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校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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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小學位於城西。這是D市再普通不過的一所全日制小學,非省重點,非市實驗。各項教育教學設施和條件僅好過市裏幾所外來務工人員子弟小學。

從座落在城東的家裏趕到學校,程語差不多要橫穿大半個城市。

啟動車子,她還在想,如果不是校長急吼吼找她,她倒寧願去乘公交。事實上,陸展奇出差不在家時,她常常把車鑰匙悄悄放進茶幾抽屜,然後身心舒坦地擠公交車上下班。

嫁給土豪,做闊太,她做夢都未曾奢望過。現實生活中,哪裏會有那麽多王子愛上灰姑娘?可這樣小概率的事,兩年前竟然莫名其妙地砸到她頭上,雖然是以那樣的方式……

車子在D市街頭緩緩蠕動。步履匆忙的行人滿臉大無畏,勇敢地在車流中穿梭,仿佛他們個個都是神奇的綠巨人,威力無邊,不懼生死。

一個多小時後,程語的白色寶馬車終於駛進學校大門。

教學樓門口,白潔老師正抱著一摞課件走出來。看見迎面走來的程語,她誇張地喊起來:“小程老師,白李這次多虧你照顧,真是太謝謝你了!”

“沒什麽的,我應該做的。白李現在情況怎麽樣?”程語關切地問白潔。

“醫生說只是軟組織挫傷,休息幾天就沒事了。”白潔滿臉抱歉地往程語身邊湊了湊,揚了揚手中的課件,“改天我再答謝你吧!英語組的小田迷上了新來的眼鏡帥哥了,這不,非讓我幫她弄這些……”

白李是白潔的兒子,也是這次學校選派的參賽運動員之一,昨天在賽場上意外受傷的正是他。

白潔是學校教信息技術的老師,因為消息靈通又特愛八卦,所以人送外號“校園白曉婆”。平日裏程語跟她交集並不多,但畢竟白李是她所教班級的學生,同事間整天低頭不見擡頭見,偏偏白潔又極喜歡以家長身份與老師“溝通”、“交流”,她也算與白潔熟稔。

雖然嘴上說著忙,可白潔腳下生根一般,站在教學樓門前向程語一通啪啦啪啦。大意是程語出差這幾天學校新招聘了一位帥氣的英語老師,英語組的小田貌似對帥哥一見鐘情,正使出渾身解數接近之、勾引之、色誘之……

直到幾分鐘後下課鈴聲響起,白潔才與程語分手。

課間,教學樓裏人聲鼎沸,淘氣的學生在走廊裏追逐嬉戲,喧鬧聲不絕於耳。校長辦公室在最東端。她敲了幾下房門,根本聽不清裏面的聲音,索性輕按門把手,直接推門而入。

校長正坐在辦公桌後,斜對面沙發上坐著兩個人,教務處趙主任坐在左邊。右邊那個年輕人白襯衫,牛仔褲,棕色皮鞋油光鋥亮,戴一幅無框眼鏡,白皙斯文,帥氣的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

看到那個人的一瞬間,程語眼睛一下直了,吃驚地楞怔在門口,甚至忘了回手關門。

丁若林!他不是出國了嗎,怎麽會在這裏?

年輕人顯然也看到了她,眸子裏迅速閃過一絲驚喜。他從沙發上站起,沖著她展開一個飽含熱情的溫暖笑容。這笑容如此熟悉,程語驀然想起那個圍裙盒上的男模。怪不得她會被它一下吸引,原來那個男模不僅貌似陸展奇,還有著與丁若林一模一樣的笑容!

“丁老師,這是咱們學校體育組的小程老師。”“小程老師,這位是丁若林老師,剛到英語組工作。”

趙主任亦站起,樂呵呵為他們做介紹,看似隨意地走到程語旁邊,不動聲色地輕輕關上房門。屋裏霎時安靜許多。程語緩過神來,感激地沖他笑笑。

“我們是師大校友。”丁若林笑著解釋。仿佛他們只是久別重逢,從未有過那麽多紛擾和糾葛。

“哦,這樣啊!”趙主任驚異地看了看他們。

“小丁啊,看來你跟二十二小確實有緣,還有校友在這裏。小程老師可是咱們學校非常優秀的體育老師。”校長往前探了探身體,邊整理桌面上的幾份文件,邊總結一樣開口。肥胖的身軀壓得身下的老板椅吱哢作響。

“校長,那您先忙,我送丁老師去辦公室。”趙主任說話總是很合適宜。

校長滿意地點點頭。

丁若林經過程語身邊時,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擡手輕輕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堂堂師大外語系高材生,留學美國,現在竟然回到D市一所小學當老師,太不可思議了吧!程語逃避一樣躲開他目光,心臟突突地跳,極其緊張地往旁邊讓了讓。直到辦公室的門被關上,她才緩過氣來。

