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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五章 安濟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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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哥兒被強行塞到安濟坊的消息一傳出來,朱衣迅速趕往眾安橋,求見安濟坊管事的僧侶,請求進坊親自照看孩兒。

僧侶捱不過她苦苦求情,便答應報上官府,等手續辦下來,她就能搬進坊裏了。

安濟坊原本是蘇東坡自掏腰包並說動商賈士紳捐款建成的救濟坊,原名“安樂坊”,為診治傷病、收容傷病員之用。待蘇東坡離任之後,朝廷接管了安樂坊,整改收編為“安濟坊”,專門救濟鰥寡孤老。

後來,英宗皇帝擴建了福田院(也就是後來的居養院)用以救濟老疾孤窮乞,安濟坊的作用也逐漸發生了變化。

宗室南渡後,各色人流急速湧入臨安,短短幾年內臨安已有百萬人丁,人口一膨脹,各種各樣的問題也就接踵而至了。

臨安城地勢平坦多低窪,春夏多雨,容易積水,正是滋生疾病的好窩點,素來多蝗災、旱災、水災,而大災之年又容易導致大疫,死者眾多不及埋葬,便拋屍江河汙染水源,亦或是埋屍土裏汙染植被,臨安也因此成為了一座瘟疫頻仍的大城。近十年內,光史書上有過記載的“臨安疫”就有不下五回。

而安濟坊,就在這一樁樁大疫之間,逐漸演變為隔離醫養之所,人稱“病院”、“病患院”。

親生骨肉被強行塞進病患院隔離,朱衣自然放心不下,求了管事僧侶之後,便急匆匆趕回城北收拾行囊,等待文書批下來。

而就在這時,青杏也從太醫局帶來了消息。

紹興二十六年間,臨安大疫,瘧疾肆虐,天子拿出了內庫中的柴胡藥劑,止住了病情的蔓延,活者甚眾。

三年前這場大疫中,太醫局提舉曾親自帶領學子為民診治,救治了不少瘧疾病人,可謂是經驗老道。而這一次負責給回哥兒治病的,就是這位提舉大人。

聞言,朱衣略略松了一口氣。

有得治就好,她現在最擔心就是安濟坊“失火”。

只不過,讓兒子孤零零地待在一個滿是病患的地方,朱衣肯定還是無法安心的。誰知道裏頭還住了些什麽病人,萬一再把旁的病氣過給回哥兒,交叉感染之下,說不準會惡化成更覆雜的病種。

朝廷的文書批準下來很慢,朱衣簡直是度日如年,一刻也坐不住,一會反覆檢查行囊有沒有漏掉的,一會上回心館找三位老大夫討論一下用藥,一會托白芍去問送到了城外天泉寺的旦哥兒情況怎麽樣,一會又跟杜甲打聽杜昭白的行蹤。

朝廷已經開始秘密隔離瘧疾病人了,這說明城裏疫病頻生,也許瞞不了幾日就會全面爆發,到時候城門一關,很多事情就不在掌控之中了。

就在這樣焦灼的氛圍下,朱衣還苦中作樂地遐想了一下宮裏的官家會不會借口避暑而逃走。

在醫官世家王家的催促下,五日後批準的文書下發,朱衣安排好回心館的事後,本想跟世子爺告個別,鄭辛卻說恩平府裏出了點事,世子爺前幾日動身去紹興府了。

朱衣能夠理解世子爺掛念家人,只是安濟坊一行,她並沒有全身而退的把握,這次幾乎是抱著九死一生的決心去的,怕就怕兩人再無相見的機會。

她心頭失落地登車離開,不成想收到了一個驚喜。

剛一鉆進車廂,袖子一左一右被人攥住,兩對大大的黑眼珠子映入眼簾。

“傀儡甲、傀儡乙?”

朱衣驚詫地脫口而出。

她不由得轉身望了望跳上車轅的鄭辛,鄭辛笑嘻嘻地回答:“世子爺囑咐屬下送來的,進了安濟坊多少有個照應。”

朱衣點點頭,毫不客氣地拎起一只傀儡往旁邊一丟,一屁股坐上了空出的位置。被丟開的傀儡甲跟傀儡乙擠做一團,倆傀儡齜牙咧嘴地做出誇張的痛苦表情,咿咿呀呀地無聲抗議。

這兩個小鬼頭深知主子的性情,每每遭到欺壓都演技浮誇地做出各種逗樂的表情和動作,以此取悅主子。

偏偏朱衣還真吃這一套。

她板著臉坐了不到三息時間,嘴角繃緊的笑容忍不住綻開了,伸手去揉兩個傀儡童子毛絨絨的丱發,將梳得齊整的發髻揉得淩亂毛躁,倆傀儡你看我我看你,都被對方的蠢樣逗笑了,咧著嘴一個勁地傻笑。

朱衣把傀儡甲抱過來放在旁邊坐著,一左一右地搭著兩個小童子瘦嫩的肩膀,一會看看這個,一會又看看那個,越看越覺得滿意,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

兩個傀儡童子是她在逃離藐姑射山、甩掉世子爺時,以符咒塑身、以自身的精血餵養的,其本質類似於一只豢養的獸。

單看外表的話,他們足以混跡在人群裏以假亂真,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會說話寫字這種高難度的行為,嗯……還有腦子不太靈光。

當初朱衣做傀儡時,一來是行程寂寞,二來出於對孩兒們的掛念,所以按照自家孩兒捏好了兩個童子的皮囊,只不過在年歲上比自家孩兒長個五六歲。

——她知道自己估摸著是活不到回哥兒、旦哥兒十一二歲的時候,所以刻意將傀儡的身高相貌往上提了提。從某種程度上說,也算是一種自欺欺人吧。

在她大病了一場,世子爺重新找到她後,因為施術者體弱,傀儡童子也迅速地衰竭虛弱了下去,沒出幾天就變回了兩張符紙。

世子爺唯恐她傷心,悄悄把符紙藏了起來,而她也自知傀儡童子本就不能長久陪伴自己,心頭雖然有些難過,卻也從沒問起,只當不知情,也再沒動過重新做傀儡童子的心思。

一則做出栩栩如生的傀儡對自身的損耗非常大,二則做出來也不可能是以前的那兩個了。傀儡這種東西,是很講究緣分的,固然傀儡的性子隨主子,可有的癡懶,有的機靈,有的急躁,每個的性情在成品的那一刻就已經生成了,輕易不能改變。

這兩只小傀儡,是她做出的最接近於前世去藐姑射山的路上相護的傀儡,那倆在她被大師兄一刀穿心之際就化為了符紙,陪伴她長眠於荒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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