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香港。

終於處理完這邊公司業務，明天就要返回D市了，陸展奇坐進開往下榻酒店的車裏，伸手扯開領帶，給緊張了一天的脖子松綁。今天他系的是程語送他的那條淺藍色Gi領帶。

坐在一旁的關欣把剛打印出的一份合同文本遞給他，他隨手接過翻看起來，少頃，冷峻的臉龐現出滿意的神色。

這時手機在口袋裏嗡嗡振動，他摸出手機迅速掃了一眼屏幕，冷漠地按斷，繼續翻看手裏的文件。幾分鐘後，手機再次振動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不耐地皺了一下眉頭，繼續按斷。

“這裏，關於違約責任承擔方式條款你跟律師再商榷一下，要盡量具體……”他指著其中一處文字囑咐關欣。

關欣趕忙用筆在那處文字下劃了一條橫線，應承著收好合同。

交待完，陸展奇舒展一下眉頭，打開手機，並沒回剛才的電話，反而打開短信對話框，開始寫短信。

到香港這兩天他每天都忙到很晚，並沒來得及跟程語通話。那天她短信問他紫涵的事，他只簡短回覆她到家詳談。為了幫他，這次紫涵不惜忤逆母親，還做出了離家出走這樣出格的事，讓他心裏很有些過意不去。

短信很快寫好。按完發送鍵，他合上外蓋，嘴角彎起一抹淺笑，放松地靠到坐椅上。明天就回Ｄ市了，程語早早就說要去接機，十幾天未見，他還真有些想家了，當然更“想”她。

關欣不動聲色地留意著陸展奇的一舉一動。身邊這個男人，無疑魅力四射，不僅是個多金的土豪，擁有令女人著迷的帥氣冷峻外表，而且，似乎他內心深處還藏有一份別樣的柔軟。直覺，他剛才在給太太程語發短信。少有的調皮表情，輕快的動作，無不說明他此刻心情不錯。

幾乎在他合上手機外蓋同時，短信提示音即刻響起。不會吧，這麽快！陸展奇劍眉輕挑，微微坐直身體。

可是，打開手機屏，他卻禁不住再次皺緊了眉頭。發信人不是程語，是剛才給他打了兩遍電話的傅佳寧。短信只有一行字：我在港景街星巴克等你，事關程語，很重要。

盯著屏幕上這行字，猶豫片刻，他終於擡頭朗聲吩咐司機：“先送我去一趟港景街。”

第二天，Ｄ市機場，人頭攢動。

程語手捧一大束鮮花站在接機的人群中，很有些惹眼。

雖然不少年輕人捧著花來接機，但女生，真的不多。她身邊就站著一位戴眼鏡的瘦高小夥子，手裏捧著一大束紅玫瑰，熱切的眼神不時望向出口，一看就是來接女朋友的。

這是程語第一次送花給陸展奇。昨天收到他“指示”她接機的短信，程語好不開心。今天早早去那天新開張的花店裏訂下這束鮮花。店裏小姑娘告訴她，這束搭配香水百合的紅玫瑰最適合送給愛人，寓意愛情甜蜜，百年好合。

她低頭聞了聞玫瑰花中那朵怒放的百合，濃郁香氣中略帶一縷苦澀。她心想原來香水百合也有苦味啊，怎麽以前沒發現呢，但願這個味道他能喜歡。

“親愛的，我在這裏——”身旁那個戴眼鏡高個男孩突然揮著手臂沖出口叫起來。

航班到了。

乘客拖著行李箱陸陸續續走出。出口通道只有三米多寬，很容易就能發現接機對象。小夥子捧著玫瑰花奔向長著一張娃娃臉的長發女友，幸福地和她擁抱在一起。程語簡直看著了迷，險些忘了自己的使命。

待她轉過頭來，陸展奇高挺的身影早已出現在出口處。他高昂著頭，滿臉冷硬，腳步很快，身後跟著關欣。

“展奇，展奇——，我在這裏！”

程語學著剛才那個男孩的樣子捧著花束跑過去。

太嘈雜了吧，他可能沒聽見，臉上表情似乎更加冷硬，拉著行李箱，目不斜視地走過程語身邊。倒是他身後的關欣，望了一眼她手裏的鮮花，微笑著和她打招呼。

程語亦沖她笑笑，並顧不上她，顛顛地跟在陸展奇身後，繼續大聲體現著自己的存在。

“展奇，你說我笨不笨，竟然記差時間，早來了一個多小時呢！”

“展奇，你慢點，我快跟不上你了——”

……

當她終於追上他，把手裏的鮮花捧到他面前時，陸展奇停下腳步。他掃了一眼那束花，毫無感情、色彩地迅速擡起眼眸，仿佛對著空氣一樣冷冷開口：“註意素質，不要大聲喧嘩，這是公共場所。”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大踏步向機場外走去。

