚梅就做了個留子不留母的決定。旁人聽了覺得沈楚梅這做法很對，畢竟憑著沈家的地位要十個百個小妾也不過是張張口的事，但沈家添丁，卻是轟動京城的消息。

大夥憋著要為小公子辦個百日酒，京城中這些貴妃夫人們最掛心的事情便是到日子應該給沈家小公子送些什麽貴而不俗，既符合氣氛，又捧足了沈家面子的禮物。

這些日子京城中的治理良好，五城兵馬司的衣裳全體做了新的一色玄黑，新上來的巡城官小老爺也都凈是年輕面孔，騎在馬上招搖過市，英氣森森的。

早上一路通往觀音廟的道上凈水灑街，沈老夫人又帶著滿府的女眷去給菩薩燒香。

這次，生了沈家小公子的姨娘死了，沈楚梅卻把莫姨娘給扶正成了平妻，所以這趟出門兩頂轎子全是正紅色的大漆雕花小轎子，走過之處一陣香。沈楚梅還說，因為岳家的夫人要伺候沈老夫人，還要忙著管家，所以小公子就一並交給了莫二小姐去養。

等到了觀音廟門口，岳三先下了轎子，十分殷勤的去攙扶沈老夫人，沈老夫人只是要等一等才肯走。後面撩開了轎門，莫二一身正紅色抱著個錦緞繈褓的小娃兒，小心翼翼的走過來。

“孩子要抱好，這孩子是沈家的命根子。”

莫二嗳著點點頭，把小娃在手裏仔細抱著：“這孩子可懂事了，知道咱們今天出來給菩薩燒香，一鬧也不鬧的。”

岳三笑著打趣道：“母親哪裏要這般擔心，莫妹妹可就笨的連孩子也抱不住麽？”

正說著，天上突然下起小雨，莫二輕輕叫了一聲就把小孩照在身子下面，等身後的仆人拿雨傘來。

只是拜神的時候，莫二跪在佛前念經回向，說要多多回向給死了的那個生了小公子姨娘。

沈老夫人才有點不悅的說：“你要記得，你就是這孩子的親娘，那些沒腦子的話往後就別再說了。”

莫二知道自己多話說錯了，有點忐忑的跟著點頭，知道錯了。

不過她覺得那趙姨娘人很好，沒想到她卻沒福分看著自己孩子長大。

想著便覺得這孩子怪可憐的，輕輕把他的小臉在自己臉上貼了貼。

這場雨下了三天，庭院被沖刷的越發黑白分明，青楓瑟瑟的浮動，慕蘭舟很有閑情逸致的敞開了門，懶坐在一張官椅上，長腿搭著足踏，身後一個穿著天青色衣裳的女子用細長的犀牛角片磨成的假指套撥弄出一陣陣的清脆聲響。

女子婉轉的清唱著，他耳邊卻有些空蕩，並沒有聽進去她唱的那些內容。直到見到一個人撐著一把傘從門口進來，身材是一如既往的頸長細小，一件灰不溜秋的粗布衣裳，只是容貌清湯掛面似的，輕靈靈淡雅。

慕蘭舟一雙眼睛突然聚起精神，揚手讓身後的彈唱停止下來，雙手一撐站起來。

雨下的有些急，她的鞋子衣角都打濕了，三兩步上了臺階，收起雨傘。

“方才那清唱聲怪好聽的，怎麽不繼續？”她微微一笑，許久 不見的這個笑容裏突然多了些往昔沒有的溫柔，雙目似乎也變得越發的柔美融洽。看了一場病罷了，缺少了更多的棱角，多了一些舉重若輕的從容。

慕蘭舟負手而笑：“唱曲什麽時候都能聽到，可你這聲音卻是不易聽到的，趙丙三，你小子還知道回來啊？你怎麽不幹脆死在西南永遠不回來啊？”慕蘭舟心情有些覆雜，她回來了，真好，他都以為她永遠不會回來了。

湊過去用手轉了轉她的臉，發現臉上十分平整連個瘢痕也沒見，不覺讚嘆了一聲西南的大夫的確是很好，很快念叨著，大夥都想她，等下就在這竹裏居擺一桌酒，再差人把那幾個人都喊過來，算一算，多久沒這麽聚過了？

正是剛才，慕蘭舟還在想，其實他人生最高興的幾年，好想就是那會大家湊在一起吃吃喝喝說些有的沒的屁話。

趙小丙淡淡的一笑，就從慕蘭舟屋中搬了個竹椅子出來，在廊子下面坐著，用扇子輕輕搖著風想吹幹衣角上的水痕。

“丙三，沈楚梅的兒子快滿百日了。”

“是麽？那要恭喜老沈了。”趙小丙擡起頭沖著他笑了下：“其實我聽說了，滿城似乎也沒有比這個更大的事了。”

慕蘭舟另外搬了個竹凳子在她旁邊坐下，擡頭看著房檐上滴滴答答落下的水。

“丙三，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趙小丙淡淡一笑，輕輕擡起眼眸望著他莞爾：“我用了那麽久才坐了個像樣的官，怎麽可能因為生點小病就不回來？我可不傻，還是京裏好，有慕大人，有莫逸辰岳明朗他們，對了，我不久前收養了一個小娃。”

收養的小娃？慕蘭舟一笑：“什麽樣的娃兒？”

趙小丙一笑道：“女娃娃，回來路上撿著的，娶了個名字叫福果。”

慕蘭舟不禁一笑，他悄悄看著趙小丙嘀嘀咕咕說著福果是個什麽樣的孩子，見她說起孩子的時候，滿臉都是慈愛溫暖，不由的看得有些呆住。

突然，他察覺出趙小丙身上的味道變了。

“你怎麽不用甘松香了？”

“用膩了。”

他這麽快就發現了？她不用這香，主要是因為她覺得該懷念的總要放下，放下了才能自在。如今適時命也，而且，自從果兒出生，她突然覺得趙鈺笙這個名字已經相當遙遠了，而且經過多年的思考，她有了完全屬於自己的主張。

兩個人靜靜坐著看了會雨。

幾乎沒說太多，可慕蘭舟卻很享受這樣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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