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驅逐

關燈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過得飛快,陸少蘭在沈紫涵陪同下去了山西,陸展奇飛去香港談一筆生意,程語亦十分忙碌。由於學校體育組的一位老師請了病假,汪輝安排她幫忙代課,這使得她一周要上十多節課。

雖然課業任務繁重,可比起在婆婆面前的小心翼翼,程語還是覺得輕松不少。盡管自己努力與沈紫涵搞好關系,貌似紫涵也與自己很談得來,可她總感覺陸少蘭對自己不冷不熱,婆媳之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疏離感。

難道豪門家族裏天生就缺少尋常人家的其樂融融?程語不止一次這樣推測,又不止一次否定。因為她好幾次發現,陸少蘭單獨與紫涵在一起時,臉上流露出的溫情與鄰家大媽毫無二致。如果不是了解到沈家與陸家的淵源,她可能真的會嫉妒。

上次游泳過後,程語幾乎每天都能接到韓雨的電話,每次都無一例外向她大倒苦水。原因很簡單,沈劍向她發起了淩厲的追求攻勢。這位公子哥先是憑借麾下公司與電視臺良好的合作關系,通過傅佳寧運作,輕而易舉幫韓雨所在的投資公司拿到了一個黃金時段的廣告位。繼而以此為鋪墊,想方設法接近韓雨,對她大獻殷勤,搞得韓雨不勝其煩。

“你不說想嫁土豪嗎,人家可如假包換!”在韓雨若幹次抱怨後,程語如是說。

“你搞搞清楚哦,誰稀罕嫁個花花公子……”韓雨連珠炮一樣哇啦起來。

一天下午,程語放學後下班回家,發現陸展奇的車竟然停在別墅門前。他不是在香港嗎,難道又不打招呼突然回來了?想至此,一絲不快湧上心頭,雖說她已習慣了他的隨心所欲,可這樣一而再地無視她的感受,她還是有些介懷。

打開房門,客廳裏空空如也,但陸展奇那雙小船一樣的黑色皮鞋赫然入目,看來他真的回來了。

程語換完鞋子直接奔向二樓。主臥房房門開著,腰間僅圍一條浴巾的陸展奇正赤裸著上身斜倚在床頭,手裏拿著一本書,貌似看得很專註。直到程語走進門,他才從書上移開視線,平靜地看著程語,卻並沒有把書放下。

程語猶豫了一下,走近他,瞄了一眼陸展奇手裏那本書。暈!竟然是她最近常用來催眠的那本小言!書頁打開的位置剛好是她上次看到的頁碼,那張美元書簽醒目地平躺在書面上。不會這麽巧吧,他也剛好看到這裏?她再瞄一眼張開的書頁,驀然明白過來,他其實並沒有看書的內容,而是正在看書裏那張不倫不類的書簽!

為掩飾尷尬,她從他手裏拿過那本小言,輕輕合上放到一邊,略帶嗔怪地說:“你可沒告訴我今天回來呀!”

這一舉動,他似乎並不介意,只淡淡說:“哦,紫涵說媽媽找我有事,我臨時改變日程了。”

“媽媽!”程語吃驚地問:“她不是在西安嗎?”

陸展奇輕撓了一下還未幹透的頭發,微皺了一下眉頭說:“她老人家昨天就回來了。”

“昨天就回來了!”程語重覆了一遍,一時有點發懵。婆婆昨天就回到了D市,可她卻不知道哪怕一丁點消息,連沈紫涵都沒有給她打個電話。

可能看出了程語的失落,陸展奇從床上站起,張開雙臂一下把她攬入懷中,兩只大手緊緊箍住她腰身,下頜開始摩擦她耳邊的頭發。幾乎與此同時,程語感覺到了浴巾下他某一部位的強烈膨脹。剛才還縈繞在腦際的不快頃刻消散,她情不***地發出一聲低吟。她的回應立即點燃了他的熱情,“撲通”一聲,他抱著她倒到床上……

風平浪靜之後,他把她頭攬進懷裏,溫柔地吻了下她額頭,滿足地閉上眼睛。窗外的半天紅霞似是飛上了她臉龐,她把熱辣辣的臉深深埋進他臂彎,掩耳盜鈴般避開窗外還算明亮的光線。瘋狂如他,剛才竟然連窗簾都沒拉!

小憩片刻,他睜開眼睛,告訴她一會兒自己要去濱海酒店見母親。她抱著他撒嬌般低語:“我也去。”他一下陷入沈默。她意識到什麽,松開他,擡起頭輕聲問:“怎麽了,不方便嗎?”

