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劣根性，就在於事不關己的時候可以高高掛起，而一旦攸關到自身的利益，則無法做到輕輕放下。

四周看熱鬧的群眾不再說話了。

他們一無法堂而皇之地說出支持朱衣見死不救之類看上去特別不厚道的話，二做不到以身犯險親自當一回農夫餵養一條毒蛇，此刻唯有沈默，才最好表達內心深處的看法。

而被捆綁押解的林二哥，斷腕處流血過多，面色已經隱隱發白了，顯然情況不太妙。可他只剩一口氣了，居然還想攔著要去附近求醫抓藥的小林子，甚至還想拿性命做威脅攛掇捕頭替他做主。

捕頭能從一介青衣皂隸做到頭目的位置，自然不是個頭腦沖動的人。他混跡市井多年，什麽樣的無賴沒見過，哪裏會因這點小手段而屈服，只虎著臉，一手叉腰，一手握著刀柄，看著幾名下屬圍在梁柱旁，努力去拔方才情急之下被杜昭白抽出來反手一揮的寬刀。

那寬刀紮在梁柱裏極穩極深，幾名皂隸忙活了半天，滿頭是汗，也只堪堪拔出半截刀身。

捕頭不動聲色地瞥了瞥捅婁子的杜昭白，後者氣定神閑地站在臺階上，絲毫沒有上去幫忙的意思，更別提什麽惹事的慚愧了。

林二哥的臉色越來越差，依然口口聲聲要回心館的朱大夫跟他賠禮道歉並親自診治，關鍵點自然是落在“賠禮”和“親自”上面，其用心不言而喻。

賠禮？說到底就是為了訛錢。

親自診治？還不是為了趁機占便宜，說不定還會用強羞辱報覆。

眾人冷眼聽著，心道朱大夫只說回心館不救人，又沒攔著附近其它的醫館救人，是那林二哥自己不肯就醫，吵吵嚷嚷地非逼朱大夫給個說法的好吧。他自己作死，能怪得了誰？

最後，小林子不理會他二伯的喝罵，自行去斜對面的回魂館買了金瘡藥，隨意將林二哥的斷腕和林五哥的傷脖清洗了下，敷上藥粉，又客氣地請郎中把了一遍脈，得知沒有生命危險了，這才略略松了一口氣。

既然兇犯沒有大礙了，那官差也不便多作耽擱，遣散眾人，抓了林二哥和林五哥直接回府治，小林也跟了上去，臨走還頻頻跟朱衣幾人道歉，臉上的羞愧之意根本掛不住。

回心館幾人沒想著為難他一個年輕人，只笑笑而過。

鬧事的是他親人又不是他本人，人最無法選擇的就是出身，這關小林子什麽事呢？這點小事他們還是拎得清的。

捕頭也沒急著走，將尚有一半刀身陷在梁柱裏的寬刀拔了出來，給被奪了刀的小皂隸收刀歸鞘，最後瞧了杜昭白一眼，“功夫很俊。”

這時候，人群裏不知誰喊了一句：“臉蛋更俊！”

廊下頓時哄堂大笑，方才的沈悶氣氛一掃而空。

杜昭白淡淡頷首，那叫一個光風霽月。“多謝讚譽。”

這人，倒是一點都不謙虛。

朱衣偷偷翻了個白眼。

捕頭目光極毒，第一時間捕捉到了她的白眼，威嚴的臉上顯出幾分好笑來，多嘴說了一句：“這些江湖痞子非常難纏，小娘子開門營生，日後多加小心。官府坊巷每二百步置一軍巡鋪，若有吵鬧不律者，但去呼喚。”

對於柔弱的美人兒，男人們大多是比較寬和的。

朱衣千恩萬謝了一番，滿口答應下來。

而對於世人來說，長相不夠“良家”、一顰一笑媚態俱現的美貌女子，尤其當這美貌女子還不是自家的，那便成了一種罪孽了。

朱衣這一笑，不覺牽動了廊下一番齷齪的議論，杜昭白聽在耳中只覺得分外不舒服，偏頭沖陳皮道：“門口收拾一下，藥鋪開張了。”

陳皮應聲，將門板一一卸了下來，又從屋子裏取出簸箕和木盆，將門前的血漬沖洗幹凈。

這邊熱鬧沒得看了，廊下的人群也漸漸散了。

朱衣方要跨進藥堂，忽聽身後有個蒼老的聲音低低響了起來，伴隨著一道清靈的鈴聲，腳下不覺一頓。

“施蠱反噬，救人亦害人，小輩太過冒失了。”

她緩緩回過頭去，只見廊下行人散去，只立著三五個猶在指點的看客，離她最近的是一位鶴發雞皮的老婦人，是為苗人打扮，裙擺艷麗，手腕處掛滿了銀鈴，頭上包著一塊藍白相間的帕子，脖子上還掛著一個非常沈重的銀項圈。

老婦人說話期間，手腕微晃，數個銀鈴手圈如同風吹麥浪般叮鈴作響。

朱衣心頭遽然狂跳起來。

她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見過苗人了。

二人對視了許久，彼此無言。

朱衣拿餘光瞄了瞄附近，確定方才那句話只有她們二人聽到，略略垂下眼睫，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能出聲，只沈默地點頭見禮，返身進了藥堂。

林四郎的屍體，內行人一看就知道是蠍王蠱反噬蛀空了五臟六腑所致。

這位冒然開口提點的老婦人，顯然是誤會朱衣為了包攬救治破傷風的好名聲，急功近利地施蠱，反害了病人的性命。

蠱術分救人之術和害人之術兩種。萬事禍福相依，有時候只須毫厘之差，救人的反會害人，害人的也可以救人。正如朱衣夫人曾經大膽地用害人的鎮魂釘變作救人的起死回生術一樣，救人的蠍王蠱，到了林四郎身上，反而成了害人的東西。

朱衣的確有過下蠍王蠱治病的意圖，可她還沒來得及實施，就被闖進來的世子爺給打斷了。

她本想向老婦人解釋，後來不知怎麽想到，世子爺在打斷她施蠱之後，經手了裝蠱蟲的鼎，那辯解的話語就說不出口了。

畢竟，林四郎的病，就是在那一夜之間突然好轉的，也就是說，蠱蟲就是那一夜鉆進了病人的身子。

她自己的確是沒下蠱，可世子爺呢？

朱衣心裏特沒底，她不能斷定世子爺有沒有做手腳。

世子爺變得越來越陰狠毒辣，越來越陌生，跟記憶中溫純良善的大師兄截然不同。

而她，也一天比一天更懼怕和他相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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