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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二章 大小杜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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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最終還是幸運地被杜昭白接住了,沒有造成太大的傷害。

若氏在杜府上下幾十雙眼睛的註視下怒摔剛剛誕下的孩子,這事情太過惡劣,想瞞也瞞不住。

杜昭白沒有刻意去壓制,借著風聲鬧大的檔口,親自做主把若氏休棄了。

若氏自然是不肯的,喊了幾百個村民上山鬧事,杜昭白直接將人帶到會稽縣衙,請縣令大人升堂問案。

旦哥兒原本覺得這事鬧到公堂上會毀了若氏的名聲,可他爹只說了一句話,就消除了他心裏最後一點舊情。

“如果不是我手快接住了孩子,那個孩子如今已經成了一灘血肉模糊的泥了。”

是啊,孩子如果沒生下來,若氏不想要,旦哥兒也沒法硬逼著她要,所以他一直對若氏的小動作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問題是孩子已經生下來了。

它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

什麽樣的母親,會忍心弄死自己剛剛生下的孩子?

光是想一想,旦哥兒就覺得不寒而栗。

上了公堂,這樁案子自不必多問,縣令大人以謀殺未遂之罪名將若氏打了一通板子,判了兩人和離,好聚好散,不得再生事端。

若氏不肯離,她想在杜家立足,想繼續做她的少夫人,她已經習慣了錦衣玉食的好日子,再也過不下去饑一頓飽一頓的苦日子了。

太平村的人也不答應,把公堂擠了個水洩不通,最後杜昭白主動提出補償若氏五千兩,太平村村民吵著要求杜家每戶都賠償五千兩。

那縣令大人看不過眼,一拍驚堂木,喝道:“大膽刁民!杜家是聘娶了若氏,又不是聘娶了你們全村,何來賠償之說?倒是你們,平白受了杜家一萬兩的恩惠,也是時候吐出來了。”

太平村村民生怕訛錢不成,反而要倒過來掏錢,立即一哄而散了。

就這樣,若氏領了五千兩回村,而旦哥兒抱走了孩子,起名為“一哥兒”。

回山時,父子倆一路無言。

杜府的朱門遙遙在望,旦哥兒突然低低道了一聲:“旦兒對不住爹和娘。”

一萬五千兩是一筆不小的錢財,算上若氏嫁入杜府以來什麽都要緊著最貴的買,幾乎花光了旦哥兒分家時得的家產。

旦哥兒其實不想做得那麽絕,畢竟夫妻一場,他希望若氏以後能想明白,恢覆正常的狀態,嫁個待她好也不會逼她至此的人,可在若氏興高采烈地領著銀錢回鄉,而他父親卻兩鬢斑白滿臉沈痛時,他突然就不那麽想了。

那個女人,哪怕他有千般對不住她,可到底是她先對不住他爹娘在先。

但凡她能稍微有一點點尊重他的父母,他絕對不可能冷落她。

而他的父母呢?

無端擔了罵名不夠,還要為他一時的行差踏錯而結賬,付出將近兩萬兩的巨額賬單。

旦哥兒隨他母親,喜怒形於色,杜昭白不拿眼睛看也知道他在想什麽。

“旦兒,你當得了錢財就是好事,虧了錢財便是壞事麽?”杜昭白語氣一如既往,帶著超脫世俗的淡然。“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若氏帶著橫財衣錦還鄉,雖然因為離棄之事而受到了不少嘲諷,可更多人卻在羨慕她走運,嫁人得了幾千兩嫁妝,其後又有一萬兩捐贈,離知還能分到五千兩。

若氏也從最初的萎靡中緩過來,在眾人艷羨的目光下挺直了身板,為自己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而洋洋得意。

現在,她不需要討好任何人,就能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了。

相反,家人和村民都會把她當成祖宗供起來。

但緊接著,若家的宅子就被人盯上了。

所有人都想來分一杯羹,甚至侵占全部的羹飯。

若氏雇了許多護院看家,依然擋不住源源不斷的梁上君子上門。

她想帶著父母兄弟搬到城裏去住,結果就在他們動身的頭一天晚上,太平村的村民們買通了她的護院,用迷藥迷暈了若家上下,搬空了金銀珠寶,又放了一把火,燒掉了所有的痕跡。

從此以後,世間再無若氏其人。

回哥兒悄悄去了一趟太平村,連夜趕回杜府,剛入院子就被靜候在廊下的杜昭白唬了一跳,當即束手斂容,恭敬地喚道:“爹。”

杜昭白瞅他一眼,淡淡問:“辦妥了?”

