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展奇打開家門時，程語正局促不安地等在客廳裏。看到發髻高挽，身著黑色晚禮服的她時，他眸子一亮，迅速上下打量她一遍，目光最後停留在她脖子上那串項鏈上，輕輕搖搖頭：“這款不好看，換那款鉆石水晶的。”

程語下意識用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項鏈，聽話地轉身上樓。首飾盒裏這串鑲著鉆石的墨綠色水晶項鏈是一年前她生日時他送她的，只是她總覺得太過惹眼，一次也未戴過。她對著穿衣鏡取下那串項鏈，輕輕戴好這串，然後下樓。他重又打量她一遍，這次終於現出滿意神色。

門外，小王見房門打開趕緊從車子上下來。見到他，程語有些吃驚，也就一個小時前他剛把程語送回來，怎麽又被陸展奇叫來了。見小王欲拉開那輛車的後車門，陸展奇擡手指了指自己那輛賓利：“開這輛。”

小王立即會意，趕忙跑過來坐到駕駛位上。陸展奇和程語雙雙坐進後排。啟動車子前，小王不忘回頭誇讚程語：“陸太太今晚真漂亮！”程語臉一熱，小聲說了句“謝謝”。陸展奇嘴角彎了彎，沒說話。

酒會在一家星級酒店的小禮堂裏舉行。他們到時，裏面已有很多賓客，大多是D市政商界的名流。陸展奇挽著程語邊往裏走邊跟相熟的朋友打招呼。一會兒這個總，一會兒那個總，程語腦袋很快變大，根本記不住，只跟在陸展奇身邊機械地微笑著。

進門不遠處就是自助餐臺，上面分層次擺放著一些精致的冷熱菜品、甜點、水果等。酒會還沒正式開始，來賓們大多到餐臺旁選幾樣開胃菜，三三兩兩聚到一旁邊吃邊聊。服務生穿梭在人群中，及時回收吃空的餐盤。

在餐臺旁，程語終於碰到了熟人。沈劍父親和他繼母也正過來選餐，看到他們夫妻和藹地沖他們微笑。程語趕忙拉了拉正低頭往餐盤裏夾食物的陸展奇，陸展奇擡起頭禮貌地和他們打招呼：“沈伯伯好，伯母好！”

沈老爺子稍稍走近他們，小聲說：“展奇啊，這次招商酒會新任市長很重視，一會兒還要親自主持。你要不要找機會跟他提提慕天總部有意遷回D市的事兒？說不定可以獲得一些政策支持，也可以為你在董事會上爭得一些籌碼。”

陸展奇感激地沖沈老爺子點點頭：“謝謝沈伯伯提點，我也正有此意。”

沈老爺子輕輕敲了敲手裏的餐盤，會心地一笑：“那你們忙，我去那邊會會幾個老朋友。”說完，他帶著太太走向一旁正在說笑的幾個與他年齡相仿的老總。

陸展奇拿了一個餐盤夾了兩樣開胃小菜和一份沙拉放到盤裏。程語亦選了幾樣平時愛吃的甜點。然後兩人尋了一處人少的地方吃東西，一會兒免不了喝酒，他得先墊墊底。

整個禮堂裏音樂輕柔，燈光閃爍，來賓們說笑也都壓低聲音，盡量不影響到旁人。見這個總那個總身邊幾乎清一色年輕美女，程語禁不住小聲問陸展奇：“有些人年紀比沈伯伯還大呢，他們太太怎麽都這麽年輕漂亮？”

陸展奇咽下一口沙拉，擡眸看了她一眼，輕皺一下眉頭：“誰告訴你那些美女是他們太太的，那叫女伴，懂了嗎！”

女伴！程語又多看了那些光艷奪目的美女們幾眼，見好幾個女孩正顧盼巧兮地與身邊的男人低聲調笑，一臉暧昧的諂媚，果然不似正常夫妻。她趕忙從這些人身上移開視線，心裏不免膈應，心想陸展奇以前參加這樣的場合也帶過女伴吧，只不知他帶的女伴會不會也似這般。

兩人正低頭吃著盤裏的食物，突然身旁響起一聲問候。“二哥二嫂，你們在這裏啊！”

兩人不約而同地擡頭，周雲海一臉欣喜地站在他們面前，身旁的女伴不是別人，正是傅佳寧。今天傅佳寧穿了一件香檳色的抹胸晚禮服，頸上一串漂亮的銀色珍珠項鏈，襯得她整個人清亮而貴氣。傅佳寧也正打量著她，眼神最後落到她脖子上那串鉆石項鏈上，眸子亮了一下，微笑著誇了一句：“陸太太今晚真漂亮！”

一旁的陸展奇冷冷看了傅佳寧一眼，突然接話：“她什麽時候都漂亮。”

話音一落，一下冷了場，傅佳寧笑容僵在臉上，周雲海一楞，程語則十分窘迫。她迅速擡頭瞄了陸展奇一眼，心想這不是擡扛嗎，幹嘛大庭廣眾下給人下不來臺。可陸展奇卻並不看她，滿臉若無其事。

