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百零八章 大小杜番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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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朱衣有些反常。

也許是兒子娶妻,難免精神亢奮,她喋喋不休地抓著杜昭白念叨個沒完沒了。

“老杜啊,你說若氏真的適合咱家胖旦兒嗎?我怎麽老覺著心裏不太踏實啊。”

“兒孫自有兒孫福,隨他去吧。”

“老杜,你想要孫子還是孫女?我比較想要個孫女,因為女兒要嬌養著,到時候就能看到胖旦兒頭痛的可憐樣子,想想就覺得興奮吶!”

“……”她這親娘怎麽當得比後娘還不上心?

“老杜老杜,你說胖旦兒小時候那麽討喜,怎麽越大越不聽話了呢?好想把他塞回肚子裏重新生一遍,等過了十歲再繼續塞回去重生,這樣我就可以一直擁有可愛的胖旦兒了。”

“……想法很美好。”杜昭白面不改色地評價了一句,翻身將朱衣壓在身下。“夫人睡不著麽?不如你我來做些盡興的事兒?”

經過一夜的激戰,朱衣總算安分了。

而且,是徹徹底底地安分下來。

杜昭白醒來的時候,習慣性地環住妻子的小蠻腰偷個香。

過了好一會,他手指一顫,驀地睜開了眼,目光怔怔地落在頭頂的梁柱上。

她再也興不起風浪來,再也不會以欺負自個的夫君和兒子為樂,再也沒法湊在他身邊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沒了。

……

翌日,新婚夫妻攜手去海棠居請安,杜昭白讓人傳話說朱衣身子不適,免了兒子兒媳的請安。

第三日如此,第四日、第五日……直至第十日依舊如此。

若氏進門十天,公公婆婆始終避而不見,本就忐忑的心情越發惴惴不安了。

旦哥兒以為自家爹娘還在惱他先斬後奏,一怒之下闖進了海棠居想找他娘胡攪蠻纏,為新婚妻子討個說法。

進屋之後才發現……

朱衣已經去世多日了。

人已經死了十日,杜昭白也在床前守了十日,盼著她和以往一樣再次睜開眼睛,告訴他這只是一個玩笑。

難過的不止是他一個人,長到二十五六歲的回哥兒和旦哥兒也同樣難過,連帶著新婦若氏心裏頭也不好受。

常言道世事無常,大抵就是如此吧。

若氏雖然對這位婆婆沒多少印象,只聽嘴碎的村人說起年輕時水性楊花老了也勾三搭四之類的葷話,秉著不讓夫君為難的念頭,若氏沒敢品評婆婆。

只是,天亮之前婆婆還生龍活虎地在新房外窺視,結果一回海棠居就倒下了,若氏眼睜睜看著一個人猝死,震撼自然是極大的。

在此之前,婆婆還給了自己一個大紅包,拉著她的手念叨生的孩子叫什麽名字,甚至還教導他們如何行房。

不對,她一嫁到杜府就克死了婆婆,這事要是傳了出去,天下人該如何想,她夫君又該如何想?

若氏心頭一沈,將手裏頭的繡帕絞成一團亂。

婆媳倆到底沒什麽深厚的感情,若氏自怨自艾地想到自己,初次體會到世家少夫人尊榮的好心情瞬間被一頭冷水潑下來,糟糕透頂。

她甚至懷有幾分幽怨地想,這位婆婆是不是故意的呢?早不死晚不死,等她一嫁進杜家就死了,緊接著夫君又要守三年孝,兩人感情本就不太牢固,要是再晾個三年吃不得碰不得,誰知道她這個少夫人還能做多久?