“小程啊,難得你這個校友願意到咱們學校來任教!” 校長難掩得意,笑吟吟望著她,語氣也比平時溫和了許多,“剛回來就把你叫過來,是因為又有一批體育器材到校了,汪輝老師還沒回來,你辛苦辛苦先接收一下。”

學校體育器材庫由汪輝和她共同負責管理,上一批器材是汪輝接收的。沒想到相隔沒幾周,又來了一批新器材。看來今天她回來的蠻是時候。程語轉身正欲離開,校長又想起什麽一樣叫住她。

“那名受傷的學生情況怎麽樣?”

“問題不大,醫生說休養一下就沒事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校長放心一樣沖程語擺擺手。

課間休息已結束,走廊裏空空蕩蕩,教室裏傳出此起彼伏的稚嫩讀書聲,清脆悅耳。在三樓樓梯拐角,她下意識望了一眼英語組辦公室方向,恰巧看到趙主任從一間辦公室裏走出來。隨後,丁若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出現在辦公室門口。程語趕忙收回視線,快步走下樓梯,心裏不自覺地疼了一下。

這批器材包括籃球架、乒乓球臺、足球門、雙杠、單杠等。工人們不到半個小時就搬完了。程語在司機拿出的送貨單上簽完字,司機吹了一聲口哨,開車離開了。

鎖上器材庫大門,看看已到下班時間,程語邊走向校門邊拿出手機按下韓雨電話。鈴聲剛響兩下,聽筒裏就傳來韓雨特有的問候。

“親,我還活著,你怎麽樣?”

“還好,報告方位。”

“公司樓下。”

“有空請我吃晚飯嗎?”

“喲,難得陸太太有時間,當然沒問題了!”

“不惡心我,你是不是會死?”

“不會死,可能會瘋——”韓雨笑得很放肆,“——說吧,想吃什麽?”

“能填飽肚子就行。”程語消極地說。

“那——,丁香路南端那家川菜館吧!”

作為大學四年的舍友,韓雨是地地道道的“坐地炮”,也是程語在這座城市唯一的死黨。不過,自從嫁給陸展奇,在他嚴格“家規”約束下,她和韓雨並不常見面。偶爾小聚,她也總是被韓雨數落得一無是處。但有時郁悶得不行,她還是會悄悄背著陸展奇,跟韓雨狠狠煲電話粥,當然,每次都被韓雨罵得狗血淋頭。

今天也不例外。

她到川菜館時,韓雨正埋首於桌上菜單點菜,身邊站著一個清瘦的男服務生。

“——要這個,魔芋燒排骨,還有這個,毛血旺——”

她一擡頭,看見程語走過來,立馬停住,劈頭蓋臉來了句:“是不是陸展奇又欺負你了?”

正專心記菜名的服務生嚇得手指一哆嗦,毛血旺的旺字最後一橫斜斜地劃出老長。小夥子疑惑地看了看這兩位女顧客,坐著的齊耳短發,明眸皓齒,滿臉義憤填膺;站著的長發披肩,娉婷玉立,神態窘迫無奈。

“那個,先要這些了,麻煩出去時把門關一下。”

韓雨翻了服務生一眼,果斷地把他打發走。

“你這一驚一乍的,嚇著人家了。”

程語坐到韓雨對面,打量了一下這個小隔間,一張小長桌,四把椅子,倒也簡潔幹凈。大概只有韓雨這樣的本地通才熟悉這麽蹩腳的地方。

“我還不知道你嘛,不被欺負哪裏能想到我!我看你就是陸展奇的免費保姆,不對,應該是免費炮、友——”

想起程語說過家裏保姆是她提議辭退的,韓雨糾正了一下,拿起桌上茶壺給她倒了杯茶,話裏夾槍帶棒。

程語沒吱聲,兀自垂下眼瞼,捧起茶杯喝了一小口,以掩飾自己的尷尬。

韓雨看著一臉疲態的她,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兩年前大學畢業前夕,知道程語即將回A縣老家時,韓雨曾好一番不舍,還流下幾滴鱷魚的眼淚。誰知幾天後,程語突然告訴她,自己不回老家了,要留在D市。當時她還興奮得不得了,以為自己苦口婆心的勸說起了作用。

不成想,剛一畢業,程語就莫名其妙地嫁給了陸展奇。之所以說莫名其妙,是因為貌似她們兩人從未談過戀愛。她更是從未聽程語說起過對那個姓陸的有什麽感覺。

更令她憤憤不平的是,程語和陸展奇雖然領了結婚證,可直到現在也沒正式辦婚宴。就連她們的夫妻關系,陸展奇也不允許程語對外公開,以至於除了她,程語的同學朋友圈,極少有人知道她已結婚。

“這特麽哪裏是結婚,簡直比小三還小三!”