一切如此突如其來，縱然程語想象一萬遍，也想不到這會是見面後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她一下楞在當地，心想怎麽，我剛才的表現很糟糕嗎？亦或我今天的衣著裝扮令他在大庭廣眾下很丟面子？

程語困惑地看了看自己，今天她可是精心打扮的，特意把頭發壓成了時尚的大波浪，穿了一條白色長裙，還搭配了一雙前方帶蝴蝶結的銀色高跟鞋。

失落只持續了幾秒鐘。也許他只是剛下飛機很累，而自己剛才說話太大聲惹他心煩了吧。這麽想的時候，她已經再次追上了他，只不過，這次她不再聒噪，只捧著花顛顛地跟在他身後。

他怎麽走向那邊了呢，她的紅色沃爾沃XC60明明停在這邊，他不可能沒看到的。

“陸總好，陸太太好，關助理好——”

司機小王從一輛黑色越野車上下來，邊打開後備箱，邊忙不疊地跟他們打招呼。

陸展奇嘴角緊繃，一聲不吭地將行李箱交給小王，兀自拉開車門坐到副駕位置，然後砰地一聲狠狠關上車門。關欣看了程語一眼，遲疑地坐進車子後排。陸展奇的反應同樣令她吃驚。

放完行李箱的小王，回到車上望望站在車窗外的程語，又望望身邊兇神惡煞一般的陸展奇，嚅囁著問：“陸太太她——”

“開車！”

雖然只兩個字，語氣裏的寒冷卻凍得小王一哆嗦，他不敢再說話，急忙啟動車子。後視鏡裏，程語呆若木雞一樣的身影被一點點拉遠……

望著那部絕塵而去的黑色越野車，程語雙腳像被釘子釘住一樣僵硬地忤在當地，好半天也緩不過神兒來。他這是怎麽了？為什麽這樣對待她？昨天下午不是他發短信要她來接機的嗎？難道他要她來，只為了在大庭廣眾下給她難堪嗎？

停車場裏一輛輛車走了來，來了走，她茫然地站在穿梭的車流中，全然沒有意識到周圍此起彼伏的喇叭聲是在向她表達抗議和不滿。

除了“故意”她實在想不出別的字眼兒來形容剛才陸展奇的表現。記得上次他生日，她也是屁顛屁顛地買了好多生日禮物跑回家討好他，結果打開門發現了關欣和破天荒系著圍裙做飯的陸展奇。那天他也是態度蠻橫傲慢，還嘲諷她提前回家不打招呼。可是這次，昨天可是他發短信讓她來接機的呀！

他冷漠的態度與她如火的熱情反差如此巨大，這就是她多日的期待嗎？終於，委屈一點一點彎彎曲曲爬上她心頭。

在從機場回家的路上，她還在安慰自己，他剛才只是跟她開玩笑。也許小王早已把他送回家，此刻，他正滿臉戲謔地坐在客廳沙發上。上次生日那天，她不也是萬念俱灰，還找了韓雨傾述。結果回到家裏，他卻一臉悠哉地在客廳裏等她，並帶她隆重參加了那場重要的生日party嗎！

這麽一想，她心裏好受了許多，也不覺得如在機場裏那麽壓抑了。車子開得倒也穩穩當當，很快駛進別墅區。

停車，打開家門。客廳裏空空如也。

程語無力地將懷裏那束花輕放到茶幾上。若不是剛才有那個美麗的幻想支撐，她真不敢保證自己能把它完好無損地帶回來。此時，她怎麽看怎麽覺得這束花如此百合玫瑰有些說不出的萎靡，香水百合的花瓣似乎就要雕落了，玫瑰的葉子也無精打彩。

程語一個人站在客廳裏，突然覺得今天家裏似乎比往日空曠了許多。她做不進任何事情，腦海裏一遍遍回放機場裏陸展奇故意無視她那一幕。終於忍不住，她拿起手機發了條詢問的短信。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她老僧入定一樣呆坐在客廳沙發上，眼睛死死盯著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可手機也如主人一樣，安靜得連平時刪都刪不過來的10086都沒有。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體，輕舒一口氣，從沙發上站起身，緩緩走到客廳窗前。小區裏已亮起路燈，許多人家的窗子透出各色窗簾的彩色光影。

由於瀕海，Ｄ市晝夜溫差並不算大，只是夏日總給人一種潮潮的感覺，尤其晚上，這種感覺更甚。

夜，褪去一天的浮躁與喧嘩，彌開一層淡淡的涼薄。站在窗前的程語茫然無助，心裏潮濕得厲害，說不出的難受。

等待，難熬……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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