到後來,她又開始胡思亂想,公公每天守著一具屍體,該不會得什麽怪病吧?還有她的夫君,成日在躺著死屍的屋子裏勸公公節哀,說不準就帶上了屍氣……

或許是先入為主的念頭所致,若氏在旦哥兒抱著她安撫的時候,當真聞到了一股屍臭味,這讓她幾乎不受控制地彈跳起來,立即推著夫君沐浴。

旦哥兒被新婚妻子的反應嚇了一跳,但到底新婚情濃,沒有想太多,便好生洗刷了一遍。

而若氏也很快冷靜下來,思慮半晌,覺得她原本家世就不好,如今一入府就克死了婆婆,更加沒法說了,當務之急必須要一個孩子來穩固她杜家少夫人的地位。

是以,旦哥兒剛剛踏出沐室,迎接他的是一具滑不溜秋的酮體……

那廂,杜昭白抱著朱衣冷冰冰的屍體不撒手,回哥兒、旦哥兒哥倆苦勸良久,人死理當入土為安,杜昭白始終一言不發。

哥倆也急了,生怕爹一個想不清就隨娘去了。

他們已經沒了娘親,不能再沒有爹爹。

情急之下,兩人采取了非常手段,想要弄暈杜昭白,偷偷把朱衣下葬,到時候他們爹爹肯定不會去挖妻子的墳墓,教死者不能安寧,時間一長,也許就想開了呢。

杜昭白對於兒子的舉動很是生氣,怒道:“她是我的發妻,又不是你們的發妻,你們當然不會在乎!”

這話就誅心了。

尤其旦哥兒前些日子才氣過朱衣,而回哥兒這些年一直對朱衣不冷不熱,心向著庵裏的謝夫人,一度也叫朱衣傷透了心。

杜昭白說他們不在乎朱衣,盡管他們很想反駁,可他們最近表現出來的,確確實實就是沒哪兒在乎過。

母子情分是一個很奇怪的聯系。

通常做母親的為兒女割舍了許多東西,經受了許多苦難,做兒女的雖然大多心存感激,但隱隱有一種“當娘的為兒女做什麽都是理所當然的”心思。

這種心思,或多或少存在於人的心裏。

說到朱衣,她絕對不能說是一個好母親。

她曾經拋下過自己的孩子,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認別人為母而不發一言,從來沒跟別人家的娘親一樣替他們灑掃屋子、整理被褥、繡花納鞋、洗衣做飯,她將兩個孩子放養,大多時候不聞不問,只有在他們走上岔路碰了釘子灰溜溜回來時,她才會漫不經心地教育他們幾句,讓他們一輩子都記得今日的失敗,以後不要再犯。

她跟孩子們在一起,沒有絲毫長輩的架勢,也不會念念叨叨個沒完沒了,就像平輩的玩伴一樣,平時一起瘋一起吃喝玩樂一起背著杜昭白幹壞事,事發後理直氣壯地把鍋推給哥倆背,她一臉無辜地否認,每每氣得哥倆跳腳。

當哥倆學業上出了差錯被杜昭白責罰時,朱衣還會跳出來替兩個孩子辯解,似乎一點都不擔心他們跟不上夫子的課。

每每對比別人家賢惠溫柔又嘮叨羅嗦的娘親,回哥兒、旦哥兒都會有一種“自己不是朱衣親生的”的錯覺。

可是,她又絕對不能說是一個壞母親。

當年臨安瘟疫橫行,朱衣衣不解帶地伺候了哥倆個把月,甚至冒著染病的風險紮進了安濟坊。在旦哥兒被忍冬抓進宮裏時,也是她長驅直入殺進宮裏,把人撈了出來。

她早年妖淫的名聲,給哥倆插上了恥辱的草標。

可她又借一個回心館“十巫再世”的名氣,使得自己的風頭蓋過了不堪的評論,讓天下人提起他們不再是“妖女朱衣的兒子”,而是“巫醫朱衣夫人的兒子”。

饒是回哥兒、旦哥兒如今長到二十五六歲,他們依然不知道該如何評價自己這位生母。

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對著自己的親生母親,總歸是有感情的。

只是,有些感情,往往還沒來得及表達出來,沒有來得及讓對方感受到,就已經徹底失去了袒露的機會。

正如杜昭白曾對回哥兒所說的那句話:子欲養而親不待。

時光,永遠不會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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