“……是。”

回哥兒心驚肉跳,不敢流露出任何異色,更不敢有所隱瞞,腦袋幾乎垂到胸口。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他爹只責備了他一句“多事”,聲稱不必親自走一趟留人話柄,並感慨他沒有學到謝夫人的半分手段,聽得回哥兒雲裏霧裏。

謝夫人?

手段?

謝夫人心腸慈悲,淡漠名利,哪來什麽手段?

杜昭白卻只搖了搖頭,不願意再說下去了。

回哥兒本不必走這一趟,所有的結局,早在杜昭白允諾重金“補償”若氏以求離知時,就已經註定了。

永遠不要小看來自父母的憤怒。

昔日朱衣一怒,將忍冬拉入了萬劫不覆的深淵,而今日杜昭白一怒,不必親自動手,只須送上一份大禮,冷眼旁觀,便可利用人性之貪婪,教詆毀他妻子、威脅他孩兒、欺負他孫兒的若氏永遠消失。

反倒是吃了大虧的旦哥兒,吃一塹長一智。

經歷過生育子女之後,旦哥兒才算真正成長起來,意識到父母的不容易。

可惜,他們已經錯過了回報母親的機會了。

子欲養,而親不待。

何其殘忍的一句話。

朱衣死後第五年,旦哥兒的兒子一哥兒貪玩蹴鞠,用力過猛,蹴鞠落到了圈著祖墳的院子裏,一哥兒邁著小短腿鉆進去,剛剛撿起蹴鞠,一擡頭,就看到他祖母的墳前站著一名妖邪俊美的郎君。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綢緞,風一吹,衣擺隱隱有水色的紋路在流動。

一哥兒不知不覺走了過去,奶聲奶氣地問:“你是何人?為何在我杜家的墓園?”

那人側目瞥了小娃娃一眼,漂亮得令人心肝亂顫的臉徹底暴露在晨曦中。他嘴角微揚,似笑非笑,眼下淚痣泫然欲滴。

“是你的孫子?”那人自言自語道,聲音裏帶著悵然。“你我的後代如果還活著,也應當綿延了許多代了。”

一哥兒沒聽懂,歪著腦袋眨了眨眼。

真的只是眨了眨眼的工夫,那人就如同雲霧化風散去了。

等照顧一哥兒的婢女匆匆趕來時,只看到朱衣夫人的墳墓被人挖開了,朱衣夫人的屍首不翼而飛。

妻子墳墓被盜,杜昭白異常震怒,命暗衛徹查,叫來一哥兒詢問,一哥兒乖巧地回答:“一兒見到了一個陌生的哥哥,他穿著黑色的衣裳,長得挺好看,聲音很溫柔,眼睛下面好像受傷了,有一點紅色的血跡。”

眼下有紅色的血跡?

杜昭白默了默,許久沒說話。

“主子?”暗衛問道。“還要查下去麽?”

杜昭白揮了揮手,“不必了。”

他在空蕩蕩的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身上衣裳沾滿了夜露的寒涼,周遭一切盡數湮沒在沈沈暮色之中,方才提步離開。

當夜,杜昭白永遠沈睡在了睡夢中,享年五十歲。

距離朱衣去世,恰恰過去了五年,一日不曾多,一日不曾少。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歲同月同日死。

這些年,有很多人問起他對當年之事當真能夠不介懷麽,他只是一笑。年輕時的確曾怨過恨過,可再多的怨、再多的恨,全部敵不過失去她的痛苦。

如果這段感情裏註定需要有人低頭,那麽,由他來低吧。

他的妻子那麽嬌小柔弱,卻毅然決然地擋在了他的跟前。他將腦袋壓低一點兒,正好足夠觸著她的唇瓣。

多好。

世人都道杜棠杜昭白大度,他們不知道的是,她給他的東西,遠遠比他給予她的,要珍貴得多。

回哥兒和旦哥兒為父親送終時,看到杜昭白嘴角微微彎起,許是做了一個美夢,面上一絲柔色清清淺淺,分外清雅醉人。

不用細想,他們也知道爹爹夢到了什麽。

他畢生所有的喜怒哀樂憂懼怖,皆與她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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