“沒什麽。”他想了想,擁著她坐起來,“走吧,咱們一起去。”

對於母親的突然回國,陸展奇並沒有過多向程語解釋。近一年來,母親身體狀況越來越差,不只一次要求他回到位於紐約的集團總部工作,把國內生意交由他人打理。只是他一直一拖再拖。

可前段時間,母親借由自己生日突然宣布卸任慕天集團董事局主席,並提名由他接任,這固然因為母親健康狀況不佳,但老人家藉此迫使自己回到她身邊,也是重要原因。畢竟,按照慣例,公司總裁理應在總部辦公。前幾天,陸少蘭亦召集D市公司高管說明了這一情況。只是,出於種種考慮,他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程語。他相信,把希望寄予時間,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結局。

晚霞的餘暉漸漸消散,夜,正以詭異的方式悄悄戴上一層神秘的黑色面紗。

濱海酒店第38層的一間套房內燈火通明。陸少蘭端坐在大廳沙發上,面前茶幾上擺放著一份文字材料和一沓彩色照片,她的目光越過那些材料和照片,漠然地盯著地毯上的花紋,臉色煞白,神情倦怠。 吉娜安靜地立在一旁的輪椅後。沈紫涵不安地站在落地窗前那架長焦相機旁,時而望望窗外,時而回望一眼端坐在沙發上的陸少蘭。

昨天她們回到D市,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在秦助理陪同下到這裏拜訪了蘭姨,並留下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看完信封裏那些材料和照片後,蘭姨的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並立即要她打電話催陸展奇回來。開始時她還以為是公司出了什麽事,可後來她幾次試探著提起要不要告訴程語她們回來了,都被蘭姨斷然否定。這讓她有一絲隱隱約約的擔心——那些材料和照片似乎與程語有某種關系。

紫涵知道,對於Jason的這樁婚姻,Aunty只是勉強接受。如果不是陸展奇生米做成熟飯已與程語登記結婚,陸少蘭根本不會同意這樁婚事。上次陸展奇回紐約履職,第一件事就是軟磨硬泡請求母親接受程語。

知子莫若母,蘭姨當然知道兒子認定的事會相當執著,所以才勉為其難答應回國接觸一下這個兒媳婦。在紫涵看來,程語是個蠻可愛的女孩,如果拋卻門當戶對的因素,程語這個陸家兒媳婦倒也算合格。只是她不明白這些材料和照片何以致使陸少蘭態度聚變?不過,既然蘭姨沒說,她也不便去問。

敲門聲響起時,紫涵暗暗松了口氣,心想不管那些材料裏寫了什麽,只要Jason動之以情,Aunty終敵不過母子情深,會放程語一馬的。吉娜去開房門,紫涵也轉身迎上去。

房門打開,沈紫涵一下楞了,她記得自己電話裏明明告訴陸展奇一個人過來,可此刻,程語卻輕挽著他的手滿臉笑意地出現在門口。糟了!沈紫涵剛剛放松的神經又迅速緊張起來,她立即沖著陸展奇使勁眨了眨眼睛。可陸展奇似乎並未在意,只是隨意地與她打聲招呼,便挽著程語走進會客廳。

“媽媽、紫涵,展奇說你們昨天就回來了,不好意思,我今天才來看你們——”程語跟著陸展奇邊走向沙發,邊禮貌地與陸少蘭和沈紫涵打招呼。

“程小姐,你這是在怪我們回D市沒有提前通知你嗎?”陸少蘭擡起眼眸,冷冷地說。

“哦,我——”婆婆的反應顯然出乎程語預料,她臉上的笑容一下僵住,尷尬地停住腳步,怯怯地望向沙發上的陸少蘭。

陸少蘭也正目光如矩地盯著她。四目相對,程語禁不住打了個寒顫,急忙垂下眼眸,避開她冰冷的目光。

“媽媽!”陸展奇輕呼一聲,神情變得冷毅起來,困惑地望著自己的母親。

陸少蘭並不理會兒子,轉向沈紫涵冷聲說:“紫涵,麻煩你送程小姐回去,我和展奇有事情要談。”

程小姐,這稱呼好官方。程語不知所措地迅速擡眼看向陸展奇,只見他嘴唇緊抿,嘴角繃成了一條直線,滿臉的陰霾與不快。她急忙松開挽著他的胳膊,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

