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當晚，朱衣就夢到了世子爺。

不知道是不是受前些日子所見的血池肉林影響，這回出現在她夢裏的世子爺有些不太對勁。

她夢到的地點就更加不對勁了，居然是藐姑射山。

藐姑射山，又是藐姑射山。

巫人的夢有預言和示警的作用，這回它想告訴她的又是什麽？

朱衣的身子動彈不了，像是被無形的東西壓制住了，她只能茫然地轉動眼珠子環顧四方。

白玉壘成的高臺被鋪天蓋地的彼岸花遮住，她就躺在高臺旁邊堆砌的血槽裏，血紅的彼岸花將她的身軀覆蓋，天上紅月傾瀉的光輝勉強鉆了進去，在她臉上鋪上一層細細的怪異光澤。

朱衣知道，這並不是彼岸花，這是風華花，在一年多前被朱衣夫人一把火燒光了的風華花。

透過枝蔓間微小的孔隙，她看到有一雙絲履緩緩走近。

“怎生還困在此地？”

有個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冷淡而空靈，如同山澗裏最有靈性的清泉撞擊在世間最上等的玉石上，裹挾著上位者固有的無悲無喜。

這聲音似乎來自耳畔，似乎來自天際，又似乎來自四面八方，朱衣分辨不出來，只是依稀覺得耳熟，腦子空白得無法轉動一分一毫。

冥冥之中，她覺得自己似乎在等什麽人，可是又不能確定來的是不是她在等的人。

“隨吾去往六道輪回吧。”那道嗓音發出了幾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緊接著，一只素白勻稱的手朝她伸了過來。

這只手……瞧著也挺眼熟的。

朱衣眨了眨眼，那雙絲履、那只手忽如潮水般退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她有些心慌地掙了掙身子，居然真從禁錮中掙脫了出來，一個晃神間，周遭的環境如鏡面碎裂成一塊塊，又迅速重組起來。

這回，她是站著的。

依舊是紅得耀眼的圓月和彼岸花，風華臺的白玉臺基在紅月散發出的熒光下也隱隱透出些令人不安的紅粉色澤來，仿若一塊被血浸泡久了的血玉，令人膽戰心驚，頭皮發麻。

往前一步，是十二都天神煞大陣的陣眼。

往後一步，是被濃墨籠罩的叢林。

朱衣的心撲撲跳得厲害，她盯著風華臺正中央的臺基，不知道是否為錯覺，她總覺得那一塊白玉石頭比四周的要更紅艷一些。

腳步，不知不覺向前跨出。

還沒來得及著地，背後叢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爆喝：“小師妹！”

這是……大師兄的聲音！

朱衣下意識地想轉身，踏在半空的腳剛往回收了一點，風華臺上又傳來了另一道嗓音，輕輕軟軟，她像被一汪最溫柔的春水從四面八方包裹住，它們纏得那般緊，密不透風，仿佛恨不得將她溺死在其中。

“小師妹。”

背後叢林裏什麽都沒有。

朱衣側過身子，看向風華臺，世子爺一身小冠玄綢立於臺中，唇畔含笑，眉眼勾魂，眼下小小的赤紅淚痣也仿佛更紅了幾分。

“過來。”

他伸出手，做出邀請的姿態。

朱衣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他的手。

修長潔凈，指骨分明，微微上翻的掌心裏隱約可見一層薄繭，它曾經替她掌過廚，暧昧地揉過她的唇珠，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抓著她細細的手指頭把玩。

不是剛剛看到的那只手。

朱衣心底突然冒出這麽一個念頭來。

“小師妹，過來。”世子爺懶懶立於風華臺上，十分有耐心地重覆道。“你不想跟大師兄永遠在一起麽？”

朱衣看著血月下的世子爺，依稀看到他眸中有一樹樹繁花盛開，可一個楞神間，那些詭譎的花樹又歸於湮寂，她心頭忽然有些恍惚，方才的念頭被風吹散了，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大師兄？”

她訥訥地喚了一聲，腿腳無知無覺地邁了出去。

步履僵硬，表情茫然，像是一個被透明提線操控的傀儡。

世子爺耐心地等她走近，倏爾展臂摟住她纖細的腰肢，將她往懷裏壓實了些，湊在她耳邊，語調軟和地問：“有沒有想我？”

朱衣眨了眨眼，腦子因為混沌而遲疑了一瞬。

世子爺不等她回答就翻了臉，恨恨在她臀上捏了一把，“算了，當我沒問。小沒良心的，怎麽可能會想我？”

朱衣只覺得腦子裏塞滿了漿糊，明明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明白，可她偏偏轉不動腦子，百會穴裏的桂枝更是突突突地往外頂，其力道之大，幾乎要脫穴而出。

世子爺抱著她溫存了一會，待兩人身上有了燥意，他在她身上摸來摸去，低柔地問道：“三生鏡沒帶在身上？”

朱衣楞楞地望了他三息，方才遲鈍地搖了搖頭。

世子爺摸了摸她的臉，力道非常輕，掌心的薄繭令她感覺有種異樣的酥/癢。“難受了？”

朱衣乖乖點點頭。

世子爺輕笑一聲，他似乎極喜歡她乖順的模樣，愛不釋手地將她渾身揉了個遍，才依依不舍地放開了她。

“明夜帶上三生鏡。”

遠遠傳來一道嘹亮的雞鳴聲，一聲乍起四方相和，緊接著來自四面八方的雞鳴聲也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桂枝突然在百會穴裏狠狠一跳，劇痛驚醒了沈睡中的朱衣，她痛呼一聲，猛地睜眼，望著頭頂的杉木梁柱，好一會才緩過來。

她拿胳膊肘撐起上身，探頭看了一眼，從窗縫鉆進來的風吹得她一個激靈，又重新躺了回去。

理了理腦子裏亂麻般的記憶，她這才想起回哥兒病了，她托人進了安濟坊貼身照看，居住的房子原本是撥給督工的杜昭白住的，但杜昭白讓給了她，自己去隔壁院子跟醫官擠一張通鋪。

夢裏的場景在她腦子裏轉來轉去，翻來覆去的就是睡不著，反而越想越是心亂，朱衣索性起身梳洗好，輕手輕腳地走到病人住的院子裏察看情況。

青蒿方確有奇效，可也並非所有人吃過藥以後都會痊愈，總有那麽三兩個不走運的無藥可醫。

朱衣剛到病院，正巧一個身染惡瘧的病人在發病，驚醒了鄰近的僧人和病友齊齊圍坐一堆，借著微弱的天光看去，只見病人面色通紅，四肢抽搐，兩眼瞪直，已經沒多少進的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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