當知道陸展奇給程語定的那些條匪夷所思的“家規”後,韓雨曾不止一次為她抱不平。土豪怎麽了?有錢怎麽了?婚姻最基本的要素是平等,她真不明白程語腦袋裏哪根筋搭錯了,才會接受那麽多苛刻的規矩。

“說吧,怎麽了?”韓雨緩和了一下語氣。

程語知道如果告訴韓雨中午發生的事,她保準又是一頓挖苦,索性直奔主題:“丁若林回國了,應聘到二十二小當英語老師了,今天下午我在學校碰到了他。”

“靠,這什麽情況!”

韓雨驚呼著從椅子上跳起來。程語的腦袋也有點大,她使勁揉了揉太陽穴,求助般看向韓雨。

這時傳來幾聲敲門聲,服務生進屋上菜。韓雨強抑住誇張的表情坐回椅子。服務生擺好菜,客氣地問她們喝點什麽。韓雨要了兩杯奶茶,最近市裏酒駕抓得很嚴。再說她知道程語根本不敢喝酒,那是陸展奇若幹“家規”中的一條。她自己喝也沒什麽意思。

“管他呢,反正現在你是有夫之婦了。”韓雨拿起筷子,邊示意程語吃飯,邊安慰她。

“可是,我總覺得不對勁,他那麽優秀,怎麽會到一所小學當老師——”程語猶疑著說出擔心。

“餵,你不是對他不死心,想紅杏出墻吧?別忘了,當初可是他另攀高枝甩的你!”

雖然對陸展奇的作派十分不滿,可韓雨對丁若林的印象更壞。

這個丁若林比她們高一屆,人長得帥也就算了,還是英語系學生會主席和校英語協會會長。正是仗著有副好皮囊,加上頂著學霸的光環,引得程語一見傾情。大學畢業前,他突然移情別戀,跟新歡雙雙出國。據說新歡是省裏一位高官的女兒,與他同系。

這種吃軟飯的男人,她最是看不起,很為程語遇人不淑,折戟撲街的初戀憤憤不平了一段時間。以至後來,丁若林給她打電話,她從來沒給過他一句好話。

其實,相較於大多數女孩子,程語對待感情略顯寡淡,這可能與她的生活經歷有關。但三年前丁若林對她說出那句“我們分手吧”之後,她還是被傷得體無完膚。後來想他這麽做可能為了順利出國,倒也沒有特別恨他。

善於站在別人立場考慮問題,一直是她的習慣。也正因為她對愛情並沒有那麽深的執念,兩年前,她才會同意嫁給霸王硬上弓的陸展奇。雖然和韓雨是鐵到可以共穿一條褲子的死黨,可人總有一些秘密需要帶進墳墓。那次屈辱的記憶,顯然屬於這種秘密。

“餵,我警告你,最好別玩婚外情,你家那個陸展奇可不是好惹的主!”

韓雨吃下一口毛血旺,辣得呲牙咧嘴。雖然跟陸展奇接觸不多,但他那冷得滲人的表情和無以覆加的矯情,還是令她很替程語擔心。

“想什麽呢,怎麽會!”

程語抽出一張面巾紙,篤定地遞給她。骨子裏,她是十分傳統的女人,早就抱定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棒錘扛著走的想法。

“親愛的,還記得咱們隔壁250寢那個安陽嗎?”

“她不是當記者呢嗎!”

“切,OUT了吧,現在是一檔電視節目的主持人了!聽說好像傍上了一個市領導……”

韓雨向來是跳躍性思維,結束一個話題後,立馬就開始啪啦啪啦開始另一個話題。

“你呀!別整天八卦別人了,自己趕緊加快進度吧,要不然快成剩女了!”程語輕戳一下她的額頭。

“我呀,一定要等到真命天子,才不會象你,稀裏糊塗就把自己嫁出去呢!”

程語被她說得啞口無言,悶下頭大口吃菜。這時,包裏手機響起兩聲短信提示音,她拿出打開一看,臉色立馬變了,慌忙站起來,抱歉地跟興致正濃的韓雨告別:“我得走了,他來短信讓我回家。”

“餵,你到底有沒有人身自由,他讓你回你就回啊!”韓雨氣得直跳腳。

“今天是他生日,我以為他會和朋友party很晚呢——”程語不好意思地嚅囁。

“算了,算了,沒見過你這麽重色輕友的,下次別指望我再請你!”

“那我請你好了——”

程語涎著臉在韓雨的咬牙切齒中倉皇逃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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