沈紫涵走上前,挽住程語,邊轉身離開,邊盡量自然地說:“那你們談吧,我們先走嘍。”

程語大腦一片空白,救星一樣抓住沈紫涵,被動地跟著她狼狽地逃向屋外。

房門一關上,屋裏氣氛愈發凝重起來。吉娜很懂規矩地悄悄退到別的房間。陸少蘭仍舊冷著臉端坐在沙發上,眉宇間鎖著一股難掩的慍色。在陸展奇印象裏,母親已很久沒有如此明顯地生過氣了。畢竟在商海馳騁了這麽多年,她豈止見過風浪,簡直閱人無數,當然並不輕易表露自己的情緒。不過顯然,今天是個例外。

“媽媽,怎麽了?”陸展奇斂起臉上的不快,大步走到母親身邊。

“你自己看。”陸少蘭指指茶幾上那些材料和照片,語氣絲毫沒有緩和。

陸展奇拿起那份文字材料,只瞥了一眼,眉頭就擰成了疙瘩,激動得手指關節微微泛白。他草草翻了翻,又迅速拿起那疊照片看了幾張,擡起眼睛顫著聲音質問:“您竟然找私家偵探調查她!”

“是啊,要不然我怎麽知道她兩年前就嫁給了我兒子,更不會知道她父親叫程天明——”陸少蘭暴發一樣沖著他低喊,面部表情因憤怒而扭曲變形,整張臉白得瘆人。

在她淩厲目光的逼視下,他沮喪地垂下頭,把那些材料和照片放到茶幾上,嚅囁著低聲道歉:“對不起,媽媽——”

“對不起?”陸少蘭打斷他,氣得歇斯底裏,“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母親?她從小生活在那樣的家庭,怎麽能做我們家的兒媳婦?你簡直是鬼迷心竅……”

此時的陸少蘭風度全無,儼然一頭護犢的母獅,毫無理性地嘶吼。他垂著頭一言不發,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任由母親數落。好一會兒,直到陸少蘭停下,開始劇烈地咳嗽,他才慌忙擁住母親,邊用手輕拍她後背幫她緩解痛苦,邊喊吉娜拿一杯涼開水過來。

吉娜飛快地從隔壁房間奔過來,遞過一只杯子,陸展奇接過水杯輕輕端到母親唇邊。陸少蘭喝下一小口水,緩了一會兒,喘息才勉強平覆下來。他心疼地擁著疲累不堪的母親,輕輕幫她擦拭滿臉的淚水。剛才那陣劇烈的咳嗽似是用盡了她的全部力氣,她全身癱軟地倒在兒子懷中,表情痛苦,目光空洞。

很多年前,陸氏家族先人從山西老家輾轉到當時的南洋新加坡等地經商。歷經幾代人的打拼,陸少蘭的父親陸老爺子終於把慕天集團打造成一家頗具實力的跨國集團公司。作為老爺子唯一的女兒,她當初決定嫁給展奇的父親宋振岳時,首要條件就是她們將來的孩子必須有一個隨她一起姓陸。展奇的哥哥出生時,陸老爺子還健在,當時夫妻倆有意給孩子起名陸展豪,被老爺子堅決制止。“老大就叫宋展豪吧,讓老二姓陸,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展奇。”

可惜的是,老人家並未看到展奇出生便撒手人寰。也正因如此,他自小便頗受溺愛,以至形成為所欲為的霸道性格。不知道是陸老爺子有先見之明還是怎麽的。老大宋展豪極像父親宋振岳,一向溫和儒雅,處事靈活,性格與弟弟迥然不同。

要是大兒子還活著多好,絕不會像小兒子這樣令她如此傷心。想至此,陸少蘭輕喟一聲,痛苦地搖了搖頭。

陸展奇把母親抱到輪椅上,和吉娜一起將她推到起居室,安頓到床上,然後給住在其他房間的隨行私人醫生打電話。醫生很快趕來,迅速給陸少蘭做了檢查,餵她吃下幾片藥,掛上了一個便攜式氧氣袋。

待到醫生和吉娜都退出房間,陸少蘭輕輕睜開眼睛,望著坐在床頭的陸展奇,緩慢而決絕地說:“展奇,給你三個月時間,離開她。”

陸展奇的身體一下變得僵硬。他煩躁地站起身踱到窗前,轉過身仰望夜空。月亮不知去向,幾顆暗淡的星星無精打采地掛在天際,仿佛隨時都會掉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