正在尷尬的當口，服務生走過來望一眼他們倆手裏漸空的餐盤，禮貌地詢問需不需要幫忙。程語趕忙把手裏餐盤交給服務生，說了聲謝謝。陸展奇亦把還剩一片烤魚片的餐盤遞給服務生，什麽也沒說。

周雲海環視一圈，靠近陸展奇問：“二哥，聽說一會兒市長親自來主持酒會，是真的嗎？”今晚的酒會本來應周老爺子親自出席，可老爺子臨時有事去了香港，這麽高規格的酒會周雲海還真是很少機會參加。

陸展奇點點頭，周雲海眼睛亮了亮，難掩興奮。這邊傅佳寧也早恢覆常態，過來親熱地挽起程語：“陸太太，陪我去餐臺取點吃的吧，我也有點餓了呢！”

程語正為剛才陸展奇的不禮貌懷著歉意，當然不好拒絕，立即邁步隨她而去。陸展奇轉頭看了眼親熱地挽著程語走向餐臺的傅佳寧，微皺了一下眉頭。周雲海不明所以，繼續跟他說著話：“我只和市裏分管商貿的高副市長吃過兩次飯，真沒見過市長呢!不過，據說新來的市長很有魄力……”

程語陪傅佳寧再次來到自助餐臺前，傅佳寧去選菜品，她只象征性選了幾塊水果。不一會兒，傅佳寧也過來選水果，夾了幾塊波羅和彌猴桃果肉放到餐盤裏，詫異地問盤裏略顯空蕩的程語：“不合口嗎，你怎麽選那麽少？”

程語忙搖頭：“不是，我剛才吃過一些甜點了，差不多飽了。”

傅佳寧望了一眼餐臺上樣式繁多的甜點，更加詫異：“那不是一會兒酒後吃的嗎！”程語臉一紅，她立即笑著改口：“其實無所謂了，擺在這裏當然是方便大家隨時取用的。”

兩人穿過人群慢慢往陸展奇和周雲海的方向走，程語亦發現了傅佳寧盤子裏的端倪，她笑著問：“傅小姐愛吃酸味食物啊，怎麽選的菜和水果全是帶酸味的！”傅佳寧大方地一笑：“不知怎麽，最近我特別愛吃酸的。”

這時禮堂入口處突然一陣騷動，很多人視線投向那裏。她們亦轉頭望過去，只見一個西裝革履器宇軒昂的中年男人正眾星捧月般走進來。男人臉上掛著笑，卻笑得莊重矜持，禮節性地向眾人點頭致意，儼然自己是今晚這場酒會當仁不讓的主角。果然，傅佳寧小聲告訴程語：“他就是新來的市長，聽說老婆剛癌癥去逝不久……”

程語嘴裏哦了一聲快速收回視線，因為她看到市長的同時，也看到了那個戴著眼鏡跟在市長身後道貌岸然的高副市長。安陽身心皆傷，至今杳無音訊，他卻若無其事一般，程語心裏不免有些憤懣。

她們走回陸展奇和周雲海身邊時，市長已在前呼後擁下走上禮堂正中的主席臺。旁邊有人拿起麥克風簡單說了幾句墊場，接下來便是市長熱情揚溢的講話。從國際國內經濟發展形勢，D市工商業歷史基礎和現狀，直至未來發展空間和願景，他講得頭頭是道。臉上始終帶著矜持的笑，聲音抑揚頓挫，講話旁征博引，又不乏幽默風趣，自是贏得陣陣掌聲和笑聲。

市長講話期間，服務生們端著托盤穿梭其中，把紅酒送到每位賓客手中。傅佳寧端著酒杯與身旁的程語輕聲交流，時不時指點一下市長身旁的人，無非這個局長，那個主任。程語記得囫圇吞棗，卻也很感激她的熱心，身邊有這樣一個見多識廣的女伴，她的不適得以極大緩解。

陸展奇一直留意著傅佳寧的一舉一動，雖然心裏對她懷著極大的戒備，可到目前為止，他找不出她任何破綻。莫不是前天見面後，她終於明白不該再做那些徒勞的努力？可是那晚，她明明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帶雨，用委屈的目光迎戰他犀利的質疑，使得他拳頭打在棉花上，心裏始終郁悶又不安。

傅佳寧眼角的餘光也同樣留意著他，她保持對程語的熱情卻並不過分。她深知，對付陸展奇這樣的男人終究要迂回和示弱。她之所以答應今晚做周雲海的女伴，就是為了接觸程語令他不安，卻並不想引起他強烈的反感。為了他，她願意等待，也願意傾盡所有賭一把。這種感覺很奇怪，有時候她自己甚至都分不清這麽做的動機是出於深愛，還是出於嫉妒。或許兩者兼而有之吧，感情上的事情從來都無法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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