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三十四章 推的一手好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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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一吹,枝葉沙沙之聲更盛,朱衣隱約看到一道黑影自頭上飛快掠過,轉眼間消失在黑不隆冬的河面上,驚得瞠目結舌。

若不是她一直盯著樹冠,壓根不會留意這麽一道黑影。

乖乖,這是傳說中的輕功嗎?

好生強悍啊!

這功夫,千軍帳裏取人首級當如探囊取物了吧!

震驚之後,朱衣又鬼鬼祟祟地看了一圈,躡手躡腳地繞到角門處,偷偷摸摸鉆回了臥房,一面往溫暖的被窩裏爬,一面自嘲像她這樣在自己家出個門跟做賊似的人真是可悲啊。

在床上躺了良久,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似乎遺忘了什麽,索性起身去左右耳房看了看孩兒們。

兩個小團子正在睡熟,回哥兒規規矩矩地躺平,旦哥兒呼嚕呼嚕鼾聲震天,朱衣嫌棄地瞅了他一眼,將滑落到地上的一半被子替他蓋好掖實了。

這小胖子也不知道遺傳的誰,居然打鼾。

她仔細回憶了下,杜昭白沒這毛病,至於她?

不,她這般貌美,怎麽可能染上打鼾的惡癥呢!

一定是小胖子跟謝蓮花學壞了,嗯,一定是!

回到房中,朱衣又跟烙餅似的翻來又覆去了一兩個時辰,直到鄰近的寺廟傳來五道鐘聲,困意來襲,她才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就在她睡著之際,她終於想起來遺忘掉什麽了。

世子爺沒有來。

朱衣睡了不到兩個時辰,被窗外的說話聲驚醒,迷迷糊糊聽了一會,渾噩的腦袋醒轉過來,這才聽出了外頭老大夫們爭執的聲音。

“柴胡截瘧飲不管用,或可試試柴胡桂姜湯?”

“柴胡桂姜湯宜治暑濕內蘊,如今只是春夏之交,惠風和暢,何來暑濕?依老夫看吶,還是服藥的次數太少,見不著療效,不妨再多喝幾副常山湯看看。”

“錯了錯了,若說治瘧,當屬青蒿方最佳。”

朱衣停了一會,猛然記起大夫說過今天一早來替回哥兒和旦哥兒覆診,趕緊起身穿衣,略作梳洗後,開門走了出去。

閻大夫、皇甫大夫和刑大夫齊聚一院,聽到開門聲望去一眼,紛紛拱手道:“朱大夫。”

朱衣一一跟他們打過招呼,問道:“孩兒們的病情沒有起色嗎?”

刑大夫答道:“從昨日到今日方吃了三副藥,時間倉促,看不出究竟來。”

皇甫大夫瞪了他一眼,氣呼呼地吹胡子,“你別聽他胡說,這藥管不管用,服下後一兩個時辰就能瞧出來,何須再等幾日,平白耽擱時辰!”

兩人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朱衣斷不出是非,只好把視線投向擅長小方脈的閻大夫。

閻大夫的處境很是尷尬,他師從錢塘縣的幼科鼻祖錢乙,按說應當最合適做治療兩位杜小郎君的主治大夫,可偏偏這兩個孩子染的又是他最不擅長的瘟疫,這實在是……唉!

早年,閻大夫跟隨恩師錢乙曾進過數次疫區,試圖救治病患,試用過無數治療瘟疫的藥方,光青蒿方一張方子就費盡心力琢磨了二十多種加減變方,效果統統幾近於無。他的恩師也因為此事而耿耿於懷,在八十二歲高齡病逝時依舊不能瞑目。

治瘟疫,對閻大夫而言如同扛下了千斤重擔。

他有預感,如果救不回孩子,不止會砸了他自己的招牌,就連他仙逝的師父也招牌不保。

“大柴胡湯、白虎湯、玉露散、桂苓甘露散、青蒿方俱是治瘧的良方。之所以不見功效,除了服藥日短之外,主因還在方不對癥上。”閻大夫沈吟片刻,拈須道。“治瘧當辨寒熱,寒勝者即為陰證,熱勝者即為陽證。”

皇甫大夫和刑大夫二老齊齊翻了個白眼,廢話!

門外漢朱衣虛心求教:“敢問我的孩兒患的是什麽癥?”

閻大夫指了指左邊的耳房,道:“大郎君先傷於風,而後傷於寒,故先熱而後寒也,亦以時作,當為溫瘧。”

手腕一轉,指向右邊耳房。

“而小郎君先傷於寒,而後傷於風,故先寒而後熱也。病以時作,故乃寒瘧。”

朱衣聽著稀裏糊塗,問:“傷風和傷寒不是一回事嗎?怎麽先傷風後傷寒,又先傷寒後傷風的?”

“不,一輕,一感之重。傷風者,傷寒之輕者也;傷寒者,傷風之重者也。”

“也就是說,傷風沒及時治好,就會惡化為傷寒?”

閻大夫點頭稱是。

朱衣若有所思地道:“起初是回哥兒傷風,後來傷寒,上回心館看診。估計就在那陣子,旦哥兒和他一塊進食,染上了傷寒,不過他身子好,不吃藥也能自愈……”

難怪治來治去的沒什麽大的療效,原來是搞錯了病因。

回哥兒一直在發熱,又因昏睡,不便問診,大家只當他處於發熱期,誰都沒想到他是“身無寒但熱”的溫瘧。

這麽一想,突然毛骨悚然。

皇甫大夫最先變色,喃喃道:“寒瘧當用瘧法治,而溫瘧則當用疫法治。是我等糊塗,用錯方藥!”

溫瘧有個說法,叫做以疫法治之者生,以瘧法治之者死,可他們卻一直在用瘧法治得了溫瘧的回哥兒!

這就等同於一個人原本只是普通的小傷風,卻服用了重藥,把小病折騰成大病。

難怪回哥兒身上越來越燙,昏迷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眾人臉色難看,面露愧色。

小方脈就是這點不好,小兒底子薄弱,說不清病因,很容易導致誤診。

朱衣理解這是正常範圍內的誤診,並非幾位大夫的過錯,為了寬解他們而自行攬責任道:“怪我沒問清楚病情就急忙拉著幾位大夫開藥。”

幾位老大夫也慌張自責:“不不,是老夫疏忽。”

“老朽問病不明,診脈不清,唉,慚愧,慚愧啊!”

“某斷脈不清,溫脈如平,寒脈弦緊有力,某竟誤斷,竟誤斷啊!”

眼見事態就要發展成一場自責大會,朱衣趕緊扯回正題:“要怪就怪杜昭白,他送孩子來就醫,也不把病癥說清楚,顛三倒四,害得我們幾個診錯了。”

院中靜了片刻,三位老大夫對望一眼,齊聲道:“杜郎君並非有意為之,怎麽能怪杜郎君呢?”

換句話來說,就是“對,就是他的錯”。

朱衣:“……”

真是推